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五月中旬还有两天,朱伺先满以为可以做完伸缩节实验装置自己先试,待取得满意效果后,再从从容容地展示给天津碱厂验收人员观看,就像遇到重大活动先彩排预演一样,谁知突然接到通知:天津碱厂的人五月二十一日早上八点准时进厂验收。这就叫井然有序的工作骤然紧张起来,因为这两天还有许多活儿没有做。机械加工的活儿是做完了,橡胶密封圈也提前送到了,拉杆螺栓一类附件也都备齐了,但是还没有试行组合装配,加压泵与实验装置之间的连接件还没做,放置实验装置的实验平台也还没做。或者说,是朱伺先自己忽略了,眼看要总装时才意识到,这个实验要放在一个平台上才能操作。还有正式产品表面也需要刷保护漆,实验装置虽不是正式产品,但仍需完整全面地展示给客户看。当天刷油漆肯定干不了,因此朱伺先赶紧指导配制调和漆,先刷油漆,同时安排下料,焊制实验平台,十九号忙到晚上十点还没做完。朱伺先都没回辛家坡的家,李蓉生要他到自己家去休息,他却说睡到现场不误事,李蓉生就叫张平利在办公室旁边的屋里临时支一张床,拿来毛毯和枕头,便于他随时休息。

二十号一大早,大家都提前上班,抓紧完成头天没做完的事。实验平台主要用材是角钢,焊制得有点像个担架,两头有防护设置与回推转盘,整个长度有三米左右。实验平台焊制完成后,虽然头一天刷的橙色保护漆没有干透,也无法再等了,就在实验平台上组装起来。

下午两点左右,齐欣盛赶来报告了一个情况:“我在阀门厂听门卫讲,天津碱厂方面昨天来过一个电话,问阀门厂的具体位置,并说他们一行三个人,两男一女,坐的是从天津出发今天下午四点到达西都的火车。厂里没人接电话,就打到了门卫传达室。”

“怎么又改成今天下午到达了?”朱伺先非常吃惊地问,要知道到现在装配还没完成呢。

“我估计,他们是提前一天到达,才能保证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咱们厂。”齐欣盛猜测地说。

朱伺先抬腕看看手表,对李蓉生说:“李厂长,要不你带两个人去接站,我留下来抓紧时间看着做实验!”

“那好,我和小齐带上毋文去接人!”

毋文赶快放下手中的活儿,过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李蓉生和齐欣盛商量,大家都没见过天津碱厂的人,就做了一个接站牌带上。火车站离朝阳门外的胜利饭店比较近,他们就先到胜利饭店预订了房间,赶到火车站还提前了半小时。列车准点到达,三个人踮起脚尖在潮涌而出的人流中寻找结伴而行的三人组,直到出站的人越来越少,一直没有发现他们要找的目标。眼看就要没人了,忽然毋文高高举起手中的接站牌,大声喊着:“天津碱厂!天津碱厂!”

就见出站口走出三个人来,中间是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留着齐耳短发,方正的脸庞轮廓清晰,脸膛红润,显得很健康。她个头不高,气定神闲,步履稳健。她的身旁是一胖一瘦的两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一前一后地跟随着走出站来。毋文的喊声惊动了那三人,他们放慢脚步,眼睛盯向毋文手里的接站牌看着。齐欣盛看那神情像是,便脸带笑容地走上前去,主动询问道:

“请问,你们是从天津碱厂过来的吗?”

“是呀。”左边那位瘦却高一点的迎上前来答道。

“你们是来验收DN500毫米伸缩节做试验的吧?”

“对,你们是……”

“我是新城管件阀门厂的,名叫齐欣盛,我们是受朱伺先工程师的委托,专门等候迎接你们的。我们在胜利饭店已订好房间,请你们到那里先休息!”

那瘦高个儿就笑着与齐欣盛握手,并热情地介绍跟上来的两个人:“这位大姐是我们天碱供应处符美琴处长,他是财务科的小赵,我是合同科的小陈,请问这位先生是?”

小陈介绍完自己一方的人,正要向齐欣盛询问李蓉生和毋文的情况,齐欣盛说:

“这位是……”

还没说完,突然,就听一个粗暴的声音大喊大叫地扑了过来:“他们几个都不是我们厂的人,都是些骗子!千万别信他们的话!”

紧跟着呼呼啦啦地围上四五个人来,领头的一个一上来就指责李蓉生他们是骗子。这叫天津碱厂的小陈大吃一惊,他急忙问:“你是谁?”

“我是新城管件阀门厂的副厂长,我姓王,跟我来的这几位,都是我们厂的工人,我们才是代表阀门厂的。我们周厂长听说你们已经到了西都,就在钟楼大饭店包了酒席,恭候各位大驾光临!”

小陈正不知听谁的好时,符美琴丢个眼色,把他叫到一边,意思是只听不要随便说话。李蓉生正要自报家门,突然被别人指为骗子,却并没有马上反驳辩解的意思,他静静地站着,等着自称为王副厂长的一行人继续泼脏水。

看对方说完了,天津碱厂的人也没有再问他们的话,就走上前,向符美琴处长自我介绍道:

“我不是骗子,也没说自己是阀门厂的人,我有名字,叫李蓉生,是西都市管道柔性附件厂的厂长。我们是朱伺先工程师的朋友,真的是受朱工委托来迎接你们的……”

“胡说!你跟朱伺先才认识几天,就拿他来招摇撞骗。朋友?鬼才相信!”王副厂长继续攻击道。

“时间长短,并不是做朋友的先决条件!”李蓉生冷冷地还了一句,继续说,“我的厂就在雁鸣大道杨家堡车站旁边。我来的时候,朱工正在家里做实验前的准备工作……”

“符处长,你相信吗?他们不到十个人的一个小厂,能做得了那么大的实验?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哩么!”

“好,就算我们厂小,做不出来,你们阀门厂不是很大吗?成百号人哩,是不是把实验装置做出来了?能让天津碱厂各位领导看吗?眼见为实嘛!”李蓉生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你……你,我们的活儿,做不做的,你管得着吗?就是我们不做,也不能叫你们做!”王副厂长有些气急败坏了,越说越离谱了。

双方剑拔弩张,大有武斗一场以决胜负的光景,一时招来了许多围观的人。争执也不过两三分钟,天津碱厂的人大体也听出点名堂来。符美琴处长对小陈耳语几句,小陈就插身到他们中间说:“我们处长刚才说了,我们来西都之前,已经在陕西省化工厅招待所订好了房间,就不劳你们双方费心了。至于明天去谁家,到明天会通知你们!

谢谢!”

小陈说完,拖着行李箱去追他的处长和小赵,并很快坐上一辆出租车,眨眼之间已经走远了。李蓉生招呼小齐和毋文转身就走,理都不理阀门厂那些人。他们退了胜利饭店的包房,很快赶回厂去。这一番争执,虽没实现接得天津碱厂考察人员的愿望,却也争得了一夜做实验的时间。

朱伺先听说阀门厂的人也去接站了,就有些担心地说:“他们那不叫接站,摆明了是要捣乱!”

“我看他们有两个目的。一是想争取先把活儿抢到手,自己即便不做,还可倒手吃个二馍索要转让费;二是抢不到手就捣乱,意思是我不能做大家都别想做!”李蓉生分析说。

“我认为李厂长说得对,他们准备的是两手。”齐欣盛赞同地说。

“天津碱厂没有表明态度?”

“没有,临走只说让明天等通知。”小齐说。

“万一要被他们抢了去?那些人的手段可是多得很呐!”朱伺先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我想不会。”李蓉生神情淡定,他扳着手指从容分析道,“第一,天津碱厂是本着考察朱工您提的伸缩节能解决高热胀冷缩问题来的,主题是验证您实验的效果;第二,他们相信您能解决问题,没见到您怎么可能随便相信他人呢?第三,我看带队的符美琴处长处事冷静有头脑,不会轻易被人干扰。凭这几条,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来咱们这儿考察!”

“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但愿不要出意外!”朱伺先点点头,很是认可地说。

“对,李厂长分析得很到位。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做好实验,别的都不重要!”齐欣盛极为赞成地说。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十点,总算装配完毕,被实验的DN500型伸缩节已经平稳地放置在实验平台架上,压力泵的进水嘴也与伸缩节堵板上的进水嘴连接在一起,并开始给伸缩节实验装置里注水。注入四吨多水需要一些时间,李蓉生招呼大家赶快到雁鸣大道对面春来饭馆去吃饭,每人一碗牛羊肉煮馍,张玉贤在那边已买好了单。大家吃完饭再回来时,容器里已注满水,朱伺先一声令下,测试工作就开始了。

测试开始比较顺利。几个年轻人从未见过这种压力测试,感觉挺新鲜,竞相轮番用压力泵给容器里加水。朱伺先亲自做测试记录,记录加水间隔时间,加压的力度,并观察随着压力增大给伸缩节带来的变化。他设定的最高压力值为十六公斤,其实用户的需求值是五公斤。他对自己的产品质量要求严格,一般取用户值的三倍作为合格标准,以保障客户的安全利益,而国家一般要求值是1.5倍。在测试中,每提高两公斤压力,就吩咐停止加压,观察稳压十五分钟无变化,再让继续加压,就这样踏踏实实地加压到十六公斤时才停下来。这一回,稳压还没到五分钟,刘军突然喊了起来:“咦,这儿有射水!”

朱伺先走近刘军,一股极细的水线射落到脸上。朱伺先摘下眼镜擦了擦水,再戴上看时,水线是从伸缩节与伸缩筒的密封结合部泄漏出来的。朱伺先立刻下令:

“泄压两公斤!”

张平利轻轻旋了一下压力泵上的泄压钮。随着压力表盘上指针向下一闪,射出的水线眨眼间就消失了。在强烈的白炽灯照射下,围绕着伸缩节实验装置,周围人影乱晃,朱伺先在寻找泄漏的原因,其他的人也都想看出点问题。一个新东西在试制中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是,要是在实验给用户看时出现问题,那是万万要不得的!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别说朱伺先着急,李蓉生也同样着急起来。朱伺先在转着寻找,他也在转着寻找。两头堵板与伸缩节的密封处无泄漏,泄漏出现在一头的伸缩节滑出末端与伸缩筒的密封处,莫非是伸缩中管体发生了变化?李蓉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朱伺先:“管体会不会有下沉或者弯曲现象发生?”

朱伺先用手电筒照向托着伸缩节实验装置的平台支架,发现支架中腰的角铁已经明显被沉重的管体压弯了。朱伺先松了口气,基本确认地说:“你说得对,是平台支架强度不够,超负荷后引起伸缩管体结合部出现下沉,导致了泄漏!”

“这该咋办?”

“这没办法,只有把伸缩节实验装置拆卸,再找材料加大平台支架的支撑强度!”

这办法一出,不但朱伺先皱了眉头,就是李蓉生也倒吸一口凉气,满场参试人员也都呆愣了。这拆一回再装一回,不是几个小时能轻松完成的事,尤其这测试中的拆一回再装一回,还跟初次装配不能比,管道容器里还有四吨多水要先放空,恐怕忙活到天亮都装不起来。还有一个问题,天津碱厂考察组一早来了怎么办?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李蓉生一看满场都是畏难情绪,当即果断地说:“这就跟打仗一样,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能拼命往前冲!谁要泄气怕累,明天就不要来咧!平利,放水!”

“对,咱谁也不能当怂囊鬼!”张平利冲在前头,马上寻桶放水。

“这算啥些!不就是熬个夜干点活儿,都上手!”毋文把袖子一挽,摩拳擦掌地说。

顿时萎靡之气一扫而光,都积极地各寻各的活儿干起来。

朱伺先到车间北墙根儿的废料堆里,寻找合适的加强材料。他发现有两根三米长的铁棒,直径超过了八十毫米,打开计算器一算,承重六七吨都没问题,于是喊鲁宁他们抬到院子去。在放完水分拆实验装置的时候,李蓉生挡住他们逐个拆卸的方法,让只分成三段来拆:从伸缩筒两端与伸缩节密封圈结合部打开,这样再次组装时,也就省事多了。可是,两头各自都带着堵板和法兰太重了,人力操作有困难怎么办?刘军已经看出门道来,他把鲁宁和毋文叫上,到车间把平时给大车床吊活用的门式倒链抬了出来,这一来拆卸的速度一下加快了许多。实验装置拆下来,吊离平台支架后,两根大铁棒抬着放置在平台两侧的角钢上,就像铁路的导轨,再与角钢支架点焊成一体。伸缩节实验装置重新放在上边,就像火车骑在双轨上一样平稳,再也不可能产生下沉现象。

天亮的时候,DN500型伸缩节实验装置重新装配完成,所有测试前的准备工作也已就绪。朱伺先和李蓉生商量,在天津碱厂考察组到来之前,想再做一次预先测试,时间已不可能够用,不如等他们到来后,把测试与展示合在一起做。首次测试虽然做得不够完美,但对其是否成功的把握已基本成竹在胸,再出什么意外应该是小概率事件。反正已经不能睡觉了,李蓉生劝朱伺先趁此到他临时床铺上小憩一会儿,自己则领着平利他们把弄脏的衣服换一换,厂容整一整,办公室的卫生打扫一下,然后把早已做好的新厂牌挂到大门口去,“西都市管道柔性附件厂”十个大字,在雁鸣大道上看来都非常夺目,一点也不像个小厂的名字,挺气派的。这一天的接待工作也很重要,李蓉生委派齐欣盛负责,张玉贤协助供应茶水,烟和烟缸也是要准备的。

果然,天刚大亮一会儿,离平时八点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就听雁鸣大道上有面包车的鸣笛声。齐欣盛赶快跑到厂门口去看,天津碱厂考察组的人就到了。齐欣盛回厂告诉一声,连忙返身快步赶到雁鸣大道上去迎接。李蓉生和朱伺先站在大门外笑脸相迎,厂里其他人都分列两旁,行注目礼热情迎接来宾。

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符美琴的脸上,就像打上了淡淡的彩妆,人显得格外精神。她下了雁鸣大道,迈开稳健的步履向厂里走来,她的身后跟着合同科的小陈和财务科的小赵。符美琴快步走到朱伺先面前,热情地问道:“您就是朱伺先工程师吧?”

“哎,是的,是的!您是符处长吧?”

“我是符美琴。我们大老远赶来,就是专门向您请教来啦!”

“不敢,符处长太高看朱某人啦!谢谢!”

符美琴和朱伺先握完手后,她转向李蓉生面带微笑地说:“您是李厂长,我们昨天已经见过面了。听说您以前是当老师的,也算得上是能文能武的人了!”

“愧不敢当。在工业战线上,我还算不上个小学生,应该向符处长您和朱工虚心学习。倘能如此,我将像珠海拾贝一样,深感荣幸之至!”

“我看你们厂名里还含个‘市’字,厂不应该算小嘛!”

显然,这是昨天阀门厂那个姓王的所说的风言浪语引起符美琴的注意了。她这一问,不仅朱伺先有点心情惴惴,就连齐欣盛也担心有负面影响。

李蓉生淡淡一笑说:

“符处长,您误会了!”

“此话怎讲?”

“我们这是校办工厂,刚办一两年,的确不能说大。因为我们归属陕西省西都师范学校名下管理,学校属于市级单位,我们也就沾光了!这就像农村穷人家的孩子,辈儿大,实际人不大!”

“哈哈哈!”符美琴一听,不由笑了起来,“李厂长到底是当老师出身的,说起话来蛮幽默的!”

符美琴一笑,小陈和小赵也跟着哈哈笑起来,朱伺先和齐欣盛也都喜笑颜开了。有了这良好的开头,原来有些紧张与局促的气氛立刻缓解了许多。

李蓉生和朱伺先趁势邀请符处长一行到办公室去坐,符美琴却并不想去办公室。她看见实验装置就摆在院子里,便径直走过去。她绕着转了一圈,问朱伺先道:

“这就是您设计的DN500型伸缩节的实验装置?”

“是的。”朱伺先跟着走过去。

“我们那条管道,夏天热来温度高得很,冬天冷来温度又低得不行,热胀冷缩太厉害了。想了许多办法都解决不了,您这个伸缩节真的能解决?”

朱伺先就帮她分析,市场上目前管道连接主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传统的连接,主要使用法兰盘,不论管径大小都用的是法兰盘,这种连接都叫刚性连接。这种连接不能变化,稍有变化就会泄漏,整条管道就废掉了。另一种连接叫柔性连接,这种连接兴起时间不长,也就几十年的光景。所谓柔性连接就是用管卡把管子包住,当然管卡里设有防止拉脱或拔开的卡槽,这样管子两端处于管卡中,有一定的空隙可以伸缩,靠密封圈来防止渗漏,这就是柔性连接的道理。但是管卡之间允许活动的范围很有限,一般百分之一的膨胀系数还可以,超过这个范围就解决不了。朱伺先讲出这一番道理,符美琴听了直点头,小陈和小赵也听得很入神。这是因为朱伺先讲得深入浅出,他们都听懂了。在这种情况下,朱伺先就单刀直入地说:“为啥说我这个伸缩节能解决您提的问题呢?百分之一的伸缩间隙对您来说是不够的,那么百分之二呢?百分之三呢?”

“那当然就够了!”符美琴笑着说。

“百分之三都够了,我这个伸缩节可以让您管道的伸缩间隙达到百分之六!您说能不能解决您的问题?”

“好!您说得好,现在可以当场演示吗?”

符美琴看着眼前这个两节管子筒在一节管子里的伸缩装置,浓厚的兴趣已被调动起来。没有见过的人就都想看看这没有生命的管子是怎么伸缩的。

“当然可以。李厂长,那就开始演示吧!”

李蓉生就让平利和毋文他们按照实验的程序,给伸缩装置里注水。注满水需要半个多小时,符美琴就把朱伺先招呼到一边去,说只需要两个人知道的话。不用说,她是想了解朱伺先为什么不在新城管件阀门厂工作,会跑到这个校办工厂来做实验的内情。朱伺先就把他当年为了照顾患病的妻子,不惜从国家事业单位下调到新城管件阀门制造厂的曲折经历先说了。然后他又把自己怎样一心想做些事情来回报阀门厂,却屡屡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无奈,乃至一年多都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的苦闷都说了出来。他还说,自己爱人病重到马上要失去生命,若不是李厂长这边倾力相助,可能他爱人都不在这个世上了。最后,他气愤至极地说:“我去年十二月接到你们厂的询问函,当即就交给厂长,并说了你们很着急的话,可是,四个厂长没有一个在意,都不说该怎么做。我只好自作主张,给你们回函说了我的解决方案。后来你们表示愿意现场考察设计方案的效果,我赶紧又报告给几个厂长,他们总是一拖再拖,就不说做还是不做。直到你们等得着急,明确提出五月下旬要来西都,我就万分着急了。那时候,加工图纸还没画出来呢!厂长不给话,我就没法工作呀。后来我的助理技术员小齐,就是第一个与你们打招呼的那个,他要我明确告诉厂长,如果厂部再没有明确态度,那就等于说咱厂决定不做;人家那么大的国营厂,我们耽误不起!

这几个厂长没办法才在五一节前一天开厂委会讨论,结果更气人!他们要我百分百地担保能赚钱,我说保证不了。再一听说做实验要花几万块钱,他们就更不干了,说厂里还欠着银行两百多万贷款,没有钱做实验,做实验要我自己想办法!您说,这样的厂还能待下去吗?没办法,又怕耽误了你们的事,我这才找李厂长帮忙来做这个试验的!”

朱伺先诉说起自己的委屈来,就像把话匣子打开了,再也关不住。符美琴听着这一番的苦诉,久久没有说话,最终激发了她深切的怜悯之心。她非常同情地感叹道:

“想不到朱工您的处境,竟然这么不堪呀!”

实验装置里的水注满了。李蓉生就在那边问:“符处长,现在可以试压吗?”

“好,开始吧!”

符美琴和朱伺先就都走了过来。平利和毋文就轮流操作压力泵的杠杆手柄,表盘上的指针跟着跳动起来。为了让天津碱厂的人都清楚地看到压力大小对管体伸缩变化的影响,朱伺先安排齐欣盛做试压记录,自己亲自操作卷尺计量伸出的长度。压力提高一个级别,他就量一次,直到压力表的指针稳定在十六公斤的位置。他告诉符美琴说:“符处长,您来看。从初始零开始加压,现在压力位在十六公斤处,稳压十五分钟没有变化。伸出长度为六十厘米,是一般管接头伸出值的六倍!达到设计标准!”

符美琴接过卷尺,叫小陈配合,两人重复量过,确认无误。符美琴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数据。她又问道:“这能收缩回去吗?”

“可以。”

朱伺先让张平利开始泄压,伸缩节里的水被压出来,鲁宁和刘军忙用桶倒换着接收伸缩节里回流出来的水。同时,朱伺先让毋文转动实验装置一端的一个转盘,转盘上的丝杠顶住堵板法兰,随着毋文转动转盘,伸缩筒里两端的伸缩节,又慢慢缩回到伸缩筒里去,直到初始伸出的位置才停下来。朱伺先建议再重复循环一次,符美琴笑着同意。其实,从道理和试验两方面来说她都已经认可了朱伺先的解决方案,之所以同意再做一个循环,也就是想排除偶然性的问题。结果再做一次,伸缩如前,并无任何变化。符美琴把合同科小陈和财务科小赵叫到一块,交换完意见,对李蓉生和朱伺先满意地说:“今天的试验考察就到此为止吧,我们看到了想看的,该看的我们也全看到了。为做这次试验,你们费了心,你们辛苦了,感谢你们!”

顿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噼里啪啦的,就像放鞭炮一样。齐欣盛和张玉贤赶忙招呼贵宾到办公室休息用茶。要知道这两场试验展示做下来,足足用了四个多小时。大家精神一松弛下来,就进入了自由交谈时间。符美琴微笑着问朱伺先道:

“您认识北京有色冶金研究设计院的刘忠工程师吗?”

“认识呀,我和他是老乡,一起在山东读中学,考到西北大学又是同学。

后来人家分配得好,到了北京,我被分到了三门峡。唉,人家学得好,命也比我好啊!咦,您怎么认识他?”

“我们到现在还没见过面呐,是神交!他是研究院给排水的组长。我们求援到他那儿,是他给指的路,说在管道连接方面您是专家,这我们才跟您联系上了。”

“唉,这两年我的情况不好,也没跟他联系过,没想到他还惦记着我!”朱伺先还是有些感动,追忆不已。

“您想要他的最新地址吗?”

“好啊!谢谢,谢谢!”朱伺先就从自己的记录本上撕下一片纸,请符美琴写下北京刘忠的新地址。李蓉生走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朱伺先听了连连点头。符美琴写完地址,把笔和字条交给朱伺先。李蓉生趁此机会,热情而诚恳地对符美琴说:

“符处长,您看,这已经到饭口了,你们一大早来到我们厂,水都没喝一口,一直忙到现在,太辛苦了!请允许我和朱工略尽地主之谊,好不好?”

“你们想干吗?”

“人是铁,饭是钢……”李蓉生话还没说完,就被符美琴摇手挡住了。

“别说那个!抓紧谈我们还没谈完的事。小陈,你把我们的情况,与朱工交换交换意见!”

小陈答应一声,其实他已经在与朱伺先谈合作的事了。他需要安装伸缩节的那条管道有八百三十多米,问朱伺先设计使用多少个伸缩节较为合理。

“预留伸缩量取富余原则,我看每百米采用三个伸缩节是比较合理的,全段有二十五个即可达成目的。”

“DN500型伸缩节的单价是多少?”

“七千四百八十元一套。”

“预算下来合同总价值是十八万七千元!好的,我把你们的意见先记下来。”

小陈把与朱伺先谈合同的事对符处长作了汇报,并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符美琴又征询了财务科小赵的看法。她对李蓉生与朱伺先说:“你们的设计建议和供货价格,我们会带回去上会讨论,我相信会很快给你们一个答复!在没有拿到正式合同之前,不可盲动,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今天就这样,后会有期!”

符美琴说完,招呼小陈和小赵马上就要起身。她是一个说话明确、行动果断的人。李蓉生还想再次挽留,恳切地说:“符处长,这已经到吃饭时间,就请您给我和朱工一个薄面吧!”

“你问小陈他俩,这顿饭我们敢吃吗?”符美琴意味深长地说。

“李厂长,你们还不知道吧?昨晚阀门厂的王副厂长追到陕西省化工厅招待所,死乞白赖地非要塞给我们三千块!我们处长动怒才把他们轰走了!”

“这顿饭要吃了,想用你们的产品也不敢用啦!”

符处长说完这句话,笑了笑,很快上了早晨来时坐的那辆招待所派出的面包车,一会儿就从雁鸣大道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