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阮宝娘的话,翟建宏也冷静了下来。

他凝视着翟阙,声音威严问:“对,哪个陈家女公子?”

翟阙没多想,只以为兄嫂妥协了,便道:“昨夜不知为何,我喝醉了酒,翌日醒来,人便在沁雅院了。”

“什么院?”

翟建宏眼皮一跳,心头生起不妙感。

沁雅院怎么那么耳熟?

“沁雅院。”翟阙道,说完他又解释了下,“我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那……”

“啪!”

一个里字还在嘴边没说出来,翟建宏的巴掌便抡了过来。

“你混账!那是你侄子的妻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翟建宏指着翟阙的脑门,破口大骂,气得脸色铁青。

阮宝娘反应慢些,听到翟建宏后边这句话,她才反应过来。

“你说的陈家女公子,原来是我威儿的那个女公子?翟阙,你要不要脸,你怎么能觊觎你的侄媳!这些年,你在寺里念的佛经,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两人根本不管翟阙是怎么过去的,他们只知道,完了,儿子的大好婚事,就这样完了!

若便宜了二儿子,或者三儿子,也就罢了,怎么偏偏便宜了这厮?是

翟阙任凭兄长大骂,他低着头受着,但执着地道:“兄长,我要对她负责!”

“啪!”

翟建宏又是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他又起来继续跪着,直挺着腰杆,不肯改口。

“负责?你对她负责了,你拿什么对你侄儿负责?拿什么对我负责?拿什么对翟家负责?

我与你嫂子,悻悻苦苦,将你视如己出般养大,什么好的,贵的,都先紧着你,连你的侄儿们都要排在后头,你现在居然做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你还有脸说负责?”

他越说,翟阙越愧疚自责,他的腰杆慢慢弯了,直到整个人跪伏在地。

但他仍旧坚持。

“兄长,钱财不过是外物,可我若不对她负责,她会死的,人命关天,我不能不管。我愿将自己的那份产业,全部交出,只求能救她一命。”

翟建宏气死了。

什么他的产业?

翟家的所有产业,都是他的!

他一个后娘生的,有什么资格拥有那些东西?

可,话不能这么说,他强忍着打死翟阙的冲动,沉声道:“你喝醉了,不一定对她做了什么,只要我们把消息瞒住,不让威儿知晓,便可当无事发生。”

他说着,便吩咐道:“来人,将大朗叫过来。”

丫鬟春桃忙领命下去。

可,在翟家好了一圈,却得知翟威不在,昨晚半夜便出门了。

她不得不先回来禀报。

正在气头上的翟建宏,听了儿子不在,更是火冒三丈,叫人将翟威的贴身小厮福莛叫过去问话。

“大朗呢?怎么不在沁雅阁?去哪里了?”翟建宏寒声问。

他脸色难堪,像是要杀人。

福莛记得昨夜翟威的叮嘱,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悄悄去找大夫的事。

“回郎主的话,昨夜大朗去了碧儿那里……”

他不敢说时候,也不敢不说,便知能将翟威的通房碧儿供出来了。

翟建宏一听儿子新婚夜,放着新婚妻子不要,反而去找一个通房?

他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幸好阮宝娘扶住了他。

“郎主,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还是先把威儿找到吧。”

她有些担心,若是自己不岔开这茬,怕死威儿要被打死。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翟威为何如此看重这门婚事吗?

他还指望翟家在他这一代,改换门庭呢。

“把那贱婢带过来。”翟威冷声吩咐。

任何该阻碍他改换门庭的人,都该死!他绝不饶恕!

那碧儿竟敢不劝夫郎回正妻的院子,那他便叫她知道,何为家主之威!

此刻,碧儿对一切还一无所知。

她也已经起身了,只不过心思有些恍惚,昨日夫郎亲了她许久,可还软趴趴的,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起身就走,半个字也没留。

“碧儿,家主叫你。”春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碧儿也不知为何,心头咯噔一下。

但她只是个通房,不能不去,她整理好衣裙,又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确定收拾得很整齐,不会惹怒主母,才走出房门。

“春桃阿姊,家主寻我何事?”她悄悄塞给春桃一块碎银。

春桃面不改色地将银子收进怀里,模糊的提点了句道:“不是你的事。”

碧儿也是聪明的,不是她的事,但家主却叫她过去,那肯定是大朗的事!

不会是那事吧?

她难为情起来。

以前大朗是很厉害的,可昨夜不知为何,突然就不行了。

心里乱糟糟的,碧儿很快便被带到了翟建宏面前。

积玉堂里,气氛不对,碧儿很有眼力见地跪下,“婢子请家主安,请主母安。”

“威儿去哪里?”翟建宏在等待中,耐心耗尽,直接揪住碧儿的衣领问。

别人吓得花容失色,她结结巴巴道:“昨夜大朗来了又走,去了何处,婢子不知,想来是去大娘子处了。”

“贱人,还撒谎?”翟建宏直接将她甩地上,抬腿便是一脚,“说!再替他遮掩,我打死你!”

碧儿委屈极了,她哪里知道他去哪了,昨夜他一个字不留地走了,她还委屈半宿呢。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一个劲地求饶。

求饶声吵到翟建宏了,他挥手,烦躁吩咐:“拉出去,打死!”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啊,婢子……婢子怀了翟家的骨肉!”

碧儿急中生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停下。”阮宝娘果然不舍孙子,她吩咐道:“将人带下去,找大夫来看看。”

“是。”春桃深深看了眼碧儿,拉着她出去了。

“郎主,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还是先找到威儿吧。他连碧儿那里都不在,想必出府了,先派人出府去寻。”阮宝娘提议。

翟建宏无力摆摆手,让她去办。

阮宝娘暗暗松口气,这事她亲自去办便好,万一儿子有什么,她也好遮掩。

很快,翟家大部分丫鬟、婆子和小厮都出门去寻人了。

金妈妈在翟家大半辈子,也算有些人脉,积玉堂那边的动静,几乎同步传到陈芫耳朵里。

“不错。记你一功,累积二十个功劳,我便给你永久解毒。”陈芫淡淡道。

金妈妈闻言,如同打了鸡血,立马便退下找立功机会了。

其余丫鬟们,见金妈妈在立功,也都心思动了起来。

陈芫仰头邪魅一笑,这才对嘛,你一功,她一功,女郎我早晚给他们送终。

此时,早已与陈芫约定好的惜娘,正在盯着翟家呢,见翟家大量家仆出动,便知道府里一切顺利。

她秀丽的脸,笑容灿烂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路人’透露,昨晚半夜,翟家大朗去了惠春楼。

‘打听’到消息的翟家小厮:“……”

他都无语了。

大朗疯了吗?

抛下貌美如花的高贵正妻不要,去惠春楼那种地方过洞房花烛夜?

这翟家大朗的位置,他坐得明白吗?

坐不明白,换他来!

当消息传到翟建宏耳里,暴怒的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险些站不稳。

好在春桃及时扶住了他,又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逆子!去将那逆子绑来!”他指着惠春楼的方向大喊,都破音了。

涉及自己亲生儿子,阮宝娘思维很快,她迅速分析出,这件事若闹得人尽皆知,对她儿子和她都不好。

当即,她拦住下去穿传命令的春桃,又用安抚的语气对翟建宏道:“郎主,这事万不可声张啊,得估计沁雅院那位的感受,先是先派人将威儿悄悄带回来吧。”

“大娘子这是打算瞒着我了?”

阮宝娘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陈芫的声音。

此刻站在门口见的她,像是要碎掉了。

她白皙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眼眶里溢满哀伤,和悲愤。

翟建宏、阮宝娘闻言,朝门口看去,当即便都哑口无言。

被听到了!

儿子新婚夜抛下正妻,去青楼寻花问柳……

这怎么算,都是儿子的错啊!

不过,阮宝娘很快反应过来。

绝对不能让陈芫将过错推到儿子身上!

想到这一点,她昂首,摆出婆婆的款儿,冷声道:“好一个士族之后,官宦家的贵女,你可知错?!”

见她一个呼吸间,便变了脸,陈芫心中冷笑,这就是她的婆母,前世不管翟威做过多少错失,她都能将错推到她头上。

她儿子管理铺子,血本无归了,是她这个儿媳不旺夫。

她儿子与人起了竞争,没争过,是她这个儿媳妇不争气,不知让夫郎上进。

她儿子去寻花问柳,与人争风吃醋,被打了,是她这个儿媳没本事,栓不住夫郎的心。

她儿子,去走商染了风寒,是她这个儿媳妇没做好,连去寺里上柱香都没有。

她儿子的小妾,第一胎没给她生孙子,是她这个儿媳妇不大度。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大娘子觉得是我的错?好,既然如此,那咱们衙门见吧。”

陈芫仰头,擦掉眼泪,转身就要走。

“拦住她!”

阮宝娘急得音量陡然拔高。

随着她一声令下,五六个丫鬟婆子,四个家丁,立刻便围了过来。

“拿住她,公然顶撞婆母,如此不孝,本主母要上家法!”阮宝娘厉声道。

儿子新婚夜去青楼的事改变不了,儿媳妇跟小叔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改变了,那么,这件错事的代价,便不能由她儿子背。

今日,她便要做实了她儿子被人陷害的证据。

丫鬟婆子加上家丁,有些不敢动手,这可是大朗的新妇,官宦之女。

能抓?

他们不由得看向翟建宏。

翟建宏冷眼看着,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打算先作壁上观,让阮宝娘跟陈芫先斗起来,到时候看看哪方对自己有利,然后他再选择战队。

反正,他不能吃亏。

丫鬟婆子,和小厮们,见家主没反对,便大着胆子冲了上来。

“啊!”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小厮,伸手便要来抓陈芫,然而,还没碰到人呢,便被抓住了。

只听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众人才将注意力放在陈芫身边那名护卫身上。

那是一名壮硕的男人,长得很高大,满身肌肉将衣袍撑得鼓鼓的。

只一个来回,一名小厮便断了手,余下的丫鬟婆子们,便跟不敢上了。

他们还不如那名断手的小厮能打呢。

“陈氏,你干什么!”阮宝娘也是胆战心惊,但为了自己和儿子的未来,她不能退。

陈芫一脚将那断手小厮踢到阮宝娘面前,吓得阮宝娘后退好几步。

她一退,陈芫便冲了过去。

她还以为陈芫要打她呢,又退了几步,并警告道:“我可是你婆母!殴打婆母,是要坐牢的!”

陈芫却是没看她一眼,在翟阙面前蹲下了。

翟阙一直跪着,已经满头大汗,双眼发昏,有些跪不住了。

陈芫拉住他的手,柔声道:“我既与你共度了洞房花烛,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不管你还不还俗,此生我都跟定你了。”

头脑昏昏的翟阙,只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而后耳边传来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是她。

兄长还没答应他的请求,他不能晕,他还要护着她,要为她负责。

我佛慈悲,当救众生苦。

她也是众生的一员。

他要救她。

不能让她因为剩余受损而就此凋零。

许是心中的暗示起了效果,他陡然间有了力量,他猛地站起,将陈芫护在身后。

“兄长,我要娶她!”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似乎被加持了佛法。

所护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准备做壁上观的翟建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坐不住了。

他指着翟阙破口大骂,“你对得起为兄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吗?如今,为区区一个女子,你要忤逆为兄!”

若是以前翟建宏说这些话,他立马便低头认错了,可如今,他想救人。

他也不用别人的东西救,他只用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产业救,这与兄长有何关系?

就在两兄弟各不退让时,陈芫柔弱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