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再也不复往日辉煌, 虽仍旧是那些房屋、摆设,却总觉得没有了精气神,像是老去的人,挣扎着用一双混沌的眼珠看着你, 沧桑而寂寥。

门外守着一队侍卫, 见来人是颜凝, 便很恭敬的放了她和周姨娘等人进去。

“颜冰在哪里?”颜凝问道。

侍卫不敢隐瞒, 便道:“已关到后院柴房里去了,依着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她在那里悔过, 等候发落。”

颜凝点点头, 道:“走罢。”

虽隔了一世,可康王府毕竟是她住过多年的地方, 找个柴房还难不倒她。

她走在前面, 颜予潭扶着周姨娘走在后面。今日颜予潭原是不想来的, 可因着周姨娘说这许是最后一面,他才点了头。

三人走了不少时候,才来到后院, 而那柴房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柴房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见是颜凝来了, 忙道:“姑娘如何来了?”

颜凝道:“打开门罢, 说两句话我就走。”

婆子们不敢怠慢, 忙把柴房门上的锁打开了。

“砰!”

房门被骤然推开,颜冰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来, 见来人是颜凝, 登时便白了脸, 道:“二,二姐,你怎么来了?”

颜凝没理她,只淡淡道:“怎么,不想见我?”

颜冰警惕的看着她,宛如惊弓之鸟,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还没那么闲。”颜凝道:“我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你放心,话一说完,我马上就走。”

颜冰勉力挤出一抹笑来,道:“二姐,你要问什么?莫不是你还放不下世子,想要问问我,他是喜欢我多些,还是喜欢你多些?”

颜凝没理她,只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道:“我问你,之前那个扎稻草的小人是不是和你有关?”

颜冰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道:“怎,怎么会和我有关呢?我在王府里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娘犯了事,与我能有什么相干?”

“是么?”颜凝逼视着她,道:“我又没说是姨娘犯了事,你如何知道?”

“我……”

“是听谢以安提起,还是根本就是你提出要这么做的?”

颜凝特意加重了语气,观察着颜冰的反应。

果然,颜冰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可她很快便稳了心神,道:“二姐说得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懂?我不信,没有你的帮助,谢以安能骗了姨娘来康王府。那场滴血验亲也是假的吧?为的不过是逼姨娘就范。只是你忘了,谢以安想对付的人不止是颜家,还有你!”

颜冰只觉她字字句句都扎在自己心里,只强撑着道:“二姐也未免太多心了,姨娘疼我,我生产时来瞧瞧我有什么可怀疑的?至于滴血验亲……能逼姨娘什么?”

“颜冰,你无耻!你知不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不仅仅是姨娘,连整个颜家都要葬送掉!”

“我无耻?实话和你说了,颜家到底如何我根本就不在乎!倒是你,若不是世子念着你,我又如何会过得那样艰难?我依着他尚且得不到他的青眼,我若是违拗他,我还能活吗?没错,这计谋是我帮他想出来的,颜家如此待我,用你们的性命换我荣华富贵,我一点都不后悔!”

“啪!”

颜凝猛地打了她一耳光,道:“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来!姨娘疼你怜你,你却利用她对你的感情将她陷害到这种地步,你可知道,若此事坐实,你会害死她啊!”

颜冰恨恨的捂着脸,道:“害死她又如何?害死颜家满门又如何?既然你们早已不认我这个女儿,我又为何要对你们手下留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拿你们的命换我和我儿子的锦绣前程,我倒觉得这买卖划算的很!”

“划算?你以为害死了姨娘和颜家,你能独善其身?大宋早有律令,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家,是要株连九族的!”

“我早已不算颜家的人,如何牵连得到我?”

颜凝冷笑一声,道:“你倒瞥得干净。她既不算我颜家的人,姨娘,我也没必要救她了。”

颜冰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得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阿冰,你怎能如此啊!”

周姨娘突然闯了进来,哭得痛彻心扉,几乎瘫倒在地上。

而颜予潭正站在她身后,冷眼看着颜冰,那眼神犀利的,就像是看着什么最卑劣的东西。

“你们……”颜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道:“怎么在这里?”

周姨娘扶着桌子勉强站起身来,道:“若非我求着阿凝进来,只怕到死都不会相信你竟变成了这样……你害我不要紧,可你怎么能害予潭呢?他可是你亲弟弟啊!”

颜冰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对不起颜家的列祖列宗啊!”

颜凝赶忙上前将周姨娘扶起来,道:“姨娘仔细哭伤了身子,不值当的。”

周姨娘拉着颜凝的手,道:“阿凝,我对不住你们啊!”

“姨娘有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姨娘----/依一y?华/在颜家处处隐忍,可姨娘瞧瞧,他们是怎么待你,怎么待我的?我可是你最疼的女儿啊,他们却眼睁睁看着我在这里做侍妾,眼睁睁看着我受尽屈辱!”

“你还敢说?阿冰,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啊!”周姨娘摇着头道:“老爷、夫人给你相看了那样好的亲事,是你自己不要啊!”

“孟昶寒门出身,如何配得上我?”颜冰的声音顿时凄厉起来,她指着颜凝的鼻子道:“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做太子妃,我就只能嫁个寒门士子?”

颜予潭不屑道:“所以你就去给谢以安做侍妾?所以你就去陷害姨娘?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是没有良心,可你们不配指责我!是你们把我逼到今日的地步的!”

“我们逼你?你和谢以安的侍卫私通也是我们逼的?”颜予潭大声道。

颜冰瞬间脸色苍白,道:“予潭,你竟是这样看我的?”

“不是我要怎样看你,是你做的事只配我这样看你!”

颜予潭说着,转身搀扶住周姨娘,道:“姨娘,二姐,咱们走!”

颜凝点点头,连看都不愿再看颜冰一眼,道:“好。”

颜冰只觉心如刀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扶着桌子,一点一点的滑到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向外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可周姨娘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眼中再不复往日神采。

她如行尸走肉一般,被颜凝和颜予潭扶上了马车,只瑟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颜予潭叹了口气,道:“二姐,上车吧。”

颜凝摇摇头,道:“你们先回去罢,我想自己走走。”

颜予潭道:“也好。”

他转过头去,担忧的看了周姨娘一眼,便驾车离开了。

颜凝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准备起身离开。

福来茶楼,二楼包厢。

颜凝一手托腮望着窗外,一手摩挲着一只青玉茶盏,心中却平静了许多。

不知为何,只要闻到谢景修的味道,她就总觉得很安心。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轻微的响动,她一个激灵似的回过头来,道:“殿下?”

灯光在墙壁上照出一个颀长的影子,谢景修探身而入,浅笑道:“阿凝知道孤要来?”

颜凝笑着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来人是殿下,可我心底,却盼着来人是殿下。”

谢景修的眼眸略有些疲惫,想来是处理了一天的政务,实在是乏了。

可他在看到颜凝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溢出笑来。

他款款走进来,在颜凝对面坐下,道:“孤今日去颜府找过你,听夫人说,你去康王府了。”

颜凝道:“姨娘求我带着她去见一见颜冰,只可惜,相见不如不见。如今,只怕是最后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他浅抿了口茶水,道:“因着颜冰的事,皇祖母震怒,她本就有意放谢以安一条生路,如今更是得了借口。今日她已与父皇商议过,会让谢以安回府后亲自处置她。”

“谢以安要回府?”

“此时大约已回去了。”谢景修摇摇头,道:“父皇毕竟欠着皇祖母的养育之恩,也不好赶尽杀绝。如今康王死了,也就罢了。只将谢以安废为庶人,迁到南宫里去,派人严加看管着,终生不得出来。”

颜凝知道南宫,它虽带个“宫”字,却和皇宫根本没法相比。不过是建在山里的冷宫,专门用来安置犯了大罪的皇室子弟的。

谢以安生性骄傲,如此安排,实则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谢景修见颜凝蹙着眉,便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道:“孤知道你觉得父皇判的太轻,只是……”

颜凝道:“我明白,太后袒护谢以安,这已是殿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阿凝,都过去了。以后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了。孤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她点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