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功瞬间明白了。马主任可能想把他这个典型,塑造成某种政治路线的注脚,而不仅仅是生产能手。

这或许就是马主任亲自来的深层目的。

“我明白了,韩组长。”李建功深吸一口气,“我们会积极配合调研,如实反映情况。

但我们坚信,我们走的道路,是符合毛主席号召,符合广大知青和农民群众根本利益的。”

韩组长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示意谈话结束。

第一天的调研,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李建功知道,真正的考验,可能在后面两天。

对手不会轻易罢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突破口。

晚上,他收到了王铁柱从吴师傅那里带回的密信。

货物已安全运抵邻公社那个大队仓库。

老金晚上已顺利取走,交易完成。

换回的东西(主要是电池、肥皂、尼龙线、一小包红糖和两把新镰刀)已经放在吴师傅处,安全。

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了。李建功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

他不知道,就在他收到密信的同时,孙干事正在公社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何作深大发雷霆。

“废物。让你们盯着,盯出什么来了?东西什么时候运走的?

运到哪里去了?什么支援兄弟单位,狗屁。这里面肯定有鬼。”

何作深低着头:“表哥,他们动作太快,大队直接安排的车。

傍晚走的,我们没跟上……而且,马主任好像……没太追究这个?”

“马主任不追究,不代表没事。”孙干事咬牙切齿。

“他那是还没找到更合适的切入点。

李建功这小子,太滑头。把一切都弄得好像天衣无缝。但是,我不信他真的没有一点漏洞。”

他阴冷地盯着何作深:“马主任还要待两天。

这两天,你给我盯死了,特别是晚上。

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或者跟什么不该接触的人联系。

还有,想办法,从他们内部打开缺口。

那个柳如烟,或者赵胜男,或者别的什么人,总有人意志不坚定,或者对李建功有不满。撬开他们的嘴。”

何作深连连点头。

夜深了,靠山屯陷入沉睡。但几处灯火下,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正在谋划着。

李建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风暴还未过去,甚至可能刚刚开始。

他能感觉到,一张更细致、更危险的网,正在收紧。

而他,必须找到破网而出的办法。

调研组在靠山屯的最后一天,气氛反而比前两天更微妙。

马主任似乎不再执着于追问具体生产细节和物资去向。

而是更多地与普通社员、老农交谈,询问他们对知青点的看法,对李建功个人的印象。

他还特意去了屯里几户比较贫困的人家,看看他们有没有从知青点的“高产”中受益。

反馈大多是正面的。社员们朴实地夸赞李建功他们“能吃苦”、“脑子活”、“种的东西好”。

提到知青点偶尔送些菜给孤寡老人,也都念着好。

只有极少数与何作深家关系近的,或者本身对知青有偏见的老人。

会说些“城里娃娃心思活”、“搞得太出挑”之类的片汤话。

马主任听着,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午,调研组召集了最后一次总结座谈会,范围扩大到大队干部、生产队长和部分社员代表。

马主任做了简短的发言,肯定了靠山屯大队在支持知青工作方面的努力,也含蓄地表扬了知青点自力更生、发展生产的成绩。

但重点落在了“要正确处理政治与业务的关系”、“要把成绩看作是集体智慧和力量的体现”、“要警惕骄傲自满和脱离群众的倾向”等原则性问题上。

这更像是一个定调。既没有全盘否定,也没有高度赞扬,留下了一个模糊而充满解释空间的结果。

孙干事在一旁听着,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大概期望马主任能抓住某些“把柄”严厉批评,但现在看来,马主任似乎有更大的考量。

座谈会结束,调研组没有停留,直接上车离开。

王建国带着大队干部送到屯口,李建功作为知青点代表也在一旁。

临上车前,马主任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建功,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李建功同志,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是好事。

但要记住,路要走得正,走得稳。有些风,看起来是顺风,但风向是会变的。”

李建功心中一凛,恭敬地回答:“谢谢马主任教诲,我一定牢记。”

马主任点点头,上了车。车队扬尘而去。

调研结束了,但李建功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马主任最后的话,是警告,也是提醒。

孙干事和何作深不会因为调研无果而收手,反而可能因为失败而更加疯狂。

回到知青点,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李建功摆摆手:“暂时过去了。但大家不要放松,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更加小心。”

他立刻去找王建国。王建国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建功啊,这次算是平稳渡过了。

马主任说话是严厉了点,但总归没挑出咱们大毛病。你以后做事,更要谨慎。”

“我明白,书记。”李建功点头。

“不过书记,我担心孙干事和何作深不会罢休。

这次他们没得逞,可能会想别的办法。”

王建国皱眉:“我也担心这个。

孙猴子是公社干部,他要使坏,防不胜防。何作深就是个搅屎棍。

这样,我跟张队长商量一下,找个机会,把何作深调去别的生产队干活,尽量不让他靠近你们这边。

孙干事那边……我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跟公社别的领导反映反映他的问题,不过作用可能不大。”

“谢谢书记。”李建功感激道。

把何作深调开,至少能减少一个眼前的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靠山屯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秋意渐浓,地里的大田作物进入最后的灌浆期,菜园里的秋白菜、萝卜也开始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