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连忙拿出那张盖着邻公社某大队公章的收条,当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但公章是真的,吴师傅和老金运作的。

马主任接过看了看,没说什么,递给了旁边的韩组长。

孙干事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马主任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部分,”李建功最后说,“我们通过大队,联系了县副食品公司,按照议价标准,出售了五百斤红薯,用于补充市场供应。

这是正规的商业行为,有副食品公司的收购凭证。”

柳如烟又递上那张收据。

马主任看着眼前三份不同的凭证——农科所的通知、兄弟单位的接收条、副食品公司的收据。

涵盖了科研、互助、商业三种不同性质的处理方式,而且手续齐全,无可挑剔。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很淡:

“李建功同志,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啊。

科研、互助、销售,面面俱到。看来,你们不光会种地,也很会‘经营’嘛。”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细品之下,又似乎带着一丝别的意味。

李建功心中一凛,连忙说:“马主任过奖了,我们只是觉得,粮食来之不易,不能浪费。

能用于科研,是对国家的贡献;能帮助兄弟,是革命的情谊;能供应市场,也是为人民服务。

这一切,都是在大队的领导和组织的政策允许下进行的,我们只是执行者。”

他把功劳和责任都推给了大队和组织。

马主任不置可否,转而问起别的问题。

下午,调研继续进行,重点转向思想层面。

召开了知青座谈会,除了李建功的核心团队,也包含了何作深等其他人。

马主任让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对上山下乡的认识,对农村生活的体会,对未来的想法。

多数人都说了些积极上进的话。

轮到何作深时,他站起来,先说了几句套话,然后话锋一转:

“……当然,我们在向贫下中农学习、努力改造思想的同时,也要时刻警惕一些不良倾向。

比如,不能因为取得了一点成绩就骄傲自满,脱离群众。

不能只注重物质生活的改善,忽略了思想上的继续革命;

更不能利用集体的资源和条件,为小团体甚至个人谋取私利……”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所指,非常明显。会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建功面无表情地听着。柳如烟等人则有些气愤。

马主任听完,看了何作深一眼,淡淡地问:

“何作深同志,你说的这些‘不良倾向’,在你们点具体有什么表现吗?可以举个例子。”

何作深没想到马主任会直接要他举例,愣了一下,支吾道:

“这个……我也只是提醒大家注意,防微杜渐。

具体表现……比如,生活上搞特殊化,吃的住的比别人好;

比如,私下里搞些小交易,影响不好;再比如,种地用了些来路不明的法子,还当成自己的独创……”

这些话空洞而恶毒,但缺乏具体证据。

李建功这时举起了手。

“马主任,我想说两句。”李建功得到允许后,站起身。

“何作深同志的提醒,出发点是好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关于生活条件,我们住的房子是自己出力盖的,吃的菜和红薯是自己种的,改善的是我们知青集体,没有侵占任何社员的利益。

,相反,我们经常把多余的菜送给屯里的孤寡老人。

关于物资调剂,我们所有交换都是为了生产需要,有正当手续和记录,王书记和张队长都可以证明。

关于种植方法,我们确实摸索了一些土办法,但都是在向老农请教和农科所指导下进行的,从未隐瞒,也愿意分享。

我们认为,只要有利于生产发展,有利于集体,有利于改善知青生活,任何方法都值得尝试。

当然,我们做得还很不够,欢迎何作深同志和各位领导批评指正,我们会虚心接受,努力改进。”

他的话,有事实,有依据,有态度,相比之下,何作深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马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何作深,转而问起其他知青的想法。

座谈会后,调研组的韩组长单独找李建功谈话,地点就在大队部的一间空屋。

“李建功同志,坐。”韩组长示意他坐下,关上门。

“今天看了很多,也听了很多。你是个能干的年轻人,这点毋庸置疑。”

“韩组长过奖了。”李建功保持警惕。

“不过,”韩组长话锋一转,“能干的人,往往也容易招风。

你们点现在名声在外,关注的人多,期望也高。

这就要求你们,每一步都要走得特别稳,特别正。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带来不好的影响。”

“请韩组长明示。”李建功听出他话里有话。

韩组长斟酌着词句:“比如,你们那个支援兄弟单位的做法,很好。

但是,接收单位的情况,你们核实清楚了吗?物资交接的过程,有没有严格按照手续?

再比如,你们和农科所、副食品公司的联系,固然是好事。

但往来之间,有没有超出正常范围的私人交情或者利益输送?

还有,你们用的种子,最初来源,虽然现在有选育工作做解释,但毕竟是个模糊点。

这些,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们的借口。”

李建功心中一动,韩组长这话,听起来像是敲打,但也像是在提醒他注意哪些薄弱环节。

难道韩组长并非完全站在马主任(或者说陈卫东)一边?

“谢谢韩组长提醒。”李建功诚恳地说,“我们一定注意。

支援物资的接收单位是大队列出的,手续齐全。

与农科所、副食品公司的往来,都是公对公,有账可查。

种子的问题,我们会继续做好选育记录,用事实说话。”

“嗯。”韩组长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马主任对基层典型的要求很高,也很严格。

这次调研,是要出成果、出经验的。你们的表现,总体不错。

但最后形成报告时,侧重点可能会有不同。

是突出你们自力更生、改善生活的具体成效,还是突出其中蕴含的‘两条路线斗争’和思想教育意义。

这取决于调研的结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