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房门,桑洛神色淡然地自散落地上的玻璃碎片上跨过去,眼尾微抬,并未向段景榆的方向走去,而是开始打量起眼前这间房间。

这间房间的床、沙发等家具布置同楼上谢蕴泽预定的房间大致相同,唯一要数不同的便是那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的玻璃浴室。

桑洛清楚的记得,在谢蕴泽要求林止他们告诉自己段景榆房间在哪的时候,林止曾无意说过,这间房间好似是颇受情侣喜爱。

尤其是那处玻璃浴室,事先装修的时候,便采用的是什么特殊玻璃。

摸索着爬上床头,桑洛翻找着枕头,最终在床垫夹缝中找到了一个黑色遥控器。

遥控器只有巴掌大小,拿到手里也丝毫不显塑料,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

桑洛望着遥控器上的按钮,她感兴趣地略过遥控器背面密密麻麻的说明书,随意按了几个。

下一秒,房间内原本淡黄色的暖光瞬间染上了一层淡粉,与此同时,桑洛屁股下的床铺突然也突然开始剧烈抖动。

哇哦!

桑洛伸手拍了拍床铺,感受着身下隐隐好似有某种规律的律动,随即,她趁热打铁又接连再按了几个按钮。

玫瑰花味道的淡香混杂着一股甜腻腻的姜糖气息,桑洛没去看一旁抽屉内突然弹出的一大堆粉色器材。

她转而来到了浴室边缘,好奇地打量着沙发上突然垂下来的几条粉色皮带,皮带尾端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类似项圈一样的东西,

桑洛新奇地绕着打量了两圈,随后,她伸出手就要去摸。

“……别摸那个,脏。”

段景榆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命不久矣的无力感。

桑洛扭头,第一眼所看见的便是浴缸内那大半缸已被稀释过的血水。

原本完好隐隐带着某种花纹的玻璃墙壁被强行击碎,散落得整个房间到处,正对着沙发,段景榆半闭上眼,唇色惨白,自然吹落在外的左臂上清晰可见一处刺眼红痕。

但此刻相比于左臂,桑洛更在意的却是段景榆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手背。

桑洛的视力极好,即便相隔两三米,她还是一眼便看见了那只右手此刻止不住的颤抖。

血肉模糊的右手手背,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点点光点,桑洛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玻璃,她总算知道了,这玻璃到底是怎么碎的了。

绕开玻璃渣,桑洛半依在一旁玻璃墙壁上,看着段景榆头上的花洒仍在一刻不停地放着凉水,“药效还没熬过去?”

“……嗯。”段景榆情绪不高,低低地应了一声。

望了一眼段景榆那皱的近乎要打劫的眉毛,桑洛没吭声,她能看出段景榆眉眼间的纠结及掩藏极深,隐隐浮出水面的疯狂。

看来,段家这天过后,估计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桑洛冷漠的想着。

心中估算着时间,估摸着宋洵穆笙两人应该到了。

桑洛走到房门口,握紧把手,解锁,准备出去。

段景榆这个样子,还是交给穆笙来解决吧。

门轻轻旋开一道小缝。

桑洛已隐约看见一道白色身影正大步流星的向这里走来,却在这时。

“小洛。”

段景榆声音干涩,纠结,却又隐隐带着一股决绝。

桑洛回眸,看着那屈膝横躺在浴缸中的男人此刻双目无神,半仰着头,靠在浴缸沿边,“让穆笙,她回去吧。”

门外的白色身影突兀停下脚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桑洛冷静看向他,“现在你还有改口的机会。”

段景榆抬头望着顶上泛着粉光的水晶灯,嘴角苦涩勾起:“……我知道的,小洛,我知道的……”

“行,既然你知道的话那你可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桑洛自一旁拖过来一张椅子,坐在上面抵着门。

“对了,我还要再提醒你一点,虽说穆笙平常的时候看着温温柔柔,洒脱大气的,但你要是这次不好好跟她说清楚,你们两个就算是完了。”

桑洛半撑着下巴,似提醒道。

她一眼便看出了段景榆他这是又陷入牛角尖中了。

原以为他这五年中也算是成长了不少,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太行啊。

“……我知道,但小洛,”段景榆痛苦地抬手盖住眉眼,因这一动作,他手背上本便狰狞,好不容易不再流血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淋淋,落在他的脸上,再被冷水一浇后,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他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彻底倒转。

不,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小洛,我的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段景榆闭合上眼,他双手紧握成拳,声音沙哑,“……我以为我是不一样的,但小洛,不,不是,我是清醒的,我很清楚,我是清醒的,但是我,我——”

桑洛轻敲了敲椅子扶手,默然不语,她安静的听着,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这具身体的父亲,风流成性,阴狠毒辣。”段景榆大口大口的喘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不应该认错……”

段景榆整个人的神经濒临崩溃,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若他真的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会不会到那时他才是干干净净的。

否则他为什么会在明明是清醒的情况下,会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误认为同一个,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认错了吗?

还是说,这是他这具身体在欲望下趋向于本能所作的决定?

段景榆他厌恶段父,他恨整个段家,但他更恨的其实是自己。

要不是因为他的存在,当初他的母亲,那么一个善良的人便不会为了他硬生生在这个段家耗费了自己所有的精血,气虚而亡。

哈,为了一个同样留着段家肮脏的血的人。

真是不值当啊。

“……景榆,在鞋柜前,你是真的想杀了白芙宁,对吧?”桑洛定定地看着段景榆。

那个红色掌印……

桑洛早在看到那个掌印的第一眼便发现了那个掌印不对劲,不是没按上去,也并不是什么只按了一半。

那是段景榆痛苦挣扎下强忍着杀意,将其紧攥在掌心中所烙上的血痕。

而沿着掌印直走,正对面的便是那钩住了蓝色布条的鞋柜。

花瓶碎片远在沙发后,不管怎么样,若段景榆真想杀她,是万万不会让她跑到沙发下的。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接触,桑洛便大致摸清楚了白芙宁的实力,她应该比许时蔚还要更废一点。

但她应该是会一些可以模糊人的认知之类的能力,所以才会让段景榆在一瞬间将她认成了第二个人。

但也正因为这点,桑洛心中轻笑,她敢笃定,段景榆绝对是在看清楚了那张熟悉的脸之后,才决定改变了自己的手段。

段景榆没有开口,就是这样近乎默认的态度,桑洛敲了敲椅背,示意门外人稍安勿躁。

随即,她看向段景榆的眼睛略带怀念。

好似一瞬间,她又看见了十年前那个,终日阴郁,自暴自弃,无数次妄图用自残的手段将段父引到国外,随后,同他同归于尽的少年。

桑洛语气轻缓:“段景榆,人不能永远困于桎梏之间,你的人生早在你做出决断的时候便已经同段逍承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穆笙,剩下的时间留给你们,对了,你注意一下,别让段景榆失血过多了。”

桑洛晃****地将椅子放到一边,全然不顾身后人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猛地仰起头的动作。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坏一桩婚。

这种事,还是交给两个正主谈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