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铮在前,俞风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会议室,先后往总裁办公室走。

穿过办公区,所有人都瞧见那两张脸,一张赛一张黑,大家对视,压下满心疑问。

办公室里。

俞风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抱臂望向窗外。

席铮紧随其后,先拉下百叶窗,脱掉西装外套往沙发上胡乱一丢,敲出一支烟叼嘴里,摸着打火机,犹豫没点着。

支持俞风,势必得罪大多数董事,尤其他刚站稳脚跟。

支持董事,必然会伤害俞风。

和稀泥,又显得他是个软蛋,损害权威。

选择困境裹挟着他。

席铮吁出浊气,沉默望向俞风背影。

俞风听见身后打火机声响,抬手推开一寸窗户,倔强地不回头,也不理他。

她低头看表。

五分钟,快得很。

-

“他们说的意见都有道理。”席铮走过来,和她错了半个身位,同样望着楼下。

俞风:“……”

“财务数据要持续跟踪,社会效益不能完全用钱衡量。”

“你那个项目,对席氏品牌的价值提升,确实有,只不过……没那么显眼。”

“你在做风险对冲。”俞风说。

这话既没完全否定董事,也不全支持她。

俞风眼角余光瞥他。

话不无道理。

她生气的是,不过两年时间,他开始不可避免地滑向另一端。

见她开口,席铮肩膀肉眼可见松懈,胳膊肘轻轻撞她一下,给她看手机里的拍卖图录。

一颗硕大的艳彩黄钻。

“8.88克拉,吉利不,佳士得电话委托的,这两天就送到了。”

席铮挑眉痞笑,“秘书说要七夕了,得有点仪式感,送你。”

“还有,过几天有个酒会,高定礼服空运到家了,你晚上试试,不喜欢咱再买。”

“时间来得及,也别心疼钱。”

俞风偏头,梗着脖子斜他一眼。

席铮圈住她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让你进董事会,不是让你这么累的!”

他声音软下来,半哄半讨好。

“你学学其他人,购购物喝喝下午茶,自由自在多好,咱又不是没那条件。”

“凤,老子是你男人!死不了!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听见没有,”席铮摩挲她下巴,心念一动,“小许呢,最近怎么没找你出去?”

俞风闻言,缓缓开口,“她也忙。”

“有自己追求忙点不好吗?”一想到许真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思绪飘飞。

-

半年前,许真心从席氏基金会离职。

家里给她相亲,闪婚,嫁给了另一间商业银行副行长的公子。

算不上联姻,只能说强强联合。

那段时间,比邻升级项目上很忙,席铮被开会、出差、谈判和应酬填满,没完没了的。

最夸张地是,他有一回刚从机场到公司,背着双肩包,俞风才茶水间迎面撞上他,才说了一句话,他又匆匆坐车去下一站。

忙到脚不沾地,她终于见识了。

所以。

许真心发来请柬时,俞风压根没想着给席铮看,他一向不喜欢那种虚假热闹的场合。

何况,他忙得根本抽不开身。

……

婚宴当日。

俞风没去许真心家里接亲凑热闹,因为听说周芳菲也在。

俞风直接去了酒店。

她按名单的位次刚坐定,林向阳远远朝她挥手,一脸灿烂走过来。

“就你?”林向阳瞥一眼身旁空位。

言下之意是问她那小子怎么没来。

林向阳就这点好,不管席铮是彭荷镇的野狗,还是万亿地产席氏的铮总。

在他心里,只是当年砸玻璃的毛头小子。

“你不也是?”俞风朝他身后张望,下颌微抬,“你太太呢?”

“怀孕了,不方便来。”

林向阳一想到要当爸爸,喜得眼角鱼尾纹都要飞起来了。

俞风瘪嘴笑他,眼风却不自然飘向别处。

忽而。

林向阳蹙眉,“你斜眼瞧什么呢?”

俞风朝宴会厅西边角落一努嘴,哂然淡笑,“喏,一个‘熟人’。”

听出她语气里咬牙切齿,林向阳搭眼看去——周芳菲。

他笑笑摇头,“周家有一笔贷款在银行,这年头,关系社会嘛……”

原来如此。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俞风促狭揶揄。

林向阳只道:“当你夸我啊。”

“……大言不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这时候,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低呼,人群呼啦啦全围上去,俞风还以为是新娘来了,忙抻长脖子探望。

然后。

她愣住了——席铮。

他怎么出现了。

-

视线尽头,何小军也是一身笔挺西装,隆重得跟伴郎似的。

俞风喃喃腹诽,收回视线。

林向阳觉察到不对头,看门厅处一眼,低头轻声问:“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

“又嘴硬不是!谁参加婚宴还分拨儿来?”

林向阳打趣,“错峰出行?”

等瞥见俞风闪过一丝感伤,他话锋突转,“小许真是!发请柬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林向阳起身朝那边看。

-

席铮穿了身浅灰色Kiton西装,短寸精神的很,还特意戴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看上去就四个字——斯文败类。

席铮周围一群人陪笑寒暄,各个殷勤又阿谀,那腰弯得,那些人自己都没发觉。

林向阳有种错觉,仿佛席铮才像主角。

他回头看俞风。

忽然很想问她,为什么你俩还没结婚,看席铮被簇拥的模样,话到嘴边,他又咽下了。

-

俞风抬头。

贺小军正满场扫视,他在找人,找她。

怕被发现,俞风赶忙垂眸。

就在一交错间,周芳菲上前和席铮打招呼,距离太远,现场喧闹,她听不见说什么。

周芳菲正用同样讨好的眼神看他,满眼都是对权力的仰望和崇拜。

席铮——平静地接受着这种崇拜。

笑声不断。

俞风眨眨眼,怔愣一瞬。

当年,内衣店里,诬赖席铮耍流氓,周芳菲尖利炸毛的大嗓门,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俞风记仇。

她记得住每一个对席铮满是敌意的人。

可是他呢。

席铮忘记了吗?

-

那边,席铮一错眼,正好瞄到宴会厅一角的俞风,立时打断众人寒暄,快步过来。

“自己偷偷来不告诉老子?”

俞风没理他,端杯喝饮料,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见状,林向阳绷紧嘴角,识趣走开,“……我上个洗手间。”

等他走远,席铮长手把着俞风椅背,坐在旁边空椅子上,喉结滚动几下。

“周小姐爷爷的小徒弟,是新任住建局的头儿……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笑笑!你参加婚礼,又不是葬礼。”

席铮胳膊肘故意怼她一下,不轻不重的,“那些人可都看着呢……”

“……”

闻言,俞风挤出假笑。

席铮顺势搂着她。

外人眼中,铮总深情无限,俊男靓女,一对璧人,羡煞旁人。

-

“五分钟到了。”俞风回神。

“那就再多五分钟。”

席铮一把扣住她后脑勺,往身前一带,两人额头相抵。

“凤,你项目成功,哥真为你骄傲。”

俞风睫毛忽闪。

除了在**,她很久没喊他“哥”了,这个称呼,遥远得像一场头重脚轻的梦。

她咬着嘴唇。

“但是,个案成功难以复制,你应该转向可规模化的公益投资,回报率更高。”

“我看过财报模型,目前项目投产比是1:0.8,每投入1元,直接经济回报0.8,算上品牌价值大概1:1.2。”

“在公益项目里算不错,但是,对投资来说……”席铮没往下说。

“我觉得,你可以换个方向。”

“比如——不直接帮扶个体,转而投资社会企业,环保科技公司,残疾人就业工厂。”

“通过资本赋能,让社会企业规模化,间接创造更多就业,逻辑应该是这样的。”

“重点是可规模化、可复制。”

俞风反应两秒,难以置信,“我帮扶的她们,需要的不是投资回报率。”

“是机会!是靠自己站起来的尊严!”

就像现在的她。

她的骄傲终于有了重量,她不需要用席家儿媳妇身份来证明自己。

席铮解释:“凤,我没有否定你的工作,我只是从集团角度让你清楚——”

“集团角度?”俞风打断他,“你说,什么是集团角度?”

倏地。

她忽然后知后觉,“我知道你说‘为我骄傲’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席铮随口接话。

俞风轻哂,“你骄傲的是项目数据漂亮。”

而不是得到帮扶的人,眼里燃起新生活的亮。

“……”

席铮一噎。

她真的太聪明了。

“凤,别这么说!你换个思维方式,站在资本的角度,做公益没问题,追求回报率也不是错,对不对?”

俞风:“……”

鸡同鸭讲,话不投机。

沉默震耳欲聋。

笃笃。

“铮总,两倍休息时间到了。”秘书敲门,探身请示,然后又悄悄带上门。

俞风深呼吸,“铮总,我不舒服,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离开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