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天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站长,是我。”电话那头是郑忠国的声音。
郭长天似乎有点累,半阖眼听着电话。
“我们追踪苏小白,有了新发现,他们去了北洋大学。”
“北洋大学?”
“是的,站长,属下这就去追。”
郭长天“嗯”了一声,简直不想多说话。忽然他想到一事:“等等,你是说他们去了北洋大学?”
“是的,站长。”
郭长天脑中飞快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缓缓道:“看来这次不仅抓得到苏小白,甚至收回李师长搞丢的东西,都有望了。”
“属下不明白,站长的意思是……”
郭长天道:“你忘了前阵子你们协助北平方面盯住的人吗?”
郑忠国道:“莫非站长说的是那个人……”
“对,就是他,他就是罗青峰,他当时不也去过北洋大学吗?现在看来,还真不是巧合。”
罗青峰趁着药力的断歇,前来天津,当时郑碧君分身无暇,于是就委托北平方面,知会天津站,请求天津保密局郑忠国带队盯住罗青峰。罗青峰被特务环伺,不得不将情报藏了起来。
当时郭长天也没细问,既然北平方面只是拜托他出几个人,把罗青峰盯住,他才懒得趟浑水,毕竟要盯住的是北平军方的人,谁知道这里边藏着什么暗鬼,有些帮忙最好就仅仅是帮忙,问太多,反而要变成帮倒忙,北平方面说不定还不领情呢。
郭长天接着道:“好个罗青峰,我还真没想到是这茬儿。”
郑忠国道:“属下盯了他两天,当时还没认出这样一个呆呆傻傻的人,居然搞出这么大动静。”
“瞎了你的狗眼了,罗青峰当年纵横江湖的时候,你还是无名小辈,他哪里是呆呆傻傻,那是被人注射了药。”郭长天还是那么好眼力。
郑忠国在电话那头唯唯诺诺。
郭长天道:“既然罗青峰是叛徒,那么跟着他一起的那个女子,也应当不是自己人了,不用顾忌什么,一并收拾掉。”
“是,站长。”他指的是抢走半截书册的“郑碧君”。一开始,郑碧君和苏小白抢书册,那么郑碧君还可能是自己人,现在情况明朗了。
“你和司徒静合作还好吧?”郭长天顺口一问,其实他知道,无论谁和司徒静合作,都没有好和不好的区别,司徒静就只是个服从于郭长天命令的杀人工具。
郑忠国连连称谢:“很好,感谢站长调配这么得力的人手!”如果不是司徒静,郑忠国一行人在江海茶社,就非要栽个大跟斗不可。
“好了,别多说了,快去,再不去,人都跑了。”郭长天吩咐道。
“是。”郑忠国精神一振,似乎抓获苏小白就在眼前。
郭长天挂了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目光仍然半阖,望向他办公桌对面的李铁之,隔了一会儿才说话:“也只有郑忠国……”
李铁之笑着说道:“站长是不是想说,也只有郑忠国现在还那么一根筋?”
郭长天没说话,等于是默认。
李铁之说道:“站长,您不要再有什么多余的顾虑,眼下的形势你也是知道的,共军已经围了上来,平津地区保得住保不住,都是个不好说的事儿……”
郭长天斜了他一眼,李铁之顿了一顿,接着小声道:“站长,尽忠党国固然重要,可是咱们已经尽力了啊,听说党国高层已经在部署善后事宜,依我看呐,要是北方保不住,共军可不会容委员长与他‘划江而治’,到时候,一战败则江山败,恐怕大陆整个都保不住……”
郭长天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有道理啊……这个道理我也想过,要是北方保不住,共军势必乘胜追击,到时候长江以南多半也和北方一样。”
“对,所以我们要开始替自己考虑,留条后路。”
郭长天问道:“后路?”
李铁之道:“对,站长。你想想,如果共军打进城来,你我二人将会怎样?”
“瞎假设,不是还有北平在前面呢!”
“战局风云变幻,傅帅虽然积极部署,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明明给自己留了后手。”
郭长天微微有了愠色:“别瞎说,他会有什么后手?”
李铁之语塞。
郭长天眯着眼,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悠然道:“是啊……谁都得给自己留条路,不是吗。但傅帅不是不肯死战,而是还没到时候。”
李铁之道:“愿听站长详解。”
郭长天人称“火眼金睛”,自然对局势也分析得透彻,他缓缓道:“傅帅自任‘剿总’以来,积极部署,那实实在在是要为党国保住华北,可是你看,共军势力日盛,明面上各路野战军人才济济,地下还有防不胜防的情报人员,与我军可谓胜负难分呐。”
李铁之不答话,静静听他说下去。
“傅帅的部署,纯采守势,却颇受党国高层一些激进派不满,这种僵持不会维持太久。”
“那依站长高见,战局将会如何发展?”
郭长天道:“最迟就在今冬。”
“今冬?会不会太快了?”李铁之问道。
郭长天说道:“你懂什么,今冬一战,几乎可定天下。”
李铁之讶道:“可定天下?”
郭长天道:“傅帅以守为主,是和敌我双方,甚至党国内部很多复杂因素分不开的,共军却是如狼似虎想要吃掉平津地区,僵持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疲了,若是今冬一战傅帅败了,恐怕也没有太多心思死战,多半北平和天津也就保不住了。北平倒是重兵坐镇,依我看呐,恐怕天津还要比北平先一步失守。有一点你说的很对,若是北方保不住,共军绝对不会给党国在南方有任何立足之地,到时候只怕是长驱南下,渡过长江,觊觎我南京……”
李铁之道:“果然是今冬一战定天下……”
郭长天突然目光盯住了李铁之,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怎么办?”
李铁之道:“属下……属下还是愿意追随站长。”
郭长天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如果是郑忠国说这话,我倒还信了。”
李铁之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屋里阴沉昏暗,气氛压抑,直如当前大局形势。主仆二人沉默了好久。郭长天终于开口说话:“说吧,你说的后路是什么?”
李铁之立刻精神一振,站长这样问,说明基本上已经接受了李铁之的提议。那么,李铁之的提议是什么?
李铁之一脸笑容,从口袋里拿出两根金灿灿的东西。
“这是?”
李铁之恭恭敬敬道:“站长您看。”
两根沉甸甸的金条就出现在了郭长天面前。金条很是耀眼,郭长天眯起了眼睛。
李铁之道:“站长,现在外边物价快疯了,黑市兑换黄金也是越来越难,属下研究经济多年,晓得现在的情况不妙,钱已经差不多不是钱了,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郭长天不耐烦道:“说重点,少他妈扯这么多,还研究经济,老子没追究你倒卖物资就已经是仁至义尽。”
李铁之慌忙道:“是、是,站长,属下是说,我们现在要尽快囤积黄金,转移出去,如果日后局势不妙,我们手上有的是金条,几张机票就可以将家眷安顿到别处。”
郭长天想了一下,心中盘算了下,李铁之的建议不无道理,要是真的战败,委员长等高层肯定有办法转移,可是下边的人呢,就算他郭长天在天津的地盘上位高权重,能搭乘上逃亡的飞机,那他的家眷可怎么办?
“是该提前打算下。”
李铁之听见站长这样说,心中自然十分得意,说道:“站长,属下对您忠心耿耿,到时候必定追随您。”
郭长天看着办公卓上的地图,大陆向南,目光落到了南端台湾省。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这么想不就是对党国怀有二心吗,不就是对国军消灭共匪没有信心吗?
但是外面都是什么局势了,天天都能收到负面的情报,仿佛解放军马上就要打进天津城了一样。那郑忠国虽说是一根筋,但毕竟这种坚定还让人佩服,难不成我郭长天连个郑忠国都不如?
他几个手下里,郑忠国忠心倒是忠心,可却是“一根筋”;李铁之贪财无度,是个铁算盘;邱铁满不用说了,没才能还是个墙头草;赵恩明没担当,是个大滑头;这些年眼看有个办事利索的周正柯,居然是共党潜伏人员,这怎么不叫他心烦意乱!
这叫什么事儿啊,没点毛病的都是共产党!郭长天心中想着外面战局,此时此刻,还真是要另谋后路了。
郭长天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挥手,对李铁之说道:“你去办吧,多兑些黄金,安顿好你我两家家眷,我不会亏待你。”
李铁之得到他支持后,心中大振,快步走了出去。
留下郭长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仍然是苦行僧的风格,单调又晦暗。山雨欲来,大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