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里,席铮的身影被夕阳镶了金边,俞风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也根本不用看清。

她只是怔愣一瞬间。

想到刚车里阿梅的话,她再望向席铮的眼神,除了冷静,多了些藏不住的热切。

单肩包链条背带从肩上滑落,俞风浑然不觉,憋了许久的情突然翻涌,她想也没想,提着口气直朝席铮奔去。

两人离得并不远。

十米开外,一见她动,席铮肉眼可见暗自深呼吸,几乎同步,迈开大步朝她迎过来。

好一场物理意义上的双向奔赴。

“哎呀。”

俞风还没跑到跟前,脚上咔叽色匡威鞋带松了,她没留神踩上,踉跄了两步,席铮忙丢了手里的花,抢步,稳稳托住她手肘。

“……”俞风窘的耳根泛红。

“知道你激动,”席铮噙笑瞥她,很自然半蹲,给她系鞋带,语带七分促狭,“倒也不用这么激动……”

有这一出意外,他心里彻底落了听。

见状,阿梅走上前拾起花束,一边整理向日葵花盘,一边咧嘴笑,“我什么也没看见。”

-

“你来干嘛?”俞风居高临下,看着席铮发顶,明知故问。

席铮仰头,笑着看她,“我来追你呀!”

死狗。

还学会打直球了。

俞风抿抿嘴,挪开目光,朝阿梅手里的花努努嘴,“那就是你的诚意?”

阿梅听见,举起一捧向日葵扬了扬,揶揄打趣,“就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闻言,席铮随俞风视线偏头,也没起身,又笑道,“那你说,什么才够?”

他琢磨了一宿,梦里全是她高考完的那个傍晚,县城的风热烘烘的,带着蓬勃的希望。

那是他们一切的开端,也是他曾经以为的结局。

就在那天,他压下万千情绪,打定主意要把她干干净净的,送去更好的、最好的地方。

既然要重新追她,总得有个开始。

他赌。

她一定会懂。

“……”

听出席铮故意反问,俞风跺跺脚,并没回答,见鞋带系好,便伸手拉他起来。

她太了解席铮了。

就像此时,这束向日葵,花都有点蔫了,俞风一语双关,“席铮,你应该等了好久。”

她认真注视他的眼,“你能来,我很高兴,很高兴。”

“我也高兴。”席铮对上她清亮的眼眸,帮她拽好肩带,抬手轻轻抚摸着她脸颊。

他眼神中,满是穿过岁月的顿悟,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

后来,马斯才从瑞士传回消息,席鸿年走了,遗嘱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庞大的席氏集团,最终稳稳落在席铮手里,只不过,地产行业整体已经日薄西山。

一切按规矩料理后事,席鸿年没有落叶归根,席铮没去奔丧,他做主,给老爷子一捧骨灰撒在了马特洪峰上。

“他那么喜欢站在高处,就让他一直站那儿!”席铮如是说。

说这话时,他坐在俞风办公室的沙发上,听马斯才汇报,手指头缓缓敲着扶手,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转头,俞风递来一杯温水,没有说话。

有句话说,如果说阿尔卑斯是一首诗,那马特洪峰,就是诗里最锋利的一句。

-

再后来。

凤城迎来迷人金秋,空气中满是桂花香。

两人从区民政局走出来时,夕阳把半边天染成金红色。

“凤,叫声老公……”席铮摇晃着烫金的结婚证,追在俞风身后,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这一辈子,他就想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今天。

他终于做到了。

“快点吧你,我还要回去开会呢。”俞风回头瞥他,伸手勾了勾要车钥匙。

席铮一个箭步跟上,狗腿嘿嘿一笑,“是是是,我们俞总忙着呢。”

领证只请了一个小时假。

这谁敢信。

-

几天后。

席氏集团官网发布了一则新闻稿,公布现任总裁席铮的婚讯,行文利落,附带了一张简单的生活照。

背景是蓝桥古道山顶的石碑,晚风吹动发丝,席铮揽着俞风肩膀,两人头挨头,面朝镜头微笑。

俞风的要求,不要声势浩大的婚礼,更没昭告天下,只小范围请了一桌,掰着指头算,来的可谓全是“至亲”。

席铮特意让贺小军亲自去彭荷镇,把龙叔接来凤城。

一开始,老头儿死活不愿留下来养老,谁知跳了几天广场舞,忽然就决定不走了,说是找到了“人生第二春”。

林向阳一家三口,她闺女还给俞风当了花童,席铮包了个超厚的红包,又送了一个半人高的玲娜贝儿给小姑娘。

许真心倒是差点没来成喜宴。

起因是,收到俞风邀请的隔天,她晨起发现又怀孕了,一琢磨,干脆直接扔掉验孕棒。

“不看就没怀!你的婚礼哎,我怎么着也要来!”许真心兴奋地如同自己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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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完饭,送完亲朋,俞风正准备走,无意间瞥见酒店门口一抹身影,有点眼熟。

“苗渺?”俞风一眼认出,“有事儿?”

最后一次见她是万祥闹事,几年过去,她倒没怎么变,瘦削一如既往。

苗渺局促攥拳,抬手捋顺额角碎发,嗓子眼憋出一声,“你结婚了?”

“嗯。”俞风随手掏出一包喜糖,手腕一抖,递给躲苗渺身后的小姑娘。

——应该是晓雪。

“谢谢阿姨。”小姑娘怯怯的。

苗渺从提包摸出一捆钱,黑塑料袋包裹的,双手捧着,“这是五万块钱,我知道不够还,等我再攒攒,再攒攒……”

“我借个验钞机,你不介意吧?”俞风说。

“……”

苗渺难以置信一怔,赶忙摇摇头。

“跟你开玩笑的,不过,一码归一码,回去我数了,再打收条给你。”俞风把钱砖塞进装喜糖的大布兜里。

苗渺点点头,转身前顿了一下,回头补充说:“俞风,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俞风微笑。

人生从来没有绝境,只有不肯转弯的人,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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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俞风的帮扶中心越办越好,转眼又一年四月,《Cute》生活版约了她的人物专访。

影棚里,俞风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席铮坐在休息区,噙笑看着她,眼里全是光。

主编林眠问:“你怎么看待成长?”

“不用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更好地成为自己。”俞风说。

说这话时,她望向灯影里的席铮,她看见他眼角的细纹,被岁月映得格外清楚。

两人相视而笑。

眼前氤氲,像灰白色的雾气笼罩,仿佛回到彭荷镇,天慢慢黑下来,然后对岸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火。

彭河水声潺潺,好似说不完的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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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感谢大家五个月的一路陪伴。

第一次写跨度如此漫长的故事,收获颇多,感慨也不少,希望这个结局,配得上俞风和席铮的旅程。

凤城宇宙的下一个故事再见!

2026.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