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旻虽然容色出众,身材也不及成年男子,但毕竟过了十三四岁雌雄莫辨的年纪。

贺青衣道:“那贼人见过惠小姐的模样吗?”见陈氏摇头,又道:“他年纪小,长得又好,陈夫人略施妙手妆点一二,看上去也不失为美娇娘。既然贼子是听说惠小姐的美貌而求取,见了美人,应当不会再多问。”

惠家人还有些犹豫,何清旻懂了贺青衣的体贴,直言道:“为了令嫒的清白名声,就这么办吧。”

陈夫人一咬牙,下定决心,下拜道:“多谢二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她说着,惠学也要跪,贺青衣一拂袖,无形的内力将二人托住,他们识得贺青衣的本领,更是感激涕零,欣喜非常。

这厢说着话,何清旻看见柱子后面露出来的一截裙角,“是惠小姐吗?”

裙角动了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款款走了出来,竟较何清旻也不逊色,贺青衣暗叹惠小姐的美貌,又不禁有些心忧。

如此容色生在寻常人家,无异于小儿抱金于闹市。

惠淑贞年龄虽小,但谈吐大方,先是谢过二人,尔后又道:“若知如此,我便宁可貌如无盐。”微微一顿,盈盈下拜道:“待此事暂了,恳请二位传授一二,以求自保。”

何清旻本就极少下山,印象里不记得青城有女弟子,不由看向贺青衣。贺青衣道:“以惠小姐的姿容,嫁与王侯一生富贵也不是空谈,若是入山习武,打打杀杀抛头露面,甚至不得善终。”

惠淑贞和一脸担忧的母亲对视了片刻,安抚似的笑了笑,向贺青衣正色道:“多谢公子。”

贺青衣哭笑不得,见惠学虽然一脸怅惘,但并没有出言反对,便道:“到时如果令尊令堂同意,你也没有改变想法,我带你去见青城山凌云师叔。”

眼见说得好像已经将匪徒拿下了一般,何清旻拉回话题,“如果被看出不对,我们必须扣下来人,再上岛。”

贺青衣道:“一样的,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你还是要假扮惠小姐上岛。”

何清旻疑心贺青衣只是想让自己作女子打扮。

天色又暗了几分,陈氏连忙道:“两位还没有用饭吧?家里粗茶淡饭,不如将就用一些。”说着,将人往屋里请,一面张罗着,一面又去厨下安排。

惠淑贞并无避讳,一同入了席,席间一道烧鱼是陈氏的拿手好菜,她亲自下厨做的。一顿饭宾主尽欢,陈氏又张罗着给二人安排客房,因家中久无来客,为了便宜行事,贺青衣交代只收拾一间即可。

夜色渐深,明月如霜,何清旻关上窗,忍不住道:“我本以为他们会再多担心一下我们是不是贼人的对手,没想到竟然对我们这样信任。”

贺青衣笑道:“这不叫信任,这叫对唯一救命稻草的自欺欺人。”

何清旻微微一怔。

贺青衣看向他,“他们被逼得别无选择……你看这宅院,他们兄弟俩的名字。”

何清旻点头。

惠进、惠学。

惠进曾经是主簿,看惠学的模样,应当也是做过吏员的。

贺青衣坐在桌旁,一只手撑着下巴,“这样的家庭里,竟然默许了女儿一旦平安无事之后去江湖学艺。”

“一旦平安无事。”何清旻靠在窗边,叹道:“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女儿能活下来,只要能活下来……”他一瞬间想到了贺明月,随即猛地站直摇了摇头。

贺青衣大概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因为贺青衣也想到了一样的人。

两人倏地沉默下来,烛火微微摇着,晕出一片暖光。

次日天刚蒙蒙亮,惠学和陈氏就亲自上门。

两人起得都还算早,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陈氏将二人请到卧房中,准备给何清旻梳妆。化妆前自然要先换衣服,惠淑贞身量未成,便换了陈氏的衣裳。

衣裳是陈氏挑的。

“早些年京城流行过一阵胡裙半臂。”陈氏略带感伤,“算一算十几年过去了。”

衣裳保存得极好,十几年不但没有被虫蛀,还依旧柔软光鲜,何清旻认识这种料子,叫作“穿云锦”,他母亲有一段时间很喜欢这种料子,裁了不少衣裙,贺明月也有几套。

一时间各自黯然,片刻陈氏打起精神来,退出去让何清旻换衣。

纵然是少年身材,穿女装还是有些勉强了。好在何清旻身材清瘦,总算是套了进去。换好衣服,陈氏打开妆奁,开始化妆。

在陈氏的手下,何清旻的眉形更加温柔,额上贴了花钿,苍白的面色变得如三月桃花。妆容初成,陈氏又给他梳了少女的发髻,他学着娇娇的模样笑了一笑,贺青衣道:“成了。”

何清旻侧头看向镜中,“年龄还是有些大了。”

贺青衣道:“你千万别出声。”

惠淑贞被逗笑了,刚笑了一下,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因为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听见了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按计划,惠淑贞藏进陈氏卧房的柜中,何清旻坐在状态前低眉垂首,陈氏紧张得满手冷汗,脸色惨白毫不作伪。

几息的功夫,只听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直奔卧房,惠学“好汉稍待”的声音也隐隐传来,卧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虬髯大汉喝了一声:“这就是惠小姐?”

何清旻没有抬头。

此时惠学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了上来,贺青衣施礼道:“叔父。”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虬髯大汉身后还跟了四个汉子,个个身材高大,看似练的都是外门横功夫。

陈氏又是心惊又是悲伤,眼泪滚滚而出,惠学更是担心女儿受到牵连,急得团团乱转,虬髯大汉笑道:“泰山,做什么这样的表情?小姐嫁给我家大哥,有二位享福的。”他说着,抬手去掰何清旻的脸,何清旻强忍着掰断他手腕的冲动,生怕露出什么痕迹,只垂着头,双手紧握在腿上。

虬髯大汉看清了他的容貌后就松手任他低着头,向身后的汉子们道:“大哥好艳福。”

听着乱七八糟的哄笑,何清旻稍微放下心来,总算是糊弄了过去。

虬髯大汉道:“惠小姐倾国之姿,不愁荣宠,等好事成了,大哥定不会亏待二老。”说着,又大笑起来。

陈氏哭倒在地上,惠学下意识地伸手想拦,被后面的一个汉子一把推开,撞在门框上,虬髯大汉拉起何清旻拖着就往外走,贺青衣连忙道:“等等。”

虬髯大汉面色不善地望过来,贺青衣做出一副讨好的笑容来:“妹子毕竟年轻,劳烦英雄把这个给她戴上吧。”

何清旻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出来的幂篱,虬髯大汉看了看他手中的幂篱,又看了看他,哼笑一声,一把扯过来扣在何清旻头上,又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拈了拈手指,嘟囔道:“年纪小小,粉倒是厚。”

何清旻听得清清楚楚,隔着幂篱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