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气,一定要憋住气。一个男人的声音,变成了一串串气泡从水底冒出来。这个沉溺于水中的男人并不会水,唯一的优势是肺活量大,能憋气。只要憋住气,他就能从水里浮出来。可问题是浮上来也没有用,他还是不会水。这样他就陷入了一个怪圈:因为憋气,他像沉渣一样浮起;又因为冒头,他又像石头一样沉下去。
对了,石头。关键的时候,是脚下的石头让他脑洞大开。他找到了办法,他憋住气,抱起了水下的一块石头。凭借石头的重量,他可以在水底走,他把水底变成了陆地。唯一的区别,这时他需要屏住呼吸,实在憋不住,就放下石块冒头换一口气。就靠这样的笨拙办法,一个不会水的人终于上了岸。
一连几个晚上,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我看不清溺水男人的面目,但他关于憋气的自言自语,听起来很像父亲的声音。我想起来了,以前爸爸讲过这个故事。那时我们大笑不已,我们完全把它当作了一个笑话。但“憋气”两个字,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的记忆,在险象环生的水下,最终成为我的救命稻草。
一次劫后余生的意外经历,让我远远地躲开了河流,我不再痴迷下水。游泳这件事,对我完全失去了吸引力。
在我的本命年,外婆苦口婆心没办到的事,吕道新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他用随随便便的一手棋,就把我的游泳兴趣给将死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属龙的骄傲被溺水的噩梦拴得紧紧的,估计一辈子再也翻不出水花。
白天的生活,我和河流离得远远的。而一旦到了梦中,我身体的四周就会被水围得水泄不通。这时我的水性出奇地好。我会扎猛子,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宽的河流也不在话下。我并不知足,在练习更高难度的动作。我练习在水上走,我发现只要踩上一道波痕,我就可以在水上疾行如飞。
我为自己掌握这样的水上本领而感动,醒来的时候,我仍然热泪盈眶。
王大胜一次次上门找我,我躲着不见,我不能再和他一起下水。外婆察觉到我的消沉,她有对付傻外孙的丰富经验。她问我,人家二狗子对你这样好,连他的姐姐都对你另眼相看,你总不能像一只缩头乌龟躲着他?
外婆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我心里的痛点。我同意她的说法,二狗子一家都对我好,但是我对外婆固守过去的称呼并不满意。别老叫人家二狗子,我有些抱怨地对她说。人家马上都上中学了,叫二狗子多不好听。
不叫二狗子,难不成叫他狗腿子?
他有大名,他叫王大胜!
还王大胜呢,他怎么不叫孙大圣?外婆笑了,他家又不是花果山。
外婆的话提醒了我,我要去找王大胜。王大胜就是我的孙悟空,他像保护唐僧那样保护着我。很久很久以前,我用一块砖头制服了他。在经历了一段仇视和敌意之后,我们渐渐化敌为友,成为形影不离的伙伴。他虽然有一身的本领和胆识,但他服我。他心甘情愿地追随着我,就像无所不能的孙大圣,一直照顾着软弱无能的唐师父。
我来到坟茔起伏的坡地,镇上的人把这里叫作大缸子。此时的王大胜,正在带着一群小啰喽进行躲猫猫的古老游戏。他的头从坟头后面伸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喜。他像一匹野马冲上前来,身上汗水淋淋。他向周围挥着手,他的手像宣布解散的令旗,让一群小屁孩一哄而散。
我们面对面地站在坟地中间,我们商讨着暑期活动安排。
他很给我面子,没有再提游泳的事。他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大胆,一个人敢游到河的中间?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说不清楚就可能要出大事。对于这个意外,我不想节外生枝。我不会跟他提起吕道新,我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我要保护镇上的天才少年。我宁可相信,吕道新只是和我开一个玩笑,他根本不想置我于死地。但我不会再下水了,我斩钉截铁地表明了态度。
在阳光充沛的大缸子坡地,我对王大胜软硬兼施。我仰靠在青草如茵的坟茔上,耐心地做起了思想工作。我苦口婆心地开导他,一个人不能老是长不大。我们马上就上中学了,应该进行一些有意义的活动。我们可以安静地坐下来,开始文雅的象棋游戏。
象棋活动由此拉开序幕,对局的地点是王大胜家。
在通风的堂屋和有葡萄架的院子里,一张小桌子铺开了我们的战场。王大胜本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一把竹椅在他屁股下面吱吱作响。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我每次都让他一个车。作为离水的蛟龙,他很狼狈,简直就是龙游浅滩。但他有一股狠劲,不服输,也不怕输。
意外的情况很快出现了,棋局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控制。一个星期之后,我已经让不动车了。又过了几天,连让马都很吃力了。坐在我对面的王大胜,居然能够一动不动。每一步,他都在思考。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学会了皱眉头。还有一个更气人的动作,他老滋老味地用手托起了下巴。
形势急转直下,我完全收起了轻敌思想。但我使出的所有着数,都不能阻止王大胜前进的步伐。这一天他正襟危坐,正式向我发出了挑战。他不再需要让子,他要和我平下。他的眼睛里,闪出了只有在打架时才会点燃的熊熊斗志。
红先黑后,落子不悔。他率先支起了当头炮,以平等的姿态和我对局。
这一盘棋,我们下得都谨小慎微。我们调兵遣将,摆出了运筹帷幄的架势。我们担心对方偷袭,一度采取了兑子战术。一场混战之后,王大胜的车马炮兵全被吃掉,而我还有一只宝贵的车。
我放松下来,抓起了桌上的桃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王大胜也在吃,他笑得比我还开心。和棋了,他说。
他的话让我很气愤,凭什么和棋?我还有一只车呢!
单车难破士象全,他说出了一句文绉绉的话来,立即把我击倒了。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句口诀,显然它不是王大胜的发明。他的出口成章,让我心生警惕。联想起他的棋技大进,我有了一种不安的预感。他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高手。
我盯着王大胜,你偷偷地跟哪个在学?
王大胜吞吞吐吐地张开了口,他说出了被我猜中的人——全县少年冠军吕道新。
新仇旧恨霎时涌上心头,我拉下脸不再说话。王大胜满脸羞愧,在烦人的知了声中,陪我一起沉默。我头脑很乱,我感觉到这是一个梦想破碎的季节。我的兴趣爱好在酷热的天气里,遭到了无情的打击。
一个吕道新,让我成为惊弓之鸟。
做错事的王大胜,讨好地为我献上了一本书。这是一本象棋残局,书的第一页上盖着大红印章,原来它是吕道新的奖品。我不愿意碰它,我起身就走。王大胜追上了我,把书硬往我手里塞。他大义凛然地说,你不看,下次就别想赢!
一句话,又一次把我击中。
我足不出户,再次成为缩头乌龟。我把塑料棋盘摊在吃饭的饭桌子上,摊在睡觉的**,摊在一切伸手可及的地方。对照书上的招式,我摆弄着棋子。从睁眼开始到昏昏入睡,我进入了癫狂状态。我发现这个世界有一些奇怪的人,他们用刁钻的诡计,布设着阴谋与陷阱。他们居心叵测,等候着捕获猎物。
在一个人面对棋盘之余,我会来到隔壁的茶水炉子。这里的象棋摊子,几乎将镇上的中老年棋手一网打尽。我凑在围观的人群里,观察着双方的棋局。真君子观棋不语,我只在心里默默地支着儿。通过现场观摩,我基本上可以判定,大部分人都是臭棋篓子。我不露马脚,等待着一战成名的最佳时机。
踌躇满志之时,王大胜慌慌张张地找上了门。他前言不搭后语,他说明天就要离开了。他神神道道地对我耳语,说我们这里已经是非常非常危险。在他语无伦次又遮遮掩掩的混乱表达中,我逮住了一条最重要的信息——他姐姐回来了。
他的姐姐王英虹在城市里上班,长得好看又洋气。她喜欢看到弟弟跟我玩,她每次都会奖励我一点小礼物。只要她一回来,我就像一只苍蝇一样围着她转。她对我这只“苍蝇”并不嫌弃,她不拿我当外人,经常把我呼来唤去。看了《水浒传》之后,我才明白了我们关系的定位。虹姐姐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而我则像府里的小厮。
到了王大胜的家,我看见虹姐姐正在收拾行李。她一改往日的慵懒,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她把一个鼓鼓的旅行包拉上了拉链,像是给准备工作画上了句号,然后恢复了懒洋洋的状态,慢腾腾地走出了屋子,打发弟弟王大胜离开。
她像从前一样,仰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褪去了脚上鲜艳的拖鞋。她打开身体伸了一个懒腰,嘴里娇滴滴地哼出了一支曲子。这是我出场的信号,我们彼此早有默契。我端起小板凳像小狗一样挨上前去,为她捏脚捶腿。
她闭着眼睛问,你准备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午后的树下,轻得像一阵微风。她说,我让你来,就是要当面告诉你。这个事情又不能对别人讲,对狗子也不能多说,他就是狗肚子里装不了四两油。接着她睁开了眼睛,咬着我的耳朵吐露了一个让我无比震惊的消息。
地震?我们这里要发生地震?!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神情庄重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