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走进大厦,中央空调嗖嗖的冷气吹走方才楼外的暑气,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的毛细孔一下子收缩,突然间遍体生寒。

就在两分钟之前,他的情人告诉他有了孩子,接着冷淡的表示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他明白小南口中的“解决”,意思就是人工流产。

“叮”一声电梯到了底层,沈建面无表情走进敞开的电梯,按了21层的按钮。电梯门慢慢合拢,映出他扭曲的脸。

就像三流的八点档电视剧,在决定断了婚外情的时候偏偏又有了新的纠缠,而且还是良心上过不去的一道坎。

他是个男人,不能给林南承诺,至少也该担负起男人的责任。可是他逃避了,任那个女孩在自己面前渐渐冷淡了眼中希望的光芒。

沈建握拳,狠狠捶着电梯内壁。幸好电梯内没人,否则他这番捶胸顿足的模样被人看到,实在无法解释清楚。

电梯到了21楼,沈建恢复常态走出去。经过前台时,神色自若和接线员陈小美打了个招呼。他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似乎每个把目光转向自己的人都在控诉他始乱终弃不负责任。沈建受不了,脚后跟一转躲进了洗手间。

他抽出一支香烟,颤着手按打火机,连按几次都没有点上火。发行部的陶骏刚好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笑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烟。

“怎么,是股票套牢了,还是吃了外面的没擦干净嘴?”陶骏作发行,三教九流接触多了后,察言观色练成了强项。想当初他刚进杂志社还只是一杯啤酒的酒量,连听同事说成人段子都会脸红,现在则完全蜕变成生冷不忌的雄性动物。

沈建故作镇定地捶了他一拳,调侃道:“说什么呢?以为我是你,红颜知己无数?”他在洗手池里弹去烟灰,顺便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定毫无破绽。

“男人嘛,烦心事逃不过钱和女人。”陶骏拧开水龙头洗手,仔仔细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沈建饶有兴味地看着,已经有好几次在洗手间碰到陶骏洗手,明明没见他上过厕所手也不脏却拼命地洗,想起叶青对自己提过的一个词——强迫症,不知道陶骏有事没事喜欢洗手是不是强迫症病例。

他按灭烟头,洗了洗手先行离开。走的时候陶骏仍然在洗手,眼眸中带有厌恶情绪。沈建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想每个人或许都有秘密以及一些阴暗的思想,只能躲藏于隐蔽处,偷偷摸摸存活。一旦被人发现,说不定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对于于己无关的人,我们向来不留情面并且以落井下石为乐趣。

就像他们办杂志的宗旨——说人是非,挖人隐私。

他记得巫景宜说过:大众的品位其实很俗,所以八卦新闻永远有生存空间。人人爱八卦,我也不例外。

这个女人说话直接,一针见血之后通常会自嘲让你生不了她的气。巫景宜现在成了他们的专栏作者,一口气写完一个季度的稿子,一股脑儿发给编辑后再发一份催要稿费的电邮。杂志社通常是两个月结算一次稿费,编辑的回复并不让她满意,又发了一封措词激烈的邮件。沈建上午给她打过电话,重申当日签约时说好的条件。她居然用“买鞋子没钱”作为自己催稿费的理由。

他搞不懂女人,冯曼曼、离婚的前妻、叶青、小南,还有这个巫景宜,或多或少都喜欢不按牌理出牌。他挫败地想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们,只是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沈建苦笑,推开办公室的门在电脑前坐下,以游客身份登陆许久未去的情爱论坛。

论坛里依旧热闹,打情骂俏者比比皆是。他打了一行文字上去,很快淹没在不断刷新的文字中。沈建不指望有人搭理自己,纯粹为了发泄内心的彷徨。

平淡的婚姻磨灭**,日子一天天像水一样流过去,他清醒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但克制不住厌倦;情人就像饭后甜点,无法代替主食。

在那个早晨之后他明白自己仍然爱着叶青,所以不想再挣扎于谎言漩涡之中。可是被他愚弄的生活要他付出代价,在他回归婚姻时用一个孩子愚弄了他。

匿名的游客回应了沈建,言辞激烈斥责他是个让人恶心的男人。他嘲讽地勾起了嘴角冷笑,心想对方肯定是道貌岸然的卫道士。

批评别人,永远比自我批判容易。

巫景宜坐在星巴克的一隅写文,头顶贴着好几张像是随手涂鸦的蜡笔画,颇有返璞归真的感觉。她记得以前有人说过,最简单才是最难的。

她拿起咖啡星冰乐,咬着吸管看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满脸不屑。巫景宜的笔记本电脑上贴了一张切·格瓦拉头像的粘纸,邻桌穿着印有格瓦拉头像T恤的外国男女向她友好地笑了笑,她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是康凯与自己同居时的杰作,他崇拜切·格瓦拉,间接影响了她。

巫景宜在看某个网站的情感论坛,隐去各自身份的男女公然调情,这还只是在公共聊天室。至于私聊情况下会讨论些什么,这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游客225436在公共聊天室发言,他用红色楷体字,三号字体,在不断刷新的聊天室显得非常醒目。不过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忙着打情骂俏的男女并未对他有多少关注。毕竟出轨的男人不计其数,而且连电视剧都逃不掉情人怀孕老婆打闹的情节。

她冷眼瞧着,吸了一口饮料,吸管直插塑料杯底部,将碎屑状的冰块一并送入她嘴里。巫景宜看到终于有人谴责了游客225346的不道德行为,说他是男人中的败类。她用手掩住嘴,乐不可支地笑。

手机铃响,她拿起笔记本电脑旁的诺基亚7260——绝色倾城系列中的一款,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冯曼曼”,她接通了。

“Vicky,在干什么?”

“写作。你呢?”

“做SPA,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打折。”

冯曼曼嫁了一个有钱的老公做了全职太太后,发现每天最多的就是时间。酒吧晚上才营业,她无所事事的白天便消磨在美容院健身房,偶尔会去公司看看孙耀祖。

刚开始做全职太太,冯曼曼当作是休假,可闲了一个月她就坐不住了。以她的工作能力到公司帮孙耀祖无异于如虎添翼,但这样一来难免会把公事上的分歧带到夫妻生活中,孙耀祖并不乐见此种情况。况且以他的身份,让太太出去工作岂不是落人笑柄?怕她闲着无聊,孙耀祖就投资了一家酒吧让冯曼曼玩。

“拜托,我没有有钱老公养,靠卖文为生。”巫景宜笑着揶揄冯曼曼,“交不了稿,我就没有稿费可赚,没有稿费,我连房租水电煤气电话费都交不起。”

冯曼曼低低笑了一声,明显的不相信。“Ken呢?没有人养你,找他不错啊。”

巫景宜沉默着,想起过了零点的午夜在自己家楼下,黑暗车厢中他的亲吻。她的灵魂深刻记忆着他的吻,还有他带给她的肉体欢愉,但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从不曾说过爱,所以也谈不上“分手”,他们只是结束了一段你情我愿的性关系。他在她说Game over后平静地接受她的决定,整理了行李从她那里搬走。离开的那天巫景宜正好和一个电视剧投资人有约,一早就出了门。等她傍晚回家他已经走了,留了一张字条压在她的字典下。

“打扰你多时,很抱歉。”

由始至终,她都不知道康凯对自己是不是有所不同。再见面依然是朋友,只可能是那些相爱不深或是从未相爱过的男女才能做到的吧。

巫景宜用手拢在嘴边低声笑了起来,“曼曼,别开玩笑了。我在Ken那里,连替补都排不上号。”

“前两天康凯到酒吧玩,他说打算回加州。”冯曼曼点到即止。巫景宜和康凯虽然都是她的朋友,可是朋友之间并非事事都能插上一脚自作主张。

康凯对她提过这件事,她立刻感到怅然若失,但仍旧笑着祝福他一帆风顺。巫景宜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冯曼曼没再说下去,闲聊了两句之后挂了电话。巫景宜放下手机,聊天室里游客225346和指责他的人升级到了论战,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场面混乱不堪,管理员开始不断踢人。

巫景宜关了浏览器,动手写这一期的专栏内容——爱老婆,爱情人,还是爱自己?

在巫景宜努力写作赚钱的同时,康凯在录音棚录最后几期节目。他向制作公司递交了辞呈,只剩下收尾的一些工作。

大家知道他要回加州,纷纷向他打招呼辞行。康凯性格开朗是玩起来很疯的那种类型,身边好友一大群,已经有好几个饯别饭局预定了下来。

这些人中,唯独少了巫景宜。

那晚在她家楼下说出回加州的话,纯粹是临时起意。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消息能刺激这个女人,让她稍稍流露出一点在意?

他期待着,却最终失望。

巫景宜平淡地说:“祝你一帆风顺。”连办公室的前台小妹都表现出了依依不舍,这个他爱过的女人反而无动于衷。

她没说过爱他,幸运的是他也没有。康凯不敢想象巫景宜知晓了自己内心最大的秘密后,会不会甩甩亮丽的红发,不屑地说一句:“你的爱,与我无关。”

她是不需要爱情的女子,她不爱他,所以康凯要守住这个秘密,不能让巫景宜知道。

他为一个3D人物配音,这档口语节目主要针对年轻一族,制作公司用了一个虚拟的主持人,请他做配音。康凯开玩笑说自己长相不差,绝对帅过为之配音的那一位,制作方一脸为难解释如今虚拟是流行。

说实话康凯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听到这样的解释后忽然伤感。会不会有一天,当我们习惯了虚幻的世界,反而与真实格格不入了?

巫景宜的冷淡促使他下定决心回加州,一年前他在Yahoo聊天室遇到了她,他记得自己离开加州的原因是高达75%的离婚率。在隔着太平洋相望的这个城市,他并没有找到理想中的爱情,进而迈入至死不渝的婚姻殿堂。

想到结婚这个名词,康凯想起了做导游的霍思贤。在他交往过的女人中,霍思贤是最保守的一个,有点像禁欲主义者。她拒绝和他上床,坚持性等同于婚姻。康凯设想当年他先遇上的人是霍思贤,也许他会爱上她,为了她忍耐欲望。

可惜他不爱她,连尝试的耐心都没有。She is not his cup of tea,康凯更清楚这一点。

他喜欢巫景宜这类型的女子,狂野放肆,偶尔的柔情似水。只是这样的女子,不在乎爱情与婚姻。

那天和霍思贤在一起的男人,康凯在几个派对上同他碰过面。他隐约记得对方的英文名字是Tony,同时对他身边每次都不同的美女印象深刻。这样的男人,会符合霍思贤的要求?康凯非常怀疑,不过他没有立场质疑她的决定,他和霍思贤短短交往了一个星期,是否能算前男友亦是未知数。

霍思贤轻松自在的替他们做了介绍,正与她交往的男人叫做范逸文,康凯才算把名字和人真正对上了号。他认识几个跑八卦新闻的记者,经常从他们口中听到“范逸文”这三个字,典型的花花公子。

“You changed your mind?”在洗手间门口碰到霍思贤,他冲动地问道。

面前女子眼神清明笑容浅淡,微微摇了摇头。“He changed.”

他于是笑了起来,霍思贤毕竟是霍思贤,她太清醒自己需要什么并且不会因为**而动摇。这样的女子不可爱但是可敬,在这个越来越不讲原则的堕落城市。

工作结束,康凯和相处了很久的工作人员拥抱告别。这是一个变化着的世界,每天上演着相聚和离别,走的时候恋恋不舍,但过不了多久都会遗忘。

他走到停车场取车,拿出手机给巫景宜发了一条短讯,约她晚上去23.5°N泡吧。在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个问题需要知道答案。

巫景宜没有回复。

华灯初上,冯曼曼的23.5°N开张了。邱伟华站在吧台后,心不在焉的为客人调制鸡尾酒。他的情绪看上去相当糟糕,省却了所有华丽繁复的花式动作,懒洋洋地晃着调酒壶。

冯曼曼注意邱伟华多时了,觉得今晚他很不对劲。自从这个帅气的男生到酒吧打工,从来都是朝气蓬勃笑脸迎人,像这样沮丧的样子冯曼曼是第一次看到。

趁着暂时无人点酒,冯曼曼走到吧台前坐下,托着下巴研究地看着慢吞吞擦酒杯的邱伟华。

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邱伟华稍稍抬起了眼帘,发现是老板娘冯曼曼。他不说话,按照她往日的习惯在香槟酒杯里倒了大半杯依云矿泉水,放到她面前。

“我还以为连这个你都忘了呢。”她调侃他的魂不守舍,“怎么,和小南吵架了?”

邱伟华愣了愣,将酒杯挂上头顶的酒杯架子,闷闷回答道:“不是。”如果吵架能问出所以然来,他早就用这一招了。下午与林南约会时她奇怪的反应让他疑窦丛生,然而不管他怎么旁敲侧击,她始终保持沉默。

就算邱伟华平时粗心大意也觉察到林南有事情瞒着自己,而这件事他直觉关系重大。

“Allen,有什么我能帮你?”见他仍旧眉头紧皱,冯曼曼放下香槟杯拍了拍邱伟华的手。“假如关于财务方面,我可以适当提高你的小时工资。”

他摇摇头谢绝了冯曼曼的好意,23.5°N开出的薪酬在同行业中属于高报酬,他并非贪得无厌的人。影响自己情绪的是感情问题非关金钱,他不能利用冯曼曼的同情心漫天要价。

酒吧驻唱乐队的键盘手打了个手势请冯曼曼过去,她冲那边点了点头示意马上就到,转向邱伟华:“Allen,不管有何困难,你都可以找我商量。”

“Sure,谢谢你。”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冯曼曼一怔本想说些什么,却抓不住稍纵即逝的头绪,她叹了口气起身离去。冯曼曼刚走,康凯推开了酒吧门朝吧台方向走来。

一边走,目光四下搜寻熟悉的那抹艳红,巫景宜不在。

在吧台前坐下,康凯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心情不好?”看了一眼端酒给自己的邱伟华,康凯闲闲问道。

怎么人人都能看出我心情不好?邱伟华郁闷,他甩甩头发反问康凯:“Ken,你了解女人吗?”关于女人的问题,还是和男人讨论不至于太尴尬。

了解女人?康凯不由苦笑,同情地看着邱伟华:“Allen,女人是世界上最复杂难懂的生物。有句话形容,‘女人心,海底针’。”他的中文水准经过一年的系统学习突飞猛进。来的时候他会说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离开时康凯已能写一手漂亮的楷书。可惜在爱情方面,他仍旧一无所获。

“如果她有事瞒着你,这代表什么?”和林南交往以来,在他面前的女孩始终像是矿泉水般澄澈透明。酒吧是一面三棱镜,折射着这个城市的**,他只有面对小南时才找到一点希望——还有人和自己一样,坚守着对爱情的美好信仰。

今天林南的反常举止对邱伟华不啻于当头棒喝,他似乎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美好了,并且头一次产生了某种认知:林南,或许并不完全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第一种可能,你还不值得她信任;第二种可能,她欺骗了你。”康凯没见过小南,但是从平时巫景宜、冯曼曼对邱伟华的打趣中略知一二。巫景宜私下里对他说:“那个女孩子的天真,有一种假惺惺的味道。”她评价其他人的时候,用词尖锐刻薄。

“你为什么不告诉Allen?”按照康凯的逻辑,既然是朋友理所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当时她放声大笑蹭到他怀中,桃红色的发丝缠绕上他的颈项,她舔着嘴唇暧昧低语:“Ken,有些事情必须亲身经历才会印象深刻在今后避免重蹈覆辙,比如背叛。”

康凯淡淡笑了,转着威士忌酒杯。巫景宜,今晚她不会来了吧?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她正站在门外。

巫景宜收到康凯的短讯后一直在犹豫,除了在各种寻欢作乐的场所碰面两人几乎不再主动联络对方,今晚相约恐怕是最后一次相见了。他即将离开这个城市回到大洋彼岸,有可能一辈子都不再重逢,她无法保证自己能克制离情别绪。

她在23.5°N门外点起香烟,靠着人行道的栏杆吞吐烟圈。心静不下来,周围杂乱的声音汇在一起,刺激着耳膜。

“小姐,借个火,可以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到她身旁,巫景宜斜睨着眼冷淡一瞥,这个男人莫非将自己当成了流莺?

“我在等人。”她冷冷哼了一声,走开几步。没必要为这种小事伤神,她比较在意的是该如何面对康凯。

说“我爱你,请你留下”?巫景宜啐了一口,不屑地想这简直比三流言情剧还要恶心。抓了抓红色的长发,她烦躁不安地踩灭烟头向23.5°N门口走。兵来将挡,她好歹和不少男人交往过,心理素质一流。

酒吧里面的人推开了门,差点撞到她的鼻子。巫景宜吓了一跳,“哇”叫了起来。

“对不起,小姐,我没注意。撞得很疼吧?”从酒吧里出来的男人同样吃了一惊,听她叫得凄惨误以为撞上了她。

巫景宜抬起眼,面前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她见过这张脸,那时候他顶着一头鲜艳亮丽的红发,勾着另一个少年的肩膀,在阳光下灿烂微笑。

她爱过的人,爱着他。

“岳少锋?”巫景宜记得照片背后的文字——岳少锋,我永远爱你!——深深刻入她的灵魂,一刻不忘。

她输给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此时站在她面前。

岳少锋狐疑地看着巫景宜,神情困惑微笑道:“小姐,我们以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