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换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只闻清泉漱石,鸟声阵阵,静默半晌,何清旻开口道:“你不用陪我。”

贺青衣摇摇头,“不是这个。”

何清旻微微一怔。

贺青衣抱臂道:“说吧。”

何清旻哭笑不得,“说什么?我……”他微微一顿,沉默了许久,才叹气道:“我还想下山一趟。”

贺青衣嗤笑一声。

何清旻不悦,瞪视过去,贺青衣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两人默默地僵持了半晌,最终还是何清旻先道:“我非去不可。”

“你以为我要拦着你?”贺青衣皱起眉,“我不怕说话难听——先不说你究竟有没有本事对付……你现在有线索吗?哪怕是一点点。”

何清旻抿了抿唇,“所以才要找。”见贺青衣板着脸,又道:“我总要……做点什么。”

贺青衣忽然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明月说想要行侠仗义,仗剑江湖,扫**不平事。”

何清旻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贺青衣接着说:“你听了之后,说要做江湖上名声最大、万人敬仰的大侠。”

何清旻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找补,“小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不过那时候你说你要做我们最大的靠山。”

贺青衣“嗯”了一声,面露难色,一本正经地道:“不知道现在出家,能不能被掌教列到候选人里。”

血色的回忆似乎被这些温馨的片段冲淡了一些,何清旻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贺青衣道:“我知道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何清旻摇摇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半晌,何清旻笑道:“谢谢。”

“什么?”

“没什么。”何清旻抬头看了看还算晴朗的天,重复,“我总要做点什么。”

贺青衣没有再劝,也没有要求同行。

第二次下山可谓轻车熟驾,何清旻换了一身儒生打扮,背了笈箧,腰间的佩剑像是常见的装饰一样。

时光飞逝,一晃就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多月,他并没有去追查毫无线索的凶手,而是从父亲何怀瑾其人入手,但无论怎么寻找,所有的线索都停留在何怀瑾买下房员外旧宅,改名为何园的时候。

无论如何都无法触碰到的过去,仿佛在昭示着不祥的源头。

他又想起谈玉衡所说的“天池斩龙”后消失不见的贺思诚,也去了峨眉山脚下的绿柳山庄探访。但从旧人口中探知到的贺思诚和何怀瑾毫无相似之处。

贺思诚孤僻阴骘,何怀瑾开朗和善。

贺思诚独来独往,何怀瑾朋友成群。

贺思诚武功高强,何怀瑾不通武艺。

贺思诚不近女色,何怀瑾琴瑟和鸣。

十一月的峨眉微寒,山间下了一场细雪,山脚下微雨阵阵。

何清旻的夹袄湿透了,他呆坐在山脚下的观音殿——据说是何怀瑾与凌虚相识的观音庙里发呆,他坐着坐着忽然记起来,何怀瑾和凌虚之所以能在这里相识,是因为贺明月和贺青衣兄妹俩。

寻访名山的乡绅和云游四方的道长,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锦被中的婴儿。

那是一对双胞胎。

何怀瑾说:龙凤呈祥,既然如此,应当是兄长和妹妹。

——以至于几年后,年幼的贺明月嘟着嘴说:说不定我才是是姐姐。

贺青衣对此微微一哂,摇头。

而当时,观音殿中凌虚哈哈大笑。

两人一聊之下很是投机,何怀瑾得知凌虚见兄妹俩根骨上佳想要收为弟子,但碍于太过年幼,便主动说将兄妹二人带到何园抚养,待四五岁开蒙之时再送往青城。

凌虚口说叨扰,何怀瑾却道拙荆育有一子,正好可以与兄妹俩作伴。

何清旻有些昏昏沉沉,他靠坐在柱子旁,呆呆地看着观音的坐像,细雨绵绵,无声无息。

一坐就是大半天。

前来更换香烛贡品的女冠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生怕他有什么想不开,拐弯抹角劝解了半晌。

何清旻只得谢过好意,但也觉得有些呆不下去,推说准备回家。才出门,女冠匆匆追上了递了一把伞给他,何清旻谢过了女冠,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踏上了归程。

峨眉离青城算不上远。以他现在的脚程,全力赶路小半天也就到了,但他不着急,慢悠悠地在官道上晃悠着,快到年底,官道上的人又多了不少,跟着镖师的商队也多了。

一路小雨,茶寮里躲雨喝茶的人多起来,不算大的茶寮里挨挨蹭蹭,凳子坐满了,坐在地上的也不在少数,主人的茶炉火一直没有断,噼里啪啦的柴声扫去了几分湿寒。

马蹄声伴着溅起的泥浆,在茶棚近处停下,四个打着绑腿武人打扮的汉子陆陆续续地下马,一齐拥了进来,本就算不得宽敞的茶棚更加容不得人落脚,为首的汉子扫过众人,有胆小的已经让出了座位,缩在角落里去了。

何清旻微微皱眉,手指动了动,终于没有搭再剑上。

为首的汉子挥挥手,他身后的的人都坐了。武人身材魁伟,若是挤一挤他也能坐得下,但他显然并不像是愿意忍耐的样子。

这几人一进来,茶寮里聊天的声音都小了不少,主人低着头烧水,没有武人的吩咐,并不敢主动上前询问。

雨声潺潺。

何清旻不欲看见茶棚里起什么冲突,也许是性格作祟,他略一思量,觉得干脆把座位让出来比较合适。想着,端起茶碗喝尽了,刚要起身,坐在他身旁的老人咳嗽了一声,“哪就那么大的屁股。”

何清旻哽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他这才真正注意到这位老人,他看起来不过天命之年,但须发皆白,似乎应该比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穿着泛白的夹袍,没有戴冠,青色的头巾和夹袍一样微微泛白。

看起来就像是村中久试不第的老童生。

武人耳力不弱,环眼一瞪,直勾勾地看过来,随即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老东西!胡说八道些什么?”

何清旻的手搭上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