“蒋恶人?”吴轻月歪着头重复了一遍,勾起了唇角。

她颇为认同地缓缓点点头,“嗯,还挺符合你的嘛,你这个人很多时候确实很可恶。”

蒋默吊着眼睛横了她一眼。

吴轻月憋着笑继续说,“我说错了吗?单把我骗到玄烛城这一个行为,就够可恶了,不过,”她话锋一转,“总体来说,你不算个恶人,大局上是很好的。”

“大局,”蒋默嘲弄地笑了,“什么大局?”

“就是你创立鸩羽,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的大局啊,整体上是很不错的,虽然外界仇视鸩羽,讨厌鸩羽,但我觉得蒋先生这件事做得好、做得漂亮。”

蒋默:“若我为了我的大局,让你去死,害你性命,你也觉得我做得好、做得漂亮吗?”

“你不会的,至少短期内不会,”吴轻月扬起下巴指了指蒋默的右手,“我虽不是你们鸩羽的人,但你跟需要他们一样需要我,鸩羽不养废物,而我恰好不是废物。”

“现在又自信了?”蒋默揶揄道,“方才感叹身为男子多好多好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样子。”

“我一直对我的手艺很自信好不好!而且我相信蒋先生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你都说我不错了,我干嘛不受着?我还要高高兴兴地欣然接受呢!”吴轻月摇头晃脑地回嘴。

蒋默笑着摇摇头,说不过她,也懒得说她。

长风和纪千雅找到了草药回来时,正撞见蒋默一脸宠溺笑着看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吴轻月。

这画面意外有些,温馨?

还有些……甜?

可是这样两个词出现在蒋默身上,就很诡异很可怕好不好!

长风和纪千雅面面相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

好在吴轻月看见了他们,甜甜笑着弯起了眼睛,“长风,千雅姐姐,你们回来啦!”

长风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抱着草药走上前,“是啊,吴姑娘的手怎么样了,我帮你看看。”

“我的手没事的,蒋先生已经帮我包扎了!”吴轻月举着手给长风看,像个在邀功求表扬的小朋友。

蒋默眼底带笑看着她,跟长风说,“随便包扎止血而已,肯定不行,你给她上药吧。”

“是。”长风微微一欠身,对吴轻月说了句“得罪了”,便小心翼翼捧起了她那只受伤的手,扶着她坐下,拆开了打好的结扣。

那可是蒋默给吴轻月打的结。

他打这个结的时候,温柔谨慎,低垂着双眼生怕弄痛了自己。

吴轻月看着结扣一点点被拆开,心中突然有些小小的失落。

长风把草药磨碎,小心地敷在吴轻月的伤口上,吴轻月吃痛一抖,咬着牙还是坚持了下来。

“大路不能走了,我们使用武器被发现,不止海之门,官府也会盯上我们,以防万一,还是走山路吧。”蒋默吩咐。

吴轻月从布包里摸出舆图,神色沉重,“若是走山路,又要晚一天才能到达椰霞镇了,而且也不能进镇子。”

“没办法,安全最重要。”蒋默说。

吴轻月点点头,仔细看着舆图,她想重新开发一条容易走的路,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毕竟安荷那边情况还不明朗,蒋默现下肯定还在担心着那边的情况。

若是造出一种机关,能瞬间遁地,无声无息地神行百里就好了。

几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了。

纪千雅蹲在一旁整理不剩多少的行李,吴轻月注意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不知过了多久后,她低呼一声,“糟了!”

“何事一惊一乍?”蒋默蹙眉。

纪千雅赶紧收敛情绪,起身禀报,语气却一改往日的沉静,“回家主,咱们的钱袋不见了,应该是刚刚混乱之时被那群平民摸走了。”

“啊!那怎么办!”吴轻月不禁跳起来叫了一声。

蒋默的眉蹙得更紧,看了她一眼。

吴轻月缩了缩脖子。

“属下有罪,属下这就去找回来!”纪千雅垂着头急急说了一声。

末了,她转身便要走。

“回来,你要去哪里找?”蒋默低斥一声。

“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方才一闹,官府定会联合海之门一起查找我们几人。”

“可是钱袋……”纪千雅说。

蒋默打断她,“丢便丢了罢,银钱事小,性命事大,现下要紧的是保护好自身不被海之门发现,其余的别放在心上。”

“你方才也受惊了吧,好好休息,晚些还要继续上路。”蒋默把纪千雅最后的话都堵死了。

纪千雅不甘心地立了半天,无可奈何地行了个礼,说了个“是”。

长风给吴轻月包扎好后,拿着给蒋默准备的替代草药,去一旁煎药了。

吴轻月瞄了一眼怅然若失的纪千雅,偷偷凑到蒋默身边小声问,“蒋先生,钱袋丢了可怎么办啊?”

蒋默撇她,“怎的?我还能让你饿肚子不成?放心,不会让你挨饿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一路好生艰难,就算如今走了山路,有银钱傍身终究是好的,俗话不是都说了,‘没钱寸步难行’啊。”

蒋默故意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吴轻月的胸口位置,“你要慷慨地伸出援手吗?”

吴轻月一惊,赶紧往后一倾道,“我又没有银子,怎的伸出援手啊?既然蒋先生自有妙计,我便全心相信先生就好,不问了,不问了。”

蒋默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吴轻月。

跟想象中一样敏感,甚至比他所想的还要敏感。

那枚价值不菲的水晶改锥,果真是对吴轻月相当重要的东西。

蒋默对别人不愿提及的事其实从不好奇,可偏偏这次,对方不愿提及的是一件工具,还是一件他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品。

骨子里毕竟流淌着机械师的血,吴轻月越是这般遮遮掩掩,反而越让蒋默有了探究到底的兴致。

实在不济,能伸手摸一摸那件好东西也是不错的。

不知道手感如何,拧青铜旋钉的时候,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触感。

应该会比普通改锥更加顺畅丝滑吧?

蒋默下意识摩擦了一下指尖。

没有感觉,只听见细碎的、青铜相碰的声音。

他怔了怔,低头看着两指相抵的那只机械手。

就算能握住那把水晶改锥又如何?

他已经不是机械师了。

心中的兴奋凝固跌落,就像一盆烧着了又被冷水浇灭的炭。

蒋默从不羡慕谁,就算他落入泥沼,活成一捧烂泥的时候,也从没有歆羡过谁的命数。

可此时看着上蹿下跳的吴轻月。

他觉得好羡慕。

深夜。

树林的冬风吹得身上怎么都暖不起来。

吴轻月实在太困了,尽管冻得瑟瑟发抖,眼睛却睁都睁不开。

她听着萧瑟的风声,在半梦半醒中徘徊。

她忽地听到“叮铃”一声响。

这声响在梦中极微弱,却让她每一个毛孔都抖动了一下,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有人接近时,报警器机关落锁的声音。

“何人!”蒋默先吴轻月一步反应了过来。

一个人影被吴轻月的机关从树上用力一扯,那影子登时被缚住脚腕,像只断线的纸鸢,大头朝下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