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喜看沈轻稚高兴,他自也很是高兴,便道:“娘娘,还有好事呢。”

沈轻稚挑眉看向钱三喜:“还有?”

钱三喜凑上前来,低声道:“娘娘,这个好事陛下还未下旨,不过小的已经听简公公说了,他让小的好好给娘娘准备准备,八月末咱们好随陛下去东安围场,陛下要如期行秋狩。”

沈轻稚眼睛一亮,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了。

“当真?”

钱三喜道:“自是当真,简公公就是糊弄小的,也不能糊弄娘娘啊。”

这倒是了,看来今年无论宫中什么情形,萧成煜都一定要去东安围场秋狩。

原这也是大楚皇室的惯例,只是先帝身体不康,不说骑马打猎了,就是连宫门都出不去,故而这一祖制已经形同虚设,多年未举。

时间久了,如苏氏所代表的勋贵不可能没有意见。毕竟开国之初,就是这些勋贵们跟高祖皇帝出生入死,才得大楚这繁华盛世,新人换旧人,谁都不会高兴。

如今大楚重文,虽未轻武,但每年少了这秋狩春猎的祖制,必然会让武臣式微,难怪朝堂之上,文臣之间的党争越发激烈。

现在却不同,萧成煜年富力强,自要把秋狩重新安排上。

秋狩一来,那么勋贵所代表的武将们便又有表现机会了。也意味者他们也即将加入前朝的大漩涡中,成为天佑年的另一支力量。

如今朝堂已经够乱的了,萧成煜却还嫌不够乱,非要把勋贵也拉扯进来,让所有人都卷入暴风之中。

沈轻稚心中感叹,萧成煜这个被先帝细心教导出来的储君,可比厉铭浩强得太多,若非夏国皇子皆被厉铭浩害死,厉铭浩当真不够看。

他能成为绝对的君主,只因他手段够狠,也够残酷,只要他不在乎史书上的口诛笔伐,他就可以肆意妄为,成为独一无二的帝王。

但百姓呢?他做他的皇帝,心里却没有百姓,待及沈家满门抄斩之前,大夏便已有国事衰微,民怨沸腾之景。

长此以往,大夏国祚怕也长远不了了。

沈轻稚心中并无伤感,亦或者,她不会因大夏皇室的崩殂而难过,但她依旧担忧大夏百姓。

百姓何其无辜。

钱三喜不知沈轻稚为何突然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娘娘?”

沈轻稚很快便恢复如初,以后的事谁能看得清?她在这里未雨绸缪,还不知未来究竟如何,还是过好眼下日子吧。

她淡淡笑了:“如此一来,和嫔闭门思过,怕是不能一起去秋狩了,多可惜啊。”

钱三喜这才明白过来:“难怪陛下今日没有一起下旨。”

若是一起下旨,当真是把蒋家的面子放在地上踩了。

沈轻稚笑了:“明日也没什么差别。”

果然,虽同蒋莲清没有过深的交往,但沈轻稚却一眼便看透蒋莲清的性子,此刻的望月宫宫门紧闭,蒋莲清把明间内博古架上的古董高高举起,一一摔碎在地。

望月宫里自是一片惊慌失措的求饶声,年轻的小宫女跪在庭院里瑟瑟发抖,蒋敏则是紧紧抱住蒋莲清的腰身,苦口婆心劝她:“娘娘,娘娘身子要紧,可莫要气坏了自己。”蒋莲清满脸都是怨恨,她厉声道:“他凭什么,凭什么关我?他们家当年祖上种地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前朝大族了。他姓萧的算什么东西?”

她如此说着,手上一扬,历五百年依旧如新的天青瓷莲花碗便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蒋敏只得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哭着说:“娘娘,如今不同了,这话不能再说了。”

蒋莲清粗粗喘着气,她腿上一软,如同泄了气一般,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她靠着蒋敏,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

“姑母骗我,”蒋莲清声音哑然,“她骗我,她说只有这偌大的长信宫,才配得起我的出身,才配得起清溪蒋氏,她说只要我以后可以生下皇长子,就能成为皇后,就能母仪天下。”

“她骗我,”蒋莲清扭过头,脸上泪痕交错,满脸都是绝望,“我还不如留在清溪,做我的清溪千金,做我的蒋氏嫡女。”

“我何苦进宫来被人踩着活。”

蒋敏紧紧抱着她,如同小时候那般把她抱在怀中:“娘娘,德太妃娘娘也是身不由己,若您不进宫,德太妃娘娘跟顺郡王又当如何,由您在宫里,由您同德太妃娘娘一起扶持,蒋氏才能重复往昔荣光。”

“娘娘,不过就三个月,咱们且看他们闹去,”蒋敏轻轻拍着蒋莲清的后背,“等到咱们蒋家复起,等到以后……顺郡王有大机缘,到时候娘娘便能做皇后了。”

蒋莲清眼眸里闪着光,那是期盼的泪珠。

“真的吗?”

蒋敏脸上养洋溢起温柔的笑:“自然是真的,皇帝不瞧您,不喜您,不是好事吗?待以后娘娘再嫁给顺郡王,岂不是天作之合?”

蒋莲清少时也经常入宫陪伴蒋敏,对于这个表弟,她自然比萧成煜要更熟悉。

顺郡王也是风流多情的少年郎,他虽比自己小上几岁,却也无伤大雅,等上两年,正巧也到了适婚年龄,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蒋莲清似乎终于清醒过来,她一把握住了蒋敏的手,声音带着悲伤:“姑姑,你回头同姑母说一声,我是为了她,为了表弟,才被陛下禁足。”

“还请姑母怜惜我孤孤伶仃,多多抚照。”

她这是明白了过来。

蒋敏摸了摸她的头,终于松了口气:“小姐,咱们不会忍太久,不会的。”

蒋莲清点头:“是,不会的。”

望月宫里面的情形,外人自是无法听闻,但宫中不过这一亩三分地,即便望月宫闭宫不出,也依旧有杂役宫人听了个大概。

蒋莲清本就高傲跋扈,又从未得宠过,宫里人若非因着德太妃和她的出身,早就阳奉阴违,不会叫她望月宫过好日子。

如今闭宫是闭宫,宫人自不忌讳说她闲话,还未到落日时分,沈轻稚就听到了望月宫和嫔娘娘生气砸瓶的新闻。

沈轻稚正在给做的笸箩收尾,里面小布兜都做得很是精致,听闻这事,她不由同戚小秋说:“和嫔娘娘还是年轻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先动的手,害人不成反被罚,若是我,我定会痛定思痛,把往后的日子筹谋好,光会生气又管什么用?”

戚小秋听她这么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娘娘,和嫔娘娘比您还年长一岁呢。”

听沈轻稚点评蒋莲清,颇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感觉,很是奇怪。

沈轻稚收好最后一针,把小笸箩往方几上一放,美滋滋端详了一会儿。

“年纪长,心性却没长。”

沈轻稚简单点评一句,就想叫迎红过来,教她做新花样。

结果沈轻稚话还没张口,钱三喜就又过来了。

“娘娘,方才多公公过来一趟,说是玉泉山庄有信送给您。”

沈轻稚有些惊讶:“给我?”

转瞬之间,她便明白是谁了。

一定是跟随太后去了玉泉山庄的付思悦。

沈轻稚欢喜极了,道:“快呈上来。”

钱三喜便忙上了前来,把一封信呈到了沈轻稚手中。

信封是素白的熟宣,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只用梅花烙引了一个花印。

沈轻稚摸了摸那花印,一边拆开信封。

付思悦跟着红芹姑姑学了好几年的字,虽不说文采斐然,如今也能简单写一封长信了。

沈轻稚从春景苑去了毓庆宫时,曾同付思悦商量过以后去处,若是沈轻稚想同太后要人,太后也不会不给,不过两人都不觉得这是好时机。

付思悦当时便道:“你身边有了戚小秋,小秋聪明伶俐,在宫中又有关系,背靠尚宫局,她是你身边最好的人选,我若是去了,那以她为先还是以我为先?宫里若是不能统一行事,是要出乱子的。”

她说得很是在理,这些年在红芹身边也越发清醒聪慧。

沈轻稚道:“红芹姑姑是个好上峰,跟着她定有好前程,其实我想,以后……”

沈轻稚许多话都没说,但付思悦也懂了。

她眉头舒展,脸上有着对未来的向往:“我先跟着红芹姑姑侍奉娘娘,待得以后,自要去尚宫局,等我进了尚宫局,咱们一外一内,看谁还敢小瞧。”

沈轻稚现在还记得当时付思悦神采飞扬的眉眼。

她徐徐展开信笺,脸上笑意浓厚。

“阿彩,见字如晤。玉泉山庄一切都好,此处山水清透,惠风和畅,很是养人。娘娘离宫,红芹姑姑便领着我一起跟来,如今我已是大宫女,也能侍奉在娘娘身边。”

“这封信是托多公公送回,付了他一两银子做报酬,记得以后加倍还我,”沈轻稚一边看一边笑,“红芹姑姑也很想你,同娘娘说过好几次,娘娘精神好的时候,也很惦念你。”

这就是跟对了上峰的好处。

沈轻稚是被红芹带出来的,如今即便她不在宫中,也能时常在太后跟前提起自己,续上这段缘分。

太后离宫一去便是半年,这半年里变数颇多,世间也从无十全十美的事,所有感情也都需要费心去维护。

自然,同付思悦青梅相伴的缘分是不需要心思的。

付思悦最后写:“娘娘身体已经大好,不会有大碍,你放心便是,我也很好,只盼你更好。”

沈轻稚把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最后把它紧紧压在怀中。

原来做大夏贵妃的时候,她满门抄斩,再无一个亲人。现在成了大楚的昭仪,她依旧孤苦伶仃,无亲无故。只有付思悦,是她从入宫来就认识的同乡,是她的朋友。

沈轻稚曾经失去过所有,甚至失去过性命,所以对如今能得到的一切她都加倍珍惜。

日子好好过,饭食好好吃,才不辜负这一段天赐的韶华。

沈轻稚笑眯眯对戚小秋说:“取来笔墨,我也给付大宫女回一封信。”

此刻的干元殿中,萧成煜翻开了一册书。

这是一本名录,名录上似乎记录了一个人的过往来历。

年九福侧着身悄悄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荣恩堂,赡养孤儿,教藤编、缝补、扫洗技艺。

————

年九福只悄悄看了一眼,心肝就抖了抖,不敢再看了。

但萧成煜却面色如常,他把这本名录仔细又翻了一遍,才放回桌上:“收起来吧。”

年九福声音都听不见了:“诺。”

萧成煜抬头扫他一眼,脸上倒是有些笑意。

“慌什么,”他道,“这都是小事。”

年九福忙抹了一把脸:“是,陛下说的是。”

萧成煜便打开折盒,处理政事去了。

另一边,沈轻稚中午叫了热锅子。

这会儿虽还是秋日,但蒙地和东安围场的小羔羊已经送抵京中,御膳房的李善食可会做人,先来问沈轻稚喜不喜吃羊肉。

沈轻稚自是喜吃羊肉的,听到有新鲜羊肉不由有些意动,中午便叫了锅子。

蒙地的羊肉又嫩又香,放入锅中一点都没有膻味,反而有一种浓郁的奶香味。

陪着盛京最出名的二八酱,加了辣椒油和香菜,沈轻稚中午险些吃撑。

待她用完午膳,还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刻,这才去午歇。

昨夜里沈轻稚睡得少,中午便有些懒怠,一直睡了一个时辰才幽幽转醒,这才觉得歇了过来。

待她洗漱更衣,坐在抱厦前的藤椅上跟迎红学做笔筒的时候,简义公公笑眯眯来到了景玉宫。

他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身后还跟着八名小黄门,每个人手上都捧着托盘,一看便不是凡物。

沈轻稚一瞧见他,立即坐正身子,笑道:“许久未见简公公了。”

简义脸上是和煦的笑,他先同沈轻稚见礼,方才道:“娘娘这里是宝地,以后咱家肯定会常来,今日这不就领命前来给娘娘道喜了。”

沈轻稚也笑了:“有劳简公公了。”

简义道:“能给娘娘道喜,可是咱家的福分,景玉宫福运高照,咱们是过来蹭福气的。”

如今这简义公公位高权重,行事却越发和气,也越发有章法。

沈轻稚同他寒暄两句,简义才道:“恭喜昭仪娘娘,娘娘谨慎持重,蕙质兰心,善泽宫闱,陛下特赏赐鎏金博山炉一对,红漆妆奁一套共八个,青瓷盘碗一组共十个,金丝楠木座屏两个,金镶玉梅花头面一套,掐丝嵌宝仙人抚顶金步摇一支,云锦六匹,妆花缎六匹,绢罗各六匹,貂绒大氅一件,珍珠衫一件,月华裙一件,金丝履两双,银五百两。”

简义把这些能一口气说完,也算是本事了。

沈轻稚原见了这么多小黄门就有了心理准备,却没成想这还不是全部,诸如座屏和套具之类的一会儿还要再送一趟。

简义一口气说完,实在没忍住喘了两口气,这才笑道:“娘娘,是给您直接放到库房里去,还是放到明间?”

沈轻稚便叫来陆鹿,让她陪着简义去当做库房的角房,把陛下赏赐之物一件件摆放进去。

沈轻稚一个侍寝宫女,两手空空进了宫来,身上那身旧衣破破烂烂,就连杂役宫女都要嫌弃。

现如今她已有了满满一仓库的赏赐,也成了人人都要敬一声娘娘的贵人。

也不过四载过去。

待简义走了,沈轻稚同戚小秋道:“陛下就是大方。”

戚小秋坐在边上给她剥葡萄,一颗颗晶莹的葡萄放在水晶碗里,用小银勺挖着吃,酸甜可口,水分充足。

“陛下心仪娘娘,才会大方。”

沈轻稚吃葡萄的手微微一顿,她有些好笑地看向戚小秋。

戚小秋总是冷冷淡淡的,除非发自内心高兴的时候,她从来不笑。

平日里除了会偶尔同她玩笑几句,就不怎么说笑话了。

这话听得沈轻稚笑得花枝烂颤:“小秋,可莫要逗我玩,这玩笑我可当不起。”

戚小秋顿了顿,随即才道:“是我说错了话。”

沈轻稚点了点她的鼻子,同她道:“这世间男人哪里有什么好心肠的?陛下对我好,并非因陛下喜欢我,只因我跟陛下是同路人,我能坚定跟着陛下往前走。”

“我替他办事,忠心不二,陛下投桃报李,自要对我好。”

“跟男女情毫不相干。”

沈轻稚回想起萧成煜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每次他来景玉宫,说十句话有八句都是政事,顿时觉得更好笑了。

“陛下这样的男人,心里永远只有政事,只有家国天下才是他们的挚爱。”

沈轻稚同戚小秋如此说道。

戚小秋听到沈轻稚如此感慨,虽也觉得娘娘太过绝对,但她说的话总不会错。

“娘娘所言甚是。”戚小秋诚恳道。

沈轻稚笑笑,同迎红继续学编笔筒,不再就这话题继续议论。

今日得了赏,沈轻稚心情极好。

晚上萧成煜并未翻牌子,沈轻稚便点了她最爱吃的炭烤小羊排,痛痛快快吃了个够。

吃的时候是挺高兴的,可是高兴之后就痛苦了。

第二日清晨起来,沈轻稚就觉得有些上火,不仅有些牙痛,还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戚小秋见她早膳都吃不太香,便道:“娘娘既上火了,一会儿便让铜果给娘娘煮了莲子绿豆汤来吃,最是去火。待到午膳也别再吃羊肉,要一盅酸萝卜老鸭汤平心静气吧。”

沈轻稚点头,道:“倒还是年轻,不过两顿羊肉就起了火,以前……”

沈轻稚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片刻之后才笑道:“以前在家里也吃不上这些的。”

铜果端了银耳雪梨汤过来,给沈轻稚倒了一碗:“娘娘刚用冰镇过,这回吃起来爽口的。”

沈轻稚点头,一口气把喝下半碗,才觉得心情舒畅些许。

铜果有些惭愧:“也是奴婢伺候不经心,娘娘原也没这么吃过羊肉,蒙地的羊养得好,吃多了自然要上火的,是奴婢的过错。”

沈轻稚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会给我找补,不说我嘴馋贪吃。”

一屋子人都笑了。

沈轻稚吃了梨汤和绿豆汤,火气消了些许,便有些迫不及待继续编笔筒。

宫里日子长,她总不能无聊度日,喜欢什么便学做什么,如今正对藤编有兴趣,便铆足劲儿地玩。

等哪天不爱玩了,自有其他的乐趣。

一上午就在编织的乐趣里度过,中午沈轻稚没叫用米,只吃了一碗猪肝粥,彻底把火气散了出去。

她以为这几日都会风平浪静,岂料下午刚午歇起来,戚小秋就同她说:“娘娘,李选侍等几位小主刚派了宫人过来,想明日一起给娘娘请安。”

她们从毓庆宫的嫔妃变成长信宫的宫妃,也不过一个月过去,这一个月来太后一直病着,皇帝前朝事情繁多,后宫没有主位娘娘,便也没有什么晨昏定省的规矩。

她们往日里都是自己住自己,自己吃自己,谁也不讨谁的嫌。

也不过就是在御花园里碰见了,彼此说会儿话,品品茶,便算一起玩了一遭。

更多的便没有了。

沈轻稚跟章婼汐两人一起住在西六宫,其余还有四名小主,章婼汐一看便是个直爽性子,最不耐烦人情世故,沈轻稚便也不自讨没趣,不会有事没事就非要串门。

另外四名小主皆是默默无闻,从不在宫中多走动。

东六宫是什么沈轻稚自是不知,不过看那样子,张妙歆怕是不会出门走动,而蒋莲清如今也不能走动了。

如此一来,宫里就显得越发冷清。

当今做太子不过一载,当时是因先帝重病,太子匆匆册封,身边自也没什么妃嫔,如今宫里满打满算就这几个人,一双手数的过来。

沈轻稚心想,眼看蒋氏不得圣眷,高门氏族大抵不会甘心,今年年前可能宫里还会进新人。

其实也挺好的。

有新人,就有新戏,日子就丰富多彩,那才叫生活。

沈轻稚一不留神就想到了八百里远,连忙收回思绪,道:“她们可曾给其他娘娘请安?”

这事钱三喜打听得可清楚。

钱三喜忙上前道:“回禀娘娘,前些时候几位小主已经去拜见过和嫔娘娘、庄嫔娘娘和丽嫔娘娘了。”

“几位小主跟端嫔娘娘同住一宫,倒是不知是否给端嫔娘娘请过安了。”

沈轻稚便明白过来,这是现在才轮到拜见她。

她便道:“如此倒也甚好,铜果明日且去领些瓜果梨桃,做些桃酥点心,来者是客,咱们可不能空手。”

铜果领命下去忙了,钱三喜才上前半步:“娘娘,听闻昨日庄嫔娘娘又咳血了。”

沈轻稚微微蹙起眉头:“前些日子,瞧她面如金纸,不很康健,怎么竟更不好了?”

钱三喜很是意味深长:“娘娘想啊,当日那般情形,又是审又是骂,又是哭又是求的,还弄了个那么吓人的物件,庄嫔娘娘怎可能毫发无伤?”

沈轻稚立即便明白过来,张首辅权势滔天,同蒋氏一贯不对付,此刻不落井下石,那才是真傻。

“我只知道庄嫔身体不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她到底是什么病症?”

钱三喜便道:“娘娘,此事还得去太医院打听,小的三日内再来回禀娘娘。”

沈轻稚点头,鼓励他几句,让他自去忙了。

待宫人都各自去忙,沈轻稚才问戚小秋:“回头你也问问瑞澜姑姑,为何张家选的是她。”

送入宫的姑娘,其他可以不出挑,唯一一点便是身体要健康。

只有身体康健才能行两姓之好,诞育子嗣,延续血脉。

张妙歆看起来走一步摇三下的,张节恒也不知怎的,竟会选择了这么一个孙女进宫为妃。

戚小秋眸色微闪:“是,我记下了。”

沈轻稚若有所思道:“要么就是家中并无适龄的姑娘,要么便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呢?”

————

张妙歆图什么,暂时无从探查,不过沈轻稚却也不着急,她发现了藤编的新乐趣。

傍晚时分,凉爽的秋风送进宫闱,吹动了黄栌摇曳的红叶。

风儿轻摇,红叶飞舞,沙沙作响。

沈轻稚很喜欢景玉宫这棵黄栌树,尤其她刚搬来时恰逢秋日,满园都是赤红颜色。

浓烈如霞,热情如火。

沈轻稚正在摆弄手里刚刚晾晒好的玫红藤条,在一根根挑选颜色。

迎红很是聪慧,她道:“娘娘,奴婢是石碑亭的,村中家家户户都做藤编,除了双色,还能做多色的,甚至可以编出活灵活现的动物,这般竹筒笸箩是最简单的。”

“咱们宫里正巧有凤仙花,可用来染玫红色,若是还有兰草、栀子、紫草等,还可以染出更多颜色,编出更多的纹样。”

沈轻稚觉得新奇,便问:“那什么东西生意好?”

迎红想了想,说:“平日里自是最简单的笸箩笔筒等常用物生意好,我们石碑亭的县令是个好官,他让县中的商户一起接活,然后统一分派给各个村镇,如此一来百姓家中都能多些营生。”

“不过年节时,那种精致的藤编物件便走俏了,虽耗时耗力,但收入不菲,年节时有许多老手都会做此类生意。”

沈轻稚便明白过来,石碑亭的县令算是在农闲时给治下的百姓多开了一份营生。

“倒是不错,咱们慢慢学,”沈轻稚眯眼睛笑,“总能学会的,以后说不得可以编个小兔子,放在树下摆看。”

几人正说说笑笑,外面便传来钱三喜谄媚嗓音,原是简义公公身边的小禄子过来送喜了。

小禄子同年九福身边的小多子是双生儿,皆生了一双单眼皮,看起来很是清秀。

同小多子相比,小禄子显得更腼腆一些,不太会说吉祥话。

但他是跟在简义公公身边,只需要往各宫送喜,自也不需要他来说什么吉祥话。

“给娘娘请安,陛下今日翻了娘娘的牌子,宣娘娘今夜侍寝。”

沈轻稚笑着点头,钱三喜便亲自送了小禄子出去。

他是头一回来送喜,景玉宫是要给红封的。

萧成煜是个阴晴不定的主,朝政清明,有闲暇时光时,他偶会会涉足后宫,但也只是偶尔。

若是朝政忙碌,他十天半个月也想不起一回,后宫各位娘娘小主便只能干等着。

他前日里刚从宫外归来,已经来过一次景玉宫,沈轻稚便以为他又要等好久才来,没成想今日便来了。

不过他来与不来,沈轻稚原也没多少期待,只偶尔对床榻上的那些**有些念想,也仅此而已。

到底是年轻力壮的儿郎,萧成煜折腾起人来,那真是精神旺盛,从不萎靡。

沈轻稚想到此处,不由微微红了脸。

她轻咳一声,继续忙碌手里的活计。

这会儿已是酉时正,沈轻稚刚用过晚食,待得手里的笔筒已经展露出如意结的玫红花纹,萧成煜的仪仗才拐入景玉宫前长巷。

这一回是有宫人通报的,沈轻稚一得了口信,便领着宫人在宫门口等。

萧成煜并未坐步辇,他闲庭信步而来,好似在宫中散步,一点都不急切。

借着明亮的宫灯,沈轻稚能看到他眉宇之间的淡然。

他总是没什么情绪的,让人瞧不出喜怒哀乐,就如同身上写着皇帝二字的泥人,行走坐卧皆是帝王之气。

可在那份帝王气下,却没有多少人气。

沈轻稚遥遥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在坤和宫里,那时候他还没当上太子,没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忙,每当苏瑶华病弱在床,他都紧张地侍奉在坤和宫。

只有在那个时候,只有曾经那段青葱岁月里,沈轻稚才能隐约想起他身上的青春年少来。

他也曾是会为了母亲生病而焦急的少年郎。

沈轻稚一个晃神,萧成煜已经近在眼前。

她下意识抬起头来,目光一瞬便落在他英俊逼人的面容上。

萧成煜的眼眸很深,很黑,似有一潭沉水在他眼中沉寂。

他的鼻峰高挺,人中不长不短,目光再往下去,是他那双总是轻轻抿着的薄唇。

唇角不高不低地悬着,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沈轻稚这一看就有些入神,她眼眸中都透着几分迷离神色,直到那双勾魂摄魄的俊颜突然在她眼中放大,沈轻稚才不由轻呼出声。

“哎呀。”

她腰上一松,微微往后一倒,似乎想要躲避开他那张过分俊逸的面容。

可她到底不能躲开他。

萧成煜果断伸出手,稳稳扶在她纤细的后腰上。

两个人一下子便紧密贴在一起,周围站着的宫女黄门全部都低下了头,一眼不敢多看。

萧成煜深邃的凤眸看着她,眼眸里渐渐有星芒闪耀。

“怎么?”萧成煜低声问。

沈轻稚面上飞起一抹红晕,她眼神闪躲,左顾而言他:“陛下今日来得可早,夜里风亮,进去宫中说话吧。”

萧成煜却没放开她。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让她面容上的羞赧红晕无所遁形,片刻之后,萧成煜才轻声一笑。

“嗯。”他应了一声,后退半步,却没有放开放在她腰上的手。

两个人便亲密依偎着进了景玉宫。

萧成煜已经沐浴更衣过,此刻他身上是干净而凛冽的沉水香,幽幽静静的,极是好闻。

沈轻稚毕竟不是人事不通的年轻少女,此刻已经回过神来,不再心神迷离。“陛下,今日可忙?”

这话旁的宫妃问不得,大抵也不敢问,但沈轻稚却偏能问,也敢问。

萧成煜淡漠的薄唇微微上扬,面容上终于多了些许神采。

也多了几分人气。

“忙啊,朕哪日不忙?”萧成煜懒洋洋地道,“不过朕也喜欢忙。”

沈轻稚轻声笑了:“陛下是明君,一心都是家国天下,您的辛苦能换来大楚百姓平安喜乐,您忙得值得。”

这话就太动听了。

萧成煜也跟着低笑出声:“昭仪娘娘言辞真是娓娓动听。”

沈轻稚眉心一挑,秀丽的眉眼便流淌出光华来。

“臣妾皆是发自肺腑,心有所感,言有所出。”

萧成煜又低笑一声,他胸膛起伏,笑声几乎能透过她的后背,传递到她心田里。

“嗯,是,昭仪娘娘说的是。”

此刻还未及深夜,明日又是小朝,萧成煜倒是不急着安置,只陪着她来到雅室里,坐在罗汉**看她做藤编。

见这笔筒上还编了花纹,萧成煜眼中闪过微光:“这是怎么做的?”

沈轻稚笑道:“这是用凤仙花染的颜色,这几根要特地加进来,这样就能编出纹样了。”

萧成煜在边上的笸箩里挑挑拣拣,挑出里面染红的藤条仔细看。

“倒是有趣,这也是你那宫人教你的?”

沈轻稚笑道:“正是她,迎红这孩子忠心耿耿,心灵手巧,臣妾很是喜欢她。”

萧成煜把藤条递到她手中,看她纤细的手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好一圈。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你也才十八。”

沈轻稚忙碌的双手微微一顿,她想了想才道:“不小了,臣妾是八月初的生辰,过了生辰实岁便十九,按虚岁算都二十了。”

萧成煜自己取了烤栗子,用银钳子一个个夹开,然后用镊子慢条斯理剥皮。

“这倒是了,过了明年新岁,朕也弱冠了。”

弱冠便是长大成人,意味着许多人无法再拿他年岁说事。

沈轻稚笑笑,柔声问:“陛下弱冠,臣妾要送什么贺礼?”

萧成煜抬起头,反问:“爱妃生辰,想要朕送你什么?”

沈轻稚原本不过玩笑,这会儿听到这话,不由眼睛一亮。

“陛下,臣妾想要什么都成吗?”

萧成煜眸色深深,眼尾上挑,眼眸深处氤氲着轻松和写意。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同她说话。

无论心底里有多少烦心事,只要坐在这舒适干净的屋子里,坐在她身边,无论她做什么,都是那么怡然自得。

她周身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恬静,这种恬静能抚平萧成煜内心的烦躁,让他整个人都从巨大的压力中挣扎出来。

萧成煜见她满脸笑意,那种欢喜和期盼几乎要从眼波流淌出来,也有些忍俊不禁。

他挑了挑眉,道:“除了皇位,什么都行。”

这冰块似的皇帝陛下竟还有会开玩笑的时候,沈轻稚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明明没说什么笑话,却偏就都很高兴,笑了好一会儿,沈轻稚才道:“臣妾现在衣食无忧,日子富足,说是荣华富贵皆有也不是大话,陛下已经给了臣妾许多许多。”

“那你慢慢想。”

沈轻稚显然把萧成煜的这一句玩笑当成了承诺,慎而又慎地思忖许久,久到萧成煜手里的栗子都剥完,她手中的笔筒也已做好,端端正正立在方几上,沈轻稚才想起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萧成煜:“陛下,我想要一匹汗血马。”

汗血马可是大楚蒙地的名驹,往常皆是用来做军马战备,平素很少作为日常代步而用。

沈轻稚早年在大夏可是见过这汗血马的,那马儿高大健壮,威武雄壮,可威风了。

沈轻稚笑得眼儿弯弯:“陛下,以后咱们年年都要去秋狩,臣妾有一匹属于自己的良驹,再合理不过。”

沈轻稚如此说着,似乎还担心萧成煜不同意,冲他可怜兮兮推了推笔筒。

萧成煜顿觉好笑。

他拿起那个笔筒,仔细看上面精致的纹路,每一条藤条都是她仔细编织而成,一丝一毫都不马虎。

她不是什么世家千金,出身平凡,手上的老茧一直去不掉,可她却混不在意。

正是有这一双做惯了活计的巧手,这藤编的笔筒才能手到擒来,短短一日便编就而成。

萧成煜目光深邃,笃定而坚毅。

他看着沈轻稚道:“好,你要,朕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