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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遇见他之前,从未想过会和一个男孩发生一夜情。
他也是。
是七月的时候,小镇的向日葵花海开得正美,一年一度的旅游旺季,来来往往的大巴在蜿蜒的公路上鱼贯而入,载来很多短途游客。
一些女孩子带着男伴扛着相机兴冲冲而来,各种奇怪的造型和笑脸像匍匐在花丛里的蝴蝶,迷了人的眼。
她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和男朋友在半年前分手,人家第一志愿是考研,其次是北上。两个都与她的目标不符。
她跑来看花,决定看完就回老家了。他是出来采风的摄影爱好者,格子衫,大背包,在光线最好的时候,她闯入他的镜头。于是他偷拍了她。
她不算很漂亮,但纤瘦的背上长发飘飘,一袭简单白棉布裙,眼神波澜不惊。没有上过妆的清淡面孔,在太阳与向日葵交相辉映形成的暖黄色调里,构成了他拍的最美的一个镜头。
她很快发现了他,目光尖锐。
他躲闪不开,从相机背后露出讨好的笑脸来。
她并没有恼,直接说:“拿给我看看呗。”
他举起相机伸过去,挂绳还绕在他脖子上。她歪过头去,看到了自己,美得不像话。
“我有这么好看吗?”
“你实际比这还好看。照片是平面的,人是立体的。”他说得真诚。有刚拍下的照片为证,这话听来并不油滑。
她一下子害羞了,却摆出不信的神情。
他说:“不信我再给你拍点。”
于是她成了景中之人,在那个小镇最美的季节里,向日葵被晒了一整天,散发出干燥又温暖的气味。
他一边拍一边跟她闲聊,这样她在镜头下会更自然些。中途他说起他曾拍过的一个像恐龙一样的女孩,拍照时不笑则已,一笑惊人。她听得直乐,被他的镜头准确捕捉。
太阳落了山,当最后一缕光辉顺着远方的山峦淡淡收拢,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彼此都有些意犹未尽,便一起去旁边的农家乐吃晚饭。点了几个招牌菜,他说要来点酒吗?她说好啊。
两个人在大方桌前坐下来,将小凳子搬在一起看照片,对每一张都评头论足一番,她的头发擦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那天是怎么发生的记不太清了。酒喝得并不多,是农家自酿的梅子酒,却有些上头。原本她计划坐晚上八点的大巴回去,他坐八点半的,可他们什么都没提,直到错过了时间。吃完饭他们在公路边散步,没来由地说了很多似醉非醉的话。
他问她:“你将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说:“我想要一个安稳的工作和幸福的家,生一个孩子,一定要女儿,穿母女装,走在街上虎虎生风。”
“你的丈夫不一定喜欢女儿。”
“不喜欢就滚蛋呗。”
“妇女太彪悍了不好。”
“我是女孩,不是妇女。”
“三八妇女节规定的。”
“所以我从来不过那个节。哎,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要成为一个牛×的摄影师,看遍全世界的风景,拍遍全世界的美女,看她们在镜头下美艳不可方物。”
“最好的摄影师,是把丑人拍得很美,而不是把美人拍得很美。”
“也许你说得对。你被我拍美了。”
“你是说我丑?”她佯怒。
“不,你是我所有镜头下最美的一个。”
“你醉了。”
“没醉。”
她伸手五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这是几个?”
“五个。”
他伸出手来,把她的四个指头摁下去,留下一个,他说:“我说的是最美的一个,是一个。”
他握住她的手便没有放开,他的手心太烫了,整个面孔在她眼前放大,清俊的五官在微弱的灯光里轻轻发红。夏夜的蛐蛐好像在叫,公路边还有很多蚊蝇在空气里浮动,远处是白日拍照的花田,现在黑压压一片,像被收割后废弃的庄稼。
他吻过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有些干涩,她当时还在想,向日葵在夜晚是向着哪一面?花朵是张开还是关闭?明天要记得买几盘成熟的瓜子带回去呢。
夜深时,他们相拥在旅店的**,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他的手心放在她**的后背。
他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太亮,即使关了灯,也能看见墙上挂着的那盆塑料向日葵。他们感叹,假花始终是假花,没有花朵的芬芳和柔软,也失了盎然又热闹的生机。
天明他们在车站告别,她掏出一张彩色便笺,写了邮箱号递给他:“到时候发给我照片。”
他笑,眼睛里有描述不清的情愫。
“再见。”
“嗯。”
“一定要生女儿啊。”他又补充。
“好啊。”她笑。
他们没有留下更多的联系方式,这样的事件每天都在发生,本来就是不问结果的相遇。
他们分别上了到达不同目的地的大巴,车子驶过金灿灿的花海,向日葵的脸齐刷刷地迎向太阳。他掏出那张便笺看,一阵风掀过来,便笺从车窗飞出去,他伸手去抓,只摸到七月怅惘的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