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华接到林南的电话,答应陪她去做手术。两人一路默默,一前一后走进诊所。
医生是个严肃冷淡的中年妇女,不耐烦地拿出一份文件扔给林南签字,意思是手术后果自负,与他人无关。
林南拿起笔要签,邱伟华一手按住签名落款处,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去大医院,这里我不放心。”
他左看右看觉得这里就像无证行医的私人诊所,不由联想网上众多帖子里提到流产手术做的不好会留下后遗症之类,对她的担心说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林南泪盈于睫,医生听到邱伟华说不放心立刻生气了,半冷不热甩过来一句话:“不放心那就别惹出这种事来,现在倒好,装起好心了。”冷嘲暗讽讥刺面前这对男女不知检点。
邱伟华面色阴晴不定,一转身大踏步走出诊所。林南一愣,扔下笔追了出去。他站在外面花坛边,一株高大的雪松从他头顶投下了阴影,他的脸在暗处看不真切表情。
林南脚步迟疑,忐忑不安地走上前。他注视着她,默然不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三个字已成为她说得最多的话,千言万语的忏悔到嘴边都化作了愧疚的叹息,语言或者文字在真相面前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他举起双臂,将林南纤瘦的身子拥入怀抱,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小南,告诉我有没有办法能够忘记这些?”
马路上不知哪一辆汽车的防盗警铃响了,尖锐的啸叫划破空间的宁静,他们还听到另一种声音——心碎,仿佛是花瓶掉落地上,清脆冰冷。
“我没办法,我自己也想忘记。”林南悲凉地说道。
拥抱,可是清醒之后是离别。刻骨的伤痕存在于两人心底,即使弥合仍会有一条丑陋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他们曾经有过的背叛。
他们回到诊所内,她在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邱伟华。林南用眼神无声地说“抱歉”,他心头一阵颤抖。
手术室传出了林南凄惨的尖叫,邱伟华抱着头颓然坐在外面,狠命咬破了嘴唇。这是不该来到世上的生命,只能用这种方式结束。他保护着林南的纯真,就是不希望看到有一天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偏偏是她自己抛弃了纯洁。
中年女人走出手术室,鄙夷的目光不屑看看邱伟华,冷哼着离去。林南面色惨白走了出来,邱伟华连忙迎上前扶住虚弱的她。
“你还好吧?”他问了一句废话,她这个样子根本和“好”字不沾边。扶着林南在椅子上坐下,她的额头满是冷汗,整个身子止不住发抖。
她杀了一条生命,虽然还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假如活着将来他会长大,会变成有手有脚的小孩,想到这里林南浑身发冷。
“伟华,我错了。”她的眼睛黯淡无光,心灰意冷说道。
搂着她的肩膀,让她把头埋在自己肩窝,恍似以前一同坐公交车的甜蜜时光重现。邱伟华鼻子发酸,他知道那些都成为了往事,再也回不来了。
邱伟华和林南的人生,今天过后不再相交。
冯曼曼这几天眼皮直跳,而且是两只眼睛一起来,搞不清楚究竟是跳财还是跳灾。晚上23.5°N开门营业之前,她在吧台整理酒杯架,一只香槟杯没挂好,掉下来碎了满地。冯曼曼用手去捡碎玻璃,尽管小心翼翼还是被划破了手指。
“老板娘,你在家到底做不做事?”沉着脸的邱伟华拿来扫帚簸箕,出现在眼前的情形是她捏着流血的手指头喊痛,嫌她只会添乱。
冯曼曼很郁闷,不高兴被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男生取笑。
“过来,我帮你清理伤口。”邱伟华抓住冯曼曼的手,仔细看有没有碎玻璃渣留在被割开的伤处。
驻唱乐队要到八点过后才来,此刻整个空间只有他俩,他抓着她的手。
一股怪异感从冯曼曼心头浮起,酥酥的还有点麻。他的下一个动作则是彻底让她呆掉,邱伟华伸出了舌头舔着她指尖的鲜血。
冯曼曼迅速抽回自己的手,神情尴尬。他仿佛如梦方醒,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假装忙碌地打扫地上的碎玻璃。
“小心一点。”冯曼曼出声提醒,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邦迪。她把刚才他的举止归结为意外,仅此而已。
邱伟华扫除了地上的碎玻璃,拿到后门倒入可回收垃圾桶。他回来后若无其事为开店做准备,一边与冯曼曼闲聊。
“老板娘,你很喜欢北回归线吗?酒吧的名字用这个,连鸡尾酒也提到它。”北回归线以北,邱伟华看她做了很多次,也曾经品尝过味道,但始终不了解它的含义。
北回归线,这是她爱过的人执著的一条看不见的线。他告诉她“北回归线,是太阳转身的地方。”
他还对她说:“如果我对你的爱过了这条线,我会娶你。”
冯曼曼笑了,笑容忧伤而动人。“太阳直射点只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移动,北回归线以北,是太阳直射点到不了的地方。”
“嗯。”邱伟华应道。他凝望冯曼曼伤感的微笑,似乎头一次发现相处了很久的老板娘是个漂亮的女人。很美丽,并且让人安心。
冯曼曼举高手从杯架上拿了一个子弹杯下来,切了一片柠檬擦拭着杯口。“我的初恋情人相信如果爱情能越过北回归线到达很冷的地方,他就可以和那个女人走进婚姻的殿堂。”将比重不同的酒倒入杯中,她从冰箱里拿出香草冰激淋桶,舀了一个小圆球放置在酒液之上。她把调好的鸡尾酒放到邱伟华面前,“无聊的理论,是不是?”
他摇了摇头,眼神索然。“我和小南今天分手了。”邱伟华用陈述的口吻说道。
她吃了一惊,尽管前几天看到他们处于冷战中,万料不到说分手就分手了。“怎么回事?”这对小情人,确切地说是邱伟华让她相信这个城市中还残存着美好的感情。
想不到他们也走到了分手,与其说一段感情的破灭不如说是一种信仰崩溃了。
“她骗了我,不,”邱伟华嘲讽地勾起嘴角,“是我一直在骗自己。范逸文说的不错,纯真年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冯曼曼记得巫景宜在专栏里写过这样一段文字:男人或者女人变坏的理由通常很相似,被爱着的人深深伤害了,于是愤世嫉俗想要报复全世界。说到底其实无趣,爱情就像战争总会有伤亡,炮弹不长眼,难道你就不会自己躲开吗?
她叹了口气,不希望见到这个开朗的男孩就此走入憎恨女人的误区。“Allen,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你并没有错。相信天长地久,相信誓言,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你的意思是,我很难找到同伴?”
冯曼曼无奈地摇头,“小南一定给了你很大的打击,你看,你已经开始曲解我的话了。”抬起手,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拍拍邱伟华的肩膀,“Allen,我被人抛弃过也被人骗过,明白这种滋味非常不好受,所以我带着功利的心态寻找爱情,不能说不幸福,但至少动机不纯。知不知道我很羡慕林南,能在年轻的时候遇到你这样的男生。”
突然想念已经过世的初恋情人,如果沈建像他这样,他们是不是就能走到北回归线以北的地方?
邱伟华忽然伸直手臂环住冯曼曼的肩膀,“能不能让我抱抱你?”
“啊?”冯曼曼一愣。他没等她明确答复,搭在她肩膀的手一使力,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面前,然后抱住了她。
“我的心很痛,像是被碎玻璃不断割着。”邱伟华低下头,将脸庞埋在她的肩窝处,声音沉闷。冯曼曼相当窘迫,徒劳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属于年轻男性的阳刚之气一阵阵窜入鼻端,她不由沉醉。以前冯曼曼和比自己小的男**往过,基本上同为职场摸滚打爬过来的人,和她一样仔细计算着得失。邱伟华不一样,她闻到了单纯阳光的气息,很澄澈但也很Man。
有一句话她并非夸大其词——如果我年轻十岁,我不会错过你。
而现在,冯曼曼只能像个姐姐那样劝慰他失恋并非世界末日。无数人经历过锥心刺骨的疼痛,继而麻木获得免疫力。
怀抱着柔软的女性身躯,曼妙的曲线实实在在是一种性**。朦胧的冲动在男孩心底萌芽,他猛地推开了冯曼曼。
“对、对不起,我……”邱伟华结结巴巴说道,面红耳赤:“我没、没有别的意思。”
“Ok,没事的话就准备开店吧。Allen,今晚可不能拉长着脸赶跑客人哦。”怀中空了空,微微有了失落,冯曼曼若无其事笑言。
邱伟华走过去打开门,将写着今日特价的广告牌在门外支起。他直起身仰望着头顶深蓝色的天幕,没有星星。
巫景宜对他说过:“城市的灯火太亮,所以看不见星光。我们就像这个城市,被光怪陆离的美景迷惑了双眼,看不清自己。”
邱伟华原谅了林南。他没有资格指责她的堕落,毕竟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他依然相信至死不渝的纯洁爱情,并且真诚希望世界上有人同他一样坚信,只是这个人不再是林南。
冯曼曼很想把与邱伟华的拥抱当作意外处理,可事实上她似乎有些反应过度了。九点刚过,她便离开酒吧回到家里。
保姆张嫂替冯曼曼开了门,殷勤地问她要不要吃宵夜。她摇摇头吩咐张嫂去休息,在客厅的沙发上摊开手脚坐下。
孙耀祖出去了,不在家。结婚后孙耀祖和冯曼曼维持着各自独立的交际圈子,除了夫妻必须同时出席的酒会,他们基本上自顾自玩乐。孙耀祖理想中的夫妻关系是能互相尊重彼此的隐私权保有私人空间,相信彼此忠诚于结婚誓词不要整天疑神疑鬼,这些都与冯曼曼不谋而合。
结婚之后,除了在要不要孩子问题上两人的态度略有不同,他们的婚姻生活很美满。母性是女人天赋的本能,再说两人世界无论多甜蜜也比不过铁三角来得巩固。最近冯曼曼有了要一个孩子的念头。她已经三十二岁了,专家说高龄产妇不仅对孕妇自身有危险,对婴儿的智力发育也会造成影响。
孙耀祖对养育后代这件事明显没有冯曼曼这么热衷,但也不表示反对。近来他们已不用避孕措施,而且她还精心计算了排卵期,可是仍然没有怀孕的迹象。
她和巫景宜聊过,忧心忡忡怀疑自己或是孙耀祖的身体机能有问题。她看过相关报导,不孕症是全球性的问题。
巫景宜嘲笑她杞人忧天,安慰冯曼曼怀孕这种事好比中奖,可遇不可求。
“是中两元,还是五百万?”她认真地问。
巫景宜愣了两秒钟,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冯曼曼了。
冯曼曼有件事瞒着巫景宜,她流产过一个孩子。很多年前她伤心地离开沈建,发现最糟糕的情况——她有了身孕。那时冯曼曼一无所有,根本要不起孩子,她不得不狠心舍弃。
她想这会不会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为了那条被她杀死的小生命。
冯曼曼洗完澡听到楼下客厅有响动,猜测是不是孙耀祖应酬完回家。走下去一看,果然是他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酒后驾车很危险。”看他的样子是喝过酒了。冯曼曼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拿了个长毛绒的沙发垫垫在腰间。沈建的交通意外才过去没几天,她心有余悸。
孙耀祖笑了笑,抬起手揉揉冯曼曼的头发。“菁菁开车送我回来的,别担心,她的驾驶技术不错。”
“菁菁才考到驾照,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冯曼曼嘟了嘟嘴小声抱怨,为了孙耀祖对冯菁菁的夸耀略感吃味。
考虑到毕业后有机会做孙耀祖的私人助理,冯菁菁在北京就先学了驾驶以备不时之需。孙耀祖起初看在亲戚的份上聘用了她,对她的工作能力并不抱很高期望值,但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孩每一项技能都拿得出手,英语流利思路清晰,连他的电脑系统出了故障她都会修理。
孙耀祖就此对冯菁菁刮目相看,时不时会在冯曼曼面前褒扬几句。她听得久了,心里的酸味越来越浓。
歪着头勾住他的手臂,将脑袋搁上孙耀祖的肩膀,她声音柔柔地撒娇道:“老公,陪我聊天。”
“很晚了,我明天还要去公司。”孙耀祖微侧一张方正的脸,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一口。“明晚没有应酬,我回来陪你说话。”
他抽出手臂,起身往楼上走。
冯曼曼用力深呼吸,确信自己闻到了孙耀祖身上另一种香水的味道。她记得这种香味,去年圣诞冯曼曼去香港血拼,买了一瓶Lancome的Miracle香水。本想送给巫景宜,但她不喜欢这个味道要了另一瓶Y.S.L。后来爷爷病逝,冯菁菁从北京回来奔丧,她把香水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了菁菁。
冯曼曼眼神冷冷,泛着讥诮的光芒。
遇到情感问题,冯曼曼有一个专门研究**问题的朋友巫景宜可以帮忙。她约景宜一起洗桑拿,蒸汽腾腾的桑拿房模糊了彼此面貌,连声音都仿佛带着湿润的水汽。
“单单凭香水这一条,根本就不足以作为证据。”巫景宜瞄了眼旁边陌生女人丰满的**,不甘示弱挺了挺胸脯,一边敷衍着冯曼曼。“用这个香水的多了去了,我前天还看到地摊上有人在卖水货,便宜的惊人。”
“我身边就有一个,不怀疑她怀疑谁?”
“我看你根本就是自己吓自己。”陌生女人的腰肢超乎寻常的细,配着36D的傲人胸围,简直就是挑逗男人下半身冲动的极品性感尤物。巫景宜挫败认输,对冯曼曼的抱怨不免口气恶劣。“菁菁是你老公的助理,同进同出身上有她的香水味一点都不奇怪。你是太空闲了,才有时间整天胡思乱想。”
冯曼曼郁闷不已,难道真是自己疑神疑鬼?等到做完全身按摩,两人来到楼下的星巴克喝咖啡时,红头发的女子才笑眯眯肯定冯曼曼的怀疑未必是空穴来风。
“小姨子看上自己的姐夫,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一句话说得冯曼曼又提心吊胆了。
往咖啡上洒肉桂粉的手不由一僵,她放下玻璃瓶盖上纸杯的盖子。“Vicky,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相信还是怀疑?”
巫景宜咯咯笑道:“曼曼,我站在真相这一边。不放心你老公就去调查,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最后一个知道老公出轨的女人才会被人耻笑。”她喝着自己的焦糖玛奇雅朵,神色淡然,似乎对痴缠不清的红尘男女已心生厌倦。
发生落幕于都市的爱恨故事总是翻来覆去的桥段,相似性让旁观者麻木不仁,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才知这是唯一不可复制的体验。
“给你一个忠告,在没有掌握能给予致命一击的证据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当天分手,巫景宜抱了抱冯曼曼祝福:“但愿这仅仅是你的猜测,我希望看到你很幸福。”她和康凯决定下周启程去西藏自助游,要离开一段时间。
冯曼曼霎时伤感起来,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握住了幸福。
26号,星期四,冯菁菁的母亲五十大寿,在酒楼设宴请大家吃饭。
冯曼曼和父母一同出席,菁菁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小婶婶不住感激她给菁菁介绍了好工作。她堆起笑容夸奖这是冯菁菁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成果。
菁菁坐在她对面,目光闪烁。
孙耀祖没有出席这次家庭聚会,他约了几个客户去打高尔夫球赶不及回到市区。礼数周到的他准备了一份厚礼祝贺,让冯曼曼带过去。
“何必多此一举,你直接给菁菁不就行了。”早上孙耀祖临出门交待她不要忘了礼物时,冯曼曼半冷不热说了一句。
孙耀祖皱起了眉头,对她嘲讽的口吻不悦。“这不是你的亲戚吗?”他不客气地回敬。
冯曼曼“咣当”扔下抹黄油的餐刀,挑起眉冷笑道:“你是嫌我安排亲戚进公司不乐意了是不是?那你开除菁菁好了,我不介意。”
“我哪句话说过要开除菁菁?不可理喻!”孙耀祖也生气了,好心情一早被破坏殆尽。他一言不发,拎着高尔夫球袋摔门而去。
冯菁菁的父亲点了一道清蒸石斑,招呼大家不用客气。冯曼曼挟了一筷鱼肉,不经意间瞥见对面冯菁菁犯恶心的表情。
她一个激灵,想起前几天在公司的洗手间看到菁菁对着洗手池呕吐的情形。当时冯菁菁一边用手接自来水漱口一边向她解释是肠胃炎发作了。
察觉到对面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冯菁菁下意识抬头,果然是堂姐看着自己。她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恍惚间觉得那双目光犀利的眼睛已经看穿了她内心的隐秘。
冯菁菁做了不光彩的第三者,和自己的堂姐夫发生了婚外情。在广州出差的第一天,面对孙耀祖不动声色的引诱,冯菁菁在迟疑片刻后跳上了他的床。
她不做,他依然找得到其他女人上床。对于冯菁菁而言,孙耀祖只可能给她这一次机会。她抓住了这次机会,成了孙耀祖的私人助理兼情妇。
孙耀祖明白无误告诉她不会和冯曼曼离婚,他舍不得分出一半家产以及支付离婚赡养费。冯菁菁尴尬地发现自己进退两难,所能做的最佳选择就是维持现状。
孙耀祖出手大方,她名义上是私人助理,实际薪水和一个高级经理并无两样。离开他,她害怕自己无法适应没有高薪的生活。
冯菁菁避开了堂姐的目光,她在心底对冯曼曼说了声“抱歉”。
她并不爱孙耀祖,但是眼下还不能放手。
冯曼曼端起红酒杯浅浅啜饮,嘴角弯弯向上挑起。或许幸福是戴着面具而来,底下早已百孔千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