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虞秀眉深拧,扭过头去狠狠地朝汪先生瞪了一眼,冷笑道:“汪先生只当我没有来过这里,今日真是叨扰了。”她说着便提起那只金丝雀笼,快步走到会客厅外,打开了鸟笼。两只金丝雀在笼子里转悠了须臾,便扑腾着翅膀飞出了笼子。江绾虞听着那远去的啁啾声,心中无比痛快。

汪先生咬了咬牙,愤愤道:“你真是个不识抬举的女人。”

江绾虞朝汪先生微微一哂,便带着唐楚馨告辞了。唐楚馨似乎有些未回过神来,她机械地跟着江绾虞走到了汪宅外,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好在你刚才那样子没有将他激怒了,我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江绾虞松了一口气,说道:“说实话,我刚才也是有些害怕的。汪先生瞧着举止文雅,没想到却是道貌岸然。”她说完便拉着唐楚馨坐上了一辆黄包车。

两人又商量着去了几位富商的府邸,除了一位年迈的香料商因为夫人喜爱江绾虞敢说敢言的性子,替江绾虞说情,他才肯借给江绾虞三千大洋,其余几人都拿那些不中听的话来暗示江绾虞,想要迫使江绾虞为了钱而违背良心出卖自我。江绾虞从刘公馆离开后,便对唐楚馨道:“我先回去想对策,你跟了我一路,也着实辛苦,早些回去休息。”

唐楚馨见江绾虞一筹莫展,亦是跟着揪心。她拍了拍江绾虞的后背,宽慰道:“这两日我们再多走几家银行,总有银行是愿意放贷款给我们的。如若当真拿不到贷款,我便回去向我父亲借些钱来周转。”

江绾虞赶紧推辞道:“唐夫人在家中本就过得不易,你回去向唐先生借资金,定是要让唐夫人为难的。”

唐楚馨叹息道:“公司大楼已经租下半个多月,多等一日便是多浪费一日租金。我们的第一笔开业资金无法到位,就连员工也不敢提前招募,如此下去,又要如何是好?”

江绾虞今日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天津,但凡有些交往的几位商人都已经前去拜访过,但只得到了三千元借款,离公司开张需要的费用还差一大截。她也是别无他法,想了想,对唐楚馨道:“明日我们去北平试试,北平的银行或许愿意借贷给我们。”

两人匆匆忙忙购买了船票,次日一早天未大亮便出发了。因离开得过于匆忙,唐楚馨来不及知会孙晋辉,走前在孙晋辉的租住屋里留下了一张字条。为早早地赶到码头,江绾虞不得不劳烦杨子曦前来相送。两人跟着杨子曦的车抵达码头的时候,船只正要起航。江绾虞拉着唐楚馨迅速从车上下来,与杨子曦匆忙道了别,就心急火燎地上了船。

杨子曦坐在车里,定定地瞧着两人上了甲板,又安然进到了船舱里,方才离开。

六个多小时的船程仿佛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唐楚馨有些晕船,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江绾虞陪她在甲板上站了四五个小时,等抵达北平码头的时候,两人的双脚几乎就要打颤。江绾虞见唐楚馨因为晕船,一张脸惨白到面无血色,忙将她扶下了航船。

唐楚馨有气无力地歪在江绾虞肩头,内疚道:“本是想要来帮你的,没想到反而拖累你。我这个样子怕是无法再赶路了,要不你替我找一家最近的旅社,我暂时歇一歇。”

江绾虞见她如今就像是纸偶人一般,恐怕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了,不免揪心。她朝岸上张望了一番,见近处有一家医院,便对唐楚馨道:“把你一个人放在旅社里我终究是不放心的,要不我送你去医院里待上一阵子。”见唐楚馨点头,江绾虞便扶着她进了医院。

为方便照料唐楚馨,江绾虞请了一位看护妇,一切安排妥当后,她方才坐上黄包车去了最近的银行。

一切如江绾虞所料,银行的经理听闻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前来贷款,只用三两句话便将她打发了。江绾虞也不强求,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地求人放贷款给自己,并不是她江绾虞的做派。她之后又跑了三四家银行,收到的托词也是出奇的一致。她索性放弃了向银行贷款,打算回医院去接唐楚馨。

从新平银行离开后,江绾虞凭印象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往前走,彼时已是傍晚时分,尽管夏日里天黑得晚,但傍晚五六点钟的光景,天色已然有些暗下来。江绾虞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就连来时的具体方位也已经不甚清楚。她想要找一辆黄包车,奈何新平银行地处偏僻,竟是连一辆黄包车也无从找见。刚才将她送来这里的黄包车,也早已离去。

她唯有依照地图摸索着向前走,这一路走来,她发觉新平银行所在之处竟是北平的郊区。除了边上有一两家成衣铺,方圆百里,几乎都是农田庄稼,江绾虞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未能找到一辆黄包车。

她试图在天黑之前走出这里,找到华众医院把唐楚馨接走。奈何这天像是硬要与她做对似的,她还没来得及走离田庄,天边竟是下起了雨,天色也比平日里暗得早了些。雨势并不大,却是十分的密集。江绾虞咬牙走了一段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不得不在农田地里躲一躲雨。她踩着泥泞的田间小路进了田地,躲进了最近的一处遮阳棚。

田庄的长工见江绾虞进了遮阳棚,忙套上了一件蓑衣从休憩室里走出来,对她道:“这草药地是不让外人进来的,这位小姐赶紧离开吧。”

江绾虞十分无奈地朝外头看了一眼,笑道:“我只停留片刻,等这雨停了我便走。”

长工道:“小姐还是别为难我们,万一被我们老爷瞧见了,我们是担待不起的。”

江绾虞不愿为难他们,只得冒雨出了遮阳棚。她踩着泥泞的小道出了草药地,此时她的一双皮鞋已经沾满了淤泥。她踩在泥地里,双脚竟像是长了根一般,竟是无力抬起步子来。她身上的旗袍也已经湿了大半,小腿往下是厚厚的一层污泥。若是再往前行,她已然能够预见到自己的狼狈。可她若停滞在这里,等待她的便只有令人心悸的黑夜。

她别无他法,只得咬牙坚持往前走。她紧紧握着手提包,里面是公司的租赁合同。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踩着黏黏腻腻的污泥,伴着沁人心骨的寒意一路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的路,她只知自己已然就要迈不动双腿,却还是未能走出这里。

就在她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一双远光灯从拐角处射了过来,刺得她不由地闭起了双目。

远光灯很快变成了近光灯,车子在江绾虞近旁停下来,从车里走下来的年轻男人一面奔向她,一面解开了身上的马甲扣子。

江绾虞隔着雨帘定睛瞧了瞧,原来是杨子曦朝自己走过来。杨子曦把自己的马甲披在了江绾虞的身上,柔声道:“我兜兜转转找了你一路,总算是在这里找到你了。要是我再迟来一步,你当如何是好?”

江绾虞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微微笑道:“你怎知我会来这里?”

杨子曦道:“我猜到你定会找小银行贷款,便一家一家银行找过去。幸好在这里遇上你。”

江绾虞上车后害怕自己的鞋子弄脏了杨子曦车上的地毯,便脱下了鞋子,又从包里翻出一本记事本,撕下几页纸,把鞋子包裹起来。她穿着丝袜踩在地毯上,许是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不雅,便接过毛巾迅速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随后便把毛巾盖在了脚上。

杨子曦只专注着前方的路,刻意将目光避开了江绾虞的双脚。他对江绾虞道:“我刚才回宅子里寻我父亲的时候,听周副官说起郭统制与何警官为了制止你办成公司,威逼利诱,迫使天津与北平大大小小的银行都禁止贷款给你。我只怕他们对你不利,便赶来了北平找你……”

“只因先前那篇文章,他们便怀恨在心,真是小人之心。”江绾虞微微一哂。

杨子曦道:“并非那一篇文章,郭统制有十几房姨太太,你推崇一夫一妻制,等同于是在打他的脸面。像他一样怀恨在心的人怕是不在少数,我只怕他们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