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最时尚的社会活动不是听戏唱曲,也不是逛街购物,更不是蹴鞠,而是信道慕仙,并且有关道家的各种组织及行动还格外受到朝廷的支持。所以诸多文人词家,在做官时享尽富贵或吃尽苦头后,一旦离开官场,要么选择隐居,要么便去骑驴寻仙,欲修得长生不老术,笑傲野林间,这些做法与魏晋时期的士人非常相似。而元文人行为和思想的变化,最直接地反映在他们的诗文剧曲当中。

蝇头老子五千言,鹤背扬州十万钱,白云两袖吟魂健。赋庄生秋水篇,布袍宽风月无边。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海上神仙。

——张可久《水仙子·次韵》

腰缠十万贯,骑鹤去神山,手抱老子《道德经》,觅得道家教义的奥妙,埋首写下庄子秋水赋,撩起布袍尽览无限风月,生活乐无边。这是中年退隐的张可久在《水仙子》开篇所说的洒然之语,全曲的内容亦是充满了玄道的意味。在这首曲子当中,张可久表明自己不再过“琼林殿”的仕宦生活,也不奢求“金谷园”的奢华日子,而改投做了老庄的信徒,加入求仙问道的大军。

作为一个儒士,张可久亦抱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伟大志向,但这些信念却束缚了他的大半生,使他过得并不快乐。今后的余生他只想寻求个性解放,过一段潇洒快乐的时光,真心地去研习黄老。因此金榜题名、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已随两袖清风去,他只愿做个散仙、花花道人,浮游在人世。

张可久的这首问道曲,有豪放也有可爱,却也不全然是超脱,否则何必提起代表功名的“琼林殿”和代表富贵的“金谷园”。“琼林殿”通常指代宫廷的殿阁,而“金谷园”是晋代富豪石崇的豪华庄园,文人们习惯用两者指代功名和富贵。这两者陡然出现在了曲子的后半段,瞬间便把张可久前半曲拉下了玄言曲的神圣马鞍,让它的宗教色彩显得不够纯粹。

然而却又不能怪张可久由超然变得通俗,因为当时的大部分文人都认为他们之所以选择投奔黄老,原因皆离不开“功名”“富贵”二词,是政治的黑暗和仕途屡不得志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因此张可久的问道曲只有道家的神韵,而无神髓。像是张可久这样被迫遁入山林又爱好道学的大有人在,例如邓玉宾父子二人,在求仙一途上颇负盛名。

邓玉宾本是元代有名的词家,在朝廷中曾任过职,却不知因何缘由而辞官入山求仙,就此遁去。他遗留在人间的除了数十首如同空谷幽兰般的散曲外,还留有一子。此子后来被人收养,据说命运跟他的父亲极其相似,因为名字不详,后人只能以邓玉宾子称呼他。

邓玉宾子年轻的时候作过寥寥不多的曲子,均是看破红尘之词调,可见他的人生经历的确不太顺利,端从下面这首《雁儿落过得胜令》就可以看出他有多么想逃离尘世。

乾坤一转丸,日月双飞箭。浮生梦一场,世事云千变。万里玉门关,七里钓鱼滩。晓日长安近,秋风蜀道难。休干,误杀英雄汉;看看,星星两鬓斑。

——邓玉宾子《雁儿落过得胜令·闲适》

乾坤一转,日月如梭,浮生直如一场梦,世态如云般变化莫测,令人无法预料它将何去何从。道家的玄学意味,在曲子的前两句弥散开来,同时也在为后面的引经据典做铺垫。

此曲的开篇作者即表明了世事无常、官路难行、退路弥坚的现状。想必发出对生命无常感慨的邓玉宾子,此刻的内心是饱受折磨的。不过,他并未就此点透为什么感慨,而是举用四个典故:驻守玉门关的班超和七里滩钓鱼的严光;以长安城喻名利的晋明帝和以蜀道比喻仕途的李白。作者也许是想通过四人的经历和言谈来说明仕途进退之难,将个人的观点隐晦于其中。

汉班超投笔从戎,主动请缨到西域抗击匈奴,屡获全胜,被封为定远侯。但年岁的增加使他越发想入关回家,不禁对帝王道出“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一语。纵有功名又如何?万里玉门关,只余自己“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唯恐战死沙场,便再也见不到家人。班超的凄凉,谁人又能体会。再说那东汉的隐士严光,宁肯于江畔七里长滩垂钓,就是不肯见前来拜访的光武帝刘秀。他的隐居不为终南捷径,只图清净在人间。

班超和严光一进一退,进得凄苦,退得坦然。读到此处,往往会猜想邓玉宾子应当是赞同严光的做法罢,可是接下来他所用的两个典故又否认“提倡隐居”一说。

“晓日长安近”指的是《世说新语》里的一段故事:晋明帝年幼的时候在元帝怀中玩耍,有个从长安来的人觐见,元帝问有关故都洛阳的消息(此时晋已南迁,弃洛阳旧城),听着听着便哭了。明帝不明所以,问父亲为何哭,元帝只说自己想念遥远的故都,随即问明帝:“长安远还是日远?”明帝说:“日远,只听说过有人从长安来,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那边来。”元帝惊讶不已,第二天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再次问明帝,这次明帝却说“日近”,因为日可举目看到,长安却看不到。功名利禄就像长安,它距离近时官运就能亨通,然而,当你认为离它已经很近了,实则却望不到它在何处,所以仕途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可以企及。因此后来人们常以“日近长安远”来形容功名的可遇而不可求。邓玉宾子则是将这句话化为“晓日长安近”。而“秋风蜀道难”一典则指李白登蜀道。李白到四川游历,感叹登临蜀道难于上青天,而“蜀道”似乎含有仕宦之路的意思。

四个典故一路下来,邓玉宾子先说班超身在朝廷之苦,再说严光退居之闲,继而借“日近长安远”和“蜀道”来说求仕之艰。最后,作者才真正道出他的观点。活着的时候去求取功名,但仕途的险恶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稍有不慎便会英雄折翼,惨淡收场;而隐居也未必一定就好,往往到两鬓斑白时还是一事无成。当真是进也难、退也难。

不知是该求名利还是不该求,邓玉宾子一直在进行思想斗争,始终不能拆解。最后只能选择与父亲走上相同的路,骑驴寻仙去了。

不能面对,就只有逃避。所以不管是张可久的《水仙子》还是邓玉宾子的《雁儿落过得胜令》,虽都存在着道家超脱的思想,同时又难以脱离儒生们固有的入世情怀。因此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单纯地去寻求仙道。试想如果让他们高官厚禄、香车美人,令他在朝堂之上大发言论、广泽天下,他们可能比一代权臣伯颜更加意气风发。

现实是公平也是残酷的,它不会任意给每个人想要的东西。因此无法看清这个事实,必然会为自己招惹痛苦。如果寻仙问道真的可以让自己放开,便一门心思地走下去,否则总是亦步亦趋,又是想进又是想退,哪一边料想都将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