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武在万恩古身边服侍,极有眼色,笑道:“贺公子先前有恩于万老爷子,上次都没来得及感谢,没想到遭此大难的时候又逢了贺公子解救。怪道之前上香的时候怀恩寺大和尚说万老爷子今年遇贵人,果然如此。”
说着,已经到了假山前,曾武向何清旻道:“看小人这张嘴,公子可是贺公子的同门?”
何清旻报了名字师承,曾武打开假山的暗门,奉承道:“小人早见公子一表人才,怕猜错不敢多说,果然是青城派的高足!”他也不用人问,主动地先下了通道,贺青衣道:“这么看来不知道还没有别的机关,我跟他下去就行了。”
何清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倚着门在假山边望风,这让他有一种做贼的错觉,竟然还有点觉得刺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曾武率先上来了,一见何清旻先露出一个笑容,但来不及说话,只匆匆让开道路,紧接着背着万恩古的贺青衣也跟了出来。
何清旻看着曾武的背影发呆,被贺青衣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时贺青衣正把万恩古放下,曾武闻声连忙奔过来扶住和老爷子,他中等身材,万恩古身量高挑一些,颇有些滑稽之感。
何清旻自以为不经意地打量着名声远扬的“乐善好施”万老爷子。
“乐善好施”万义,字恩古,是义气庄的主人。年轻时曾抛下家业入京做过几年教头,后解职还家,当时因为乐善好施、侠义心肠、仗义疏财,因此被叫作了“乐善好施万老爷”,后来年过五旬,就被称作“万老爷子”了。
是以,万老爷子其实算不上很老。
万恩古有一张算得上标致的鹅蛋脸,眼角微微有些纹路,相貌的确慈祥,但颇有些男生女相之感,年轻时想必一定是个美人,如今年纪大了,蓄起长须,颇有几分画像里老神仙的味道,但因为不够清癯,算不上道骨仙风。
是以,万老爷子长得也不算老。
但他很有老爷子的派头。
许是经历了这些风波有些不适,他开口前先咳嗽了一声,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堆寒暄用的开场白,说了足足半刻钟才停下来,贺青衣似乎已经习惯了,耐心听着,何清旻自然不至于表现出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贺青衣身侧。
又是一遍自我介绍和恭维——无论如何,他们在一刻钟之后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曾武扶着万恩古走在前头,贺青衣和何清旻稍微落后两步,贺青衣道:“这一路上也不稳当,我护送万先生回去,你回去跟惠伯他们交代一下,让他们今后可以放心了。”
何清旻松了一口气,点头答应了,但一想到要带惠淑贞回青城,又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似乎有些突兀,贺青衣似乎看出他所想,道:“惠小姐的事情倒是不必心急,到时我们一起禀明我师父,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再做打算。”
如此说定,一切就都好办了。他们先划船,凭借曾武和贺青衣的记忆到了中转的那处庄户,稀疏的农田早已付之一炬,倒是没有发现尸首,应当是撤退了。万恩古他们是从水路到此的,但贺青衣和何清旻却是陆路,从此地再出去,便到了分道的时候。
何清旻去平利县,贺青衣护送万恩古回汉中。
再至惠宅,惠学没想到他这样快,何清旻对卢宏忽然被灭口、水匪忽然撤退等完全摸不到头脑,于是也没有提起,只简单地说了结果,惠学喜极而泣,又言说新父母来了书信,近日即可赴任。
这些与何清旻没什么关系,他也不甚在意,婉拒了苦留,和惠淑贞交代清楚之后,便踏上了返程。不成想路上风闻一桩灭门血案,他心中微动,按捺不住,终于还是没有直接回青城。
案子是陈年旧案,案发至今已经三年。
说起来也是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乡绅黄公年约四十,在乡里素有善名,三年前冬至当日全家连带仆从帮工42人无一生还,照壁上有血字草书“秦”,随后渐渐有传言说黄公发达之前曾经杀妻弃子,本地官员焦头烂额,查了几个月毫无线索,半年后,京里差遣王太尉秦查。
王太尉并没有直接来此处,因为这不是第一起案子。
早在此案发的六年前,江南有一处庄园被灭门,手法和留言都一模一样,但是第一起案子有人见到凶手本人,据说是戴了一副老寿星的面具,因此被称为“秦老魔”。自然,那案子也是庄园主任杀妻杀子另娶高门而引起的,六年来,算上本案,一共九起血案。
王太尉一路勘察,到本地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将近两年了。随后王太尉又在此处盘桓了小半年,查定证词等,虽有了大致的推测,但最终还是不能确定凶手的身份,只得无功而返。但说来也怪,自此以后,竟然再没有类似的案子发生了。
有传言说犯人已死,也有说书人编成故事,说这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何清旻早先还有些奇怪为何此人杀人凶残被称为“秦老魔”,但又会有以他为主角并且结局是“立地成佛”的话本,多方打听之后才明白,“恶有恶报”、“因果报应”是普通老百姓心底的夙愿。
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没有江湖人的武功,不能恩怨自报;也没有出身钟鸣书香,不能享受权柄;更没有学富五车,售与帝王。
他们只能寄托。
或者寄托青天大老爷,或者寄托勇义的侠客。
在街上打听了两天的情况,第三天的晚上,何清旻准备行动了。
至于行动的内容——自然夜探县衙,寻找文书。
毕竟,街头巷尾的闲谈和说书人的剧本不是凭空产生的,本地里大把的人热衷于茶余饭后谈起灭门案的惨状和凶手的逍遥。何清旻强忍着不适在酒楼里和众人一起听一个喝醉的吏员大谈特谈当年如何,得到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
——王太尉没有带走当年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