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英付了船钱后便率先离开,余下的众人在码头分道扬镳。

谢暖和唐恒护送冯素、郭泽厚去万仙谷;玄静独自离去;何清旻和贺青衣婉拒了冯素的邀请。

玄静走得最是洒脱,冯素又劝道:“我家在城里有些生意,反正我们也要盘桓一日,你们不如也一起歇息一天。”

贺青衣依旧婉拒了她的美意,只说还要赶着回师门,在这镇上修整一晚就要赶路。

冯素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感伤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不知何日再能相逢。”

何清旻笑道:“纵然再见无期,但‘同生共死’今生难以忘怀。”

冯素也忍不住笑起来,含泪道:“一路珍重。”

江水滔滔不绝,码头熙熙攘攘,平添三分离别意。码头就此分别,贺青衣看着还在发呆的何清旻,叹气道:“还是先找个医馆,处理一下你的手吧。”

他这么一说,何清旻觉得手上的疼痛更强烈了一些。

好在都是些皮肉伤,何清旻看着老大夫把自己的手指绑成萝卜。贺青衣在一旁偷笑,他看过去的时候就一脸严肃假装深沉。

傍晚下起了雨。

依旧是同一间客栈,范英杰不见踪影,娇娇芳魂已逝。何清旻带着一肚子惆怅靠在窗边听窗外稀稀拉拉的雨声,贺青衣泡了茶,热气袅袅地蒸腾起来。

“好像做了什么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何清旻半阖着眼,“这世上的事是偶尔如此,还是一直如此。”

贺青衣没有回答,他知道何清旻要的不是答案,所以他递了一杯茶过去,“趁热喝。”

何清旻双手抱着茶杯,又开始发呆。

鹿角山的山匪被拔出,插云寨烟消云散。

前者不提,后者,何清旻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但事已至此,这似乎是最合理也最完美的结果。

贺青衣续上一杯茶,“近十年来,盗匪比以前多了不少。”

何清旻微微一怔,贺青衣道:“平凉王在西北独大,南越王试探边界,西、北外族环伺,今上储君未定……”他剩下的话消失在雨声中。

何清旻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二人便踏上归程。

何清旻双手不便,他们只有两人脚力更快些,一路上你追我赶,第三天就到了原本的目的地——碾子铺。

碾子铺的得名究竟是因为形似碾子还是因为石碾造得好不得而知,但何清旻从踏上这里的第一步开始就有些踟躇。

从思考碾子铺的名字,到别的什么。

所谓近乡情怯,不过如此。

过了碾子铺,就是平利县。

何清旻还记得,五岁那年县父母上任,父亲领着他站在很前的位置亲迎。

一转眼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那一任的县父母早已高升。

不过平利县对于父亲来说大抵不算是故土。

虽然父亲从来没有刻意提起过,但何清旻知道他们并不是本地人,父亲也许是蜀地出身——他似乎爱极了峨眉,何园里几乎所有的亭台楼阁不是“峨眉”就是“月”。

何清旻意识到自己发呆太久了,他深吸一口气,对上贺青衣担忧的目光,笑道:“我有些想明月了。”

贺青衣看着他,有些怅然有些释怀,“谁能不思念明月呢。”

何园依旧是老样子。

物是人非比物换人非更令人心酸。

小院里的石榴树还在、观月亭外的银杏又黄了一半、揽月轩外垂柳如旧……只是当年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朱漆大门已经褪色,角门半开着,守门的苍头打着瞌睡,半睁的眼里三分怀疑,管家姗姗来迟,拱手见过此处真正的主人。

管家是县父母托人寻的,据说人品可靠,何清旻只见过他几次,后面近乡情怯也不用他去青城拜年,算起来有五年没有见过了。

“难得惠伯还认得我。”

管家惠伯拈须一笑,“公子冰清玉润,相貌出众,虽经年不见,但还是不难相认。”他也不问何清旻为何突然回来,从角门向内一路走,他慢条斯理地交代庄子的收成、土地的租赁,何清旻越听越觉得心里难受,打断他道:“惠伯,我就是回来看看。”

惠伯沉默不语。

当年的事不仅仅是县城,州府都为之一震,一百余口的灭门案直接惊动了京城中央,但最后下来依然不了了之。

惠伯识趣的告退,偌大的何园冷冷清清。

“除了惠伯和两个门岗,还有五六个人洒扫清理。”何清旻尽量平静地说:“父母住的院子,我的院子……我们以前常玩的地方,都没有人了。”

他的声音在抖。

贺青衣没有提醒他这一点,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何清旻停下脚步。

门上“问月斋”三个字一如曾经,朴拙内敛,这里是父亲的书房,也是当年他横尸的地方。

门口的桂花落了满地,金桂的香气一如往年,何清旻微微停了停,向回廊走去。穿过回廊,就是当年他居住的院落。

小六儿死去的地方如今已经干干净净,池塘里空了,没有荷花。

贺明月当年居住的房前种了一片芍药,如今已经不见踪影,想必是在那段无人空置的时间里枯死的,之后再没有人补种上。

“她是怎么死的?”

是贺青衣在问,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何清旻没敢回头。

从始至终,贺青衣一直作为他的朋友,安慰他、体贴他,对于当年的惨案没有问过一句。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贺明月的孪生哥哥。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有着相似的容貌和相同的血脉。

何清旻不敢回头,他已经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她没有很疼。”何清旻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他的头脑好像生锈了一样无法转动,声音也像是卡住轴承一样,艰涩不堪。

“但是流了很多血。”何清旻以为自己会流泪,但双眼仿佛干涸了一般,机械而迟缓地说:“很多……我……我没能给她收敛。”

“师父说,凌尘师伯留下来的处理的。”

何清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贺青衣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桂花香气里似乎掺杂了九年前的血腥,闻起来销骨噬心。

何清旻回过头,逆着光,他看不清贺青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