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朋友正式上任,我们便想打道回府了。好在温莎与伦敦相距咫尺,也不会觉得与雷蒙德和佩蒂塔难舍难分。我们在护国府相互道别。颇有意思的是,妹妹正开始进入角色,努力让自己的举止匹配得上高贵的身份。该高傲,还是谦逊,她内心从未如此矛盾。但忐忑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和雷蒙德一样,她也担心自己不受欢迎,得不到尊重。不过话说回来,她总是比雷蒙德想得多,她还渴望见到身边之人自惭形秽的样子,这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也让她极为不适。论出身和受教育程度,伊德瑞斯更适合出头露面,可对伊德瑞斯来说,这种习以为常之事,反而会让她厌烦。然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佩蒂塔,却明显对此乐此不疲。她脑子里满是新鲜的想法,无暇对着我们伤心难过。她深情道别,也答应不久就回去探望,但对我们离去她并不同行却未觉得有什么遗憾。雷蒙德精神十足,自己新官上任,还没什么头绪。他想了不少计划,却无从着手——但他为自己、为朋友、为全世界许下承诺,在他治下,肯定会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于是,留在伦敦的他们成了我们一路上讨论的对象。回到了温莎城堡,摆脱了政治旋涡,我们感到无比庆幸,更加热爱世外桃源的生活。我们并非无所事事,可如今我只想着读书。一旦自己懒散下来,头脑肯定会发热乱想,而埋头苦读不失为一剂镇静良药。佩蒂塔允许我们将克拉拉带回温莎,有她和我两个可爱的孩子在身边,生活永远不会乏味。

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阿德里安的健康。很明显,他越来越虚弱,由于毫无症状,我们不好判断他的疾病。看他双眼明亮,思维活跃,面色潮红,我们就怕他得的是肺痨 。可他既不痛苦,也不恐惧。他的一腔热情都放在了书籍上,累了就去找他最爱的两个人——我和他的妹妹。有时他会去伦敦看望雷蒙德,了解那里的情况。克拉拉常常陪他同行,一是孩子可以见到父母,二是这个小可爱聪明伶俐,活泼好动,很受阿德里安的喜欢。

此时,伦敦一切安好。大选结束,国会重组,数不清的振兴计划让雷蒙德忙得不可开交。运河、水渠、桥梁、高楼大厦,以及各种公共建筑开始动工。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 向他献上五花八门的计划,声称要将英格兰建设得繁华壮丽,贫困将被消灭,人人都可以像《一千零一夜》中哈森、阿里和阿米德三王子那样来去交通自如 ;国民身强体壮,不会早早升入天堂;疾病消失,劳动减负。这些听上去并非天方夜谭。各种改变生活的技术、科学发现层出不穷,出人意料。粮食可以说是自然而然地迅速增长——机器会满足大众的一切需求。但消极的一面依然存在。人类不幸福,不是因为他们不能幸福,而是因为他们不愿鼓起勇气克服自己设置的障碍。雷蒙德想要用自己的美好愿景刺激他们。一旦制定完美的规则,社会井然有序,就永远不会混乱。为了这些希望,他舍弃了作为成功勇士名垂青史的抱负,刀剑入库,立志实现持久的清平盛世——他想要做的,是国家的恩人。

在艺术领域,他计划建造一座收藏雕像和绘画作品的国家美术馆 。他打算将自己的众多藏品赠给国家。由于这座建筑是他作为护国公的门面,他对规划蓝图格外挑剔。数百件方案纷纷而至,均被他否定。他甚至还向意大利和希腊征集图纸,可他理想的设计既要原创,还要完美,忙了一段时间也没什么结果。终于,他收到了一份只有地址没有署名的图纸。设计新颖别致,但也有不少错误,看得出来,作者虽画工和品位独特,却并非专业的建筑师。雷蒙德心动了,他越看越是喜欢,但细看之下错误也越来越多。他按地址回了信,希望与作者见上一面,好当面协商更改错误。

来者是位希腊人。一个中年男人,举止虽不显愚钝,可相貌平平,雷蒙德很难相信他就是那位设计师。来人承认自己并非建筑师,只是灵感忽至,他便将设计寄了过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他话不多,问他什么,都是支支吾吾,雷蒙德索性将话题转移到了图纸上。他指出了希望修改的错误,并递给这位希腊人一支铅笔,以为他能现场改正,可来人却不同意,说是完全了解了,等回家再改。无奈之下,雷蒙德只好让他离开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图纸重新画过了,可很多问题并没有修正,而且有些地方还出现了误解。“来,”雷蒙德说道,“给你笔,昨天我听了你的,现在你得听我的。”

希腊人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却不像艺术家。终于,他说道:“我还是说实话吧,大人,这不是我画的。您不可能见到真正的设计者,您的指示得由我传达。请您迁就一下我的无知,把您的想法告诉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您就会满意的。”

雷蒙德还想再问,这位神秘的希腊人却不多言了。“可以请一位建筑师去见那位艺术家吗?”答案也是不可以。雷蒙德重复了一遍他的指示,来人便离开了。然而,我们的朋友却不甘心。他怀疑,这位艺术家是因为穷困潦倒才会这样遮遮掩掩,不想让人见到自己寒酸的衣着和住所。雷蒙德越想越觉得应该一睹这位神秘天才的真容,于是,他吩咐一位有经验的侍从,等那位希腊人再来时,跟在后面,看他去了哪里。这位密使便遵照吩咐,带回了相应的情报。他一直跟踪那人到这座大都市最贫困的街区。住在那种地方,难怪这位艺术家躲着不肯露面,可雷蒙德还是想去见上一面。

当天傍晚,他独自去了打探好的那个住所。房子看上去肮脏龌龊,破败不堪。“唉!”雷蒙德心想,“要把英格兰变成天堂,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敲了敲门,门被一根细绳从上面拉开了——眼前立刻呈现了残破的楼梯,却不见有人。他又敲了一遍门,无人应答——然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登上昏暗、吱吱作响的楼梯。看到这位艺术家过得如此凄惨,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要接济一位才华横溢却为生活所迫的人。他脑中浮现了一位目光如炬、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他有些担心自己冒昧,但只要婉转地表达自己的慷慨之情,相信对方不会反感。谁会拒绝别人的一番好意呢?贫穷落魄之人或许不习惯为了生计忍辱折腰,可救济者的热情终会令他放松心态,心怀感恩。这些想法令雷蒙德鼓足了勇气,站到了顶楼房间的门口。在试了几个房间也没能进去后,他注意到一个房间的门槛上摆着一双小码的土耳其拖鞋。门虚掩着,屋里却没有一点声音,也许主人不在,但他确信找对了地方。我们这位爱冒险的护国公忍不住想要进去放下钱包,悄悄离开。于是,他轻轻推开了门——屋里竟有人。

雷蒙德从未到访过如此贫穷的人家,此时的场景真是触目惊心。地面凹凸不平,墙壁破损**,屋顶日晒雨淋变了颜色——角落里撑着一张破床,屋里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粗陋残旧的饭桌,桌上放着一盏锡烛台。这里虽然穷得惨不忍睹,却出乎意料干净整洁。这个感想一闪而过,因为这间陋室的主人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一位女性。她坐在桌旁,一只小巧的手搭在额头上,遮蔽着烛光,另一只手握着铅笔,看上去正聚精会神地作画。雷蒙德认出那正是他收到的设计图。她的样貌深深地吸引了雷蒙德。黑黑的头发编成辫子,一根根盘在头上,活像希腊雕像的头饰;衣着虽然寒酸,可气质不输优雅的模特。雷蒙德隐约觉得这身形似曾相识。他走进屋内,对方并没有抬头,只是用希腊语问了一句“谁呀?”“一位朋友。”雷蒙德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道。她疑惑地抬起头,雷蒙德认出了是埃文德娜·扎伊米。

埃文德娜,曾经是阿德里安爱慕的女神,正是因为眼前的来客,抛弃了高贵年轻的阿德里安,却未博得心爱之人的关注。希望破灭,痛苦难当,她返回了故国希腊。是什么人生变故让她回到英格兰,住在这样的地方?

认出是她,本要礼貌地表达善意的雷蒙德,此刻想表达的却是最深情的关切与怜悯。她落魄的模样,就像一支箭射进了他的灵魂。他坐到她的身旁,握起她的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句句饱含同情关爱。埃文德娜没有回答,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地面,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这样,”她哭道,“有人关心,便不会感觉痛苦。我好想哭。”她泪如雨下,头不由自主地枕在了雷蒙德的肩头。雷蒙德握着她的手,吻了一下她满是泪痕、干瘪深陷的面颊。他告诉她,她的苦难到头了。论安慰人的本事,没人能比得过雷蒙德。他不用劝说,也不用煽情,但眼神里却流露着怜悯,他为苦难者带来美好的憧憬。他的爱抚不会引起反感,因为那是一种母亲亲吻自己受伤孩子的纯真,一种千方百计表达真情的渴望,一种极力安慰心灵伤痛的热切心愿。

等埃文德娜恢复了平静,雷蒙德的态度也变得轻松愉悦,调侃起她这苦日子的滋味。他隐约感到令她内心沉痛的并非生活的窘迫,而是随之而来的落寞。他讲话时便不去触动这种伤痛,时不时地盛赞她不畏艰苦,还称她是自己的公主殿下,只是装束与之前有了变化。他热情地表示要为她效劳,而她却顾虑重重,犹犹豫豫。最后,雷蒙德承诺第二天再来看她,然后便告辞了。他回到家中,百感交集,既为埃文德娜的不幸遭遇哀痛,又为自己能为她排忧解难而欣慰。不过,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他竟没有将这段奇遇告诉佩蒂塔。

第二天,为了避人眼目,他披了一件斗篷又去见了埃文德娜。路上,他买了一篮昂贵的水果,都是她家乡的特产,上面还撒了各种漂亮的鲜花。他亲自拎着果篮上了那间蹩脚的阁楼。

“瞧,”他一进门就大声说道,“我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阁楼里的小鸟?”

这次,埃文德娜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她的父亲虽身居高位,却**不羁,最终散尽家财,甚至身败名裂。病入膏肓的他在临终前,最担心的便是如何让女儿免于孤苦伶仃的穷困生活。正巧,碰到一位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希腊富商求婚,他便替女儿应了下来,并说服她嫁了过去。埃文德娜离开了故乡希腊。自己的父亲去世了,渐渐地,过去的亲朋好友也都与她断绝了联系。

大约一年前,希腊和土耳其之间爆发了战争,埃文德娜的命运因此风波不断。先是丈夫破产,之后土耳其人又发动了骚乱,受大屠杀的威胁,他们不得不连夜出逃,乘一只敞篷船搭上了英国轮船,径直到了这里。靠着仅存的一点珠宝,他们挨过了一段时间。为了支撑丈夫消沉的意志,埃文德娜付出了全部精力。倾家**产、前途无望,再加上毫无生计,让他的精神几乎崩溃,来到英格兰五个月后,他便自杀了。

“你问我,”埃文德娜继续说道,“从那以后我都做了什么?我为何不向这里的希腊富人求助?我为何不返回家乡?我的回答肯定不会让你信服,却足以令我日复一日地忍受各种磨难,而不愿解脱。我的父亲虽然**,却地位显赫,身为他的女儿,会在昔日与她平起平坐或低她一等的人面前摇尾乞怜吗?我会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为了生计出卖自己的尊严吗?若是我有孩子,或者亲人需要养活,也许我会降低身价,可事实是——这个世界待我就像残酷的继母。我宁愿离开她,离开这个容我不得的家,埋入坟墓,忘掉自尊、忘掉挣扎、忘掉绝望。这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悲伤与饥饿几乎耗尽了我的元气,我将不久于人世。用不着自杀蒙罪 ,也不用屈尊忍辱,我的灵魂自然会得到解脱,这是坚守尊严、接受现状该得的补偿。或许你觉得我疯了,但你也有尊严和决心,所以不要奇怪,我的尊严不可撼动,我的决心不可改变。”

埃文德娜感觉已经说清了自己不愿求助于同胞的原因,便沉默不语了,可她似乎还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此时,雷蒙德则滔滔不绝起来。他希望帮助这位亲爱的朋友恢复社会地位,重新过上富贵的生活。他越讲越激动,越讲越投入。但对方打断了他,埃文德娜要他答应,不跟她的任何朋友透露自己在英格兰。“温莎伯爵的亲人,”她不失傲气地说道,“肯定都觉得我伤害了他。也许伯爵本人会是第一个原谅我的人,但我可能不值得原谅。我当时冲动了,我向来都是这样。如今我落得这个下场,至少可以说明我并非有意那样做。无所谓了,我不想同他们任何人辩解。若不是阁下您先发现了我,我也不会向您解释什么。我要用行动证明,我宁死也不做别人的笑柄——瞧瞧高傲的埃文德娜穿的破衣裳!看看这位公主的可怜相!——想想就觉得歹毒。答应我,一定要守好我的秘密。”

雷蒙德答应了,随后他们又谈起了别的事情。埃文德娜还要求雷蒙德不要擅自为她筹划什么,也不要提供任何救济。“不要让我瞧不起自己,”她说道,“长期以来,是贫穷让我心安理得。它外表冷酷,却实实在在。倘若耻辱,或者我认为耻辱的东西袭来,我便会不知所措。”雷蒙德再怎么苦心相劝,她也不为所动。情急之下,她激动地郑重发誓,如果他再坚持,她便逃到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让饥饿快快了却她的生命,结束她的痛苦。她自己可以养活自己,她说道。然后,她向他展示了自己如何靠设计和作画赚些小钱贴补生活。雷蒙德暂时让步了。他确信,她这是一时任性,冷静之后,友情和理智还是会占据上风的。

然而,雷蒙德根本无法理解,埃文德娜是出于一往情深,而且感情越来越强烈。埃文德娜爱上了雷蒙德。雷蒙德就是她理想中的英雄,是爱情刻在心底不可磨灭的形象。七年之前,花样年华的她就迷恋上了雷蒙德。他曾为她的祖国效力,对抗土耳其人;当时战事进展缓慢,而他却在那里取得了弥足珍贵的军事胜利。然而,当他回国并在英格兰首次公开现身时,她的一厢情愿并没有换来他的爱怜,因为那时,他的心正在佩蒂塔和王冠之间摇摆不定。未等他做出抉择,她便离开了英格兰。听到他的婚讯,她的希望,便如同尚未发育完全的花朵,枯萎凋落了。生活没了光彩,爱情的光晕褪去了颜色,身边的一切也随之黯淡。她自甘认命,情愿接受沉重无比的现实。她嫁了人,怀着那颗不安分的心开始了新的生活,野心勃勃地想要登上瓦拉几亚 王妃的权位;想着丈夫做了这个公国的大公,自己便可以为国出力,以慰自己的爱国之情。她的抱负,同她追求爱情一样不切实际。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她与俄罗斯政府密谋,不仅招来土耳其政府的嫉恨,还引发了希腊政府的不满。两国均视她为叛徒,丈夫的统治也随之垮台。他们侥幸逃脱了死难,自己壮志未酬,落魄流亡于英格兰。这些事情她大多瞒过了雷蒙德,而且她也没有坦白,自己借用国外独裁政府之刀绞杀国内新兴的自由势力,如此下来她已经身犯重罪,希腊人民肯定不会答应一个罪犯的请求。

她知道是自己毁了丈夫,便甘愿承担后果。她陷入痛苦的自责,甚至是不可救药、无处宣泄的沮丧,因为丈夫而变得萎靡不振,精神空虚,痛楚却不减半分。丈夫死后,愧疚如影随形折磨着她。她试图回想自己正直的一面,以减轻悔恨,但没有用,世人,包括她自己,都在根据结局评判她的行为。她为丈夫的灵魂祷告,祈求上帝将他自杀的罪过算在自己头上——她发誓要活着替他赎罪。

周身的凄凉随时会将她吞噬,能安慰她的只有一个念想:她与雷蒙德同处一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所有的人是都称呼他护国公的名号,所有的故事都谈论着他的成就、他的计划、他的了不起。一个女人真心骄傲的莫过于自己心爱之人是如何光辉荣耀。于是在诚惶诚恐中,埃文德娜为他的盛名欢喜。丈夫在世时,这种感情还有所收敛;丈夫一过世,爱的潮水再次翻涌,她便任由惊涛骇浪淹没自己的灵魂。

但是永远不要,啊,永远不要让他见到自己落魄的模样,永远不要让他瞧见自己的下场。因为她自知已经没有了引以为傲的容颜,而且穷困潦倒地蜗居在阁楼上,灵魂还背负着骂名与罪恶。然而,尽管与他不得相见,她还是可以通过公职活动了解到他的日常生活,他的所做,甚至所言。她不会吝啬的一个奢侈享受,就是每天从报纸上欣赏这位护国公的盛誉,了解他的行踪。但这种享受并非全是美好的,佩蒂塔的名字永远与之相伴。他们婚姻美满看来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可怜的埃文德娜即使只读到他的名字,也会同时看到佩蒂塔的画像,无论他是忙是闲,佩蒂塔都忠实地陪在左右。满纸都是“夫妇二人”“两位阁下”,她读着读着,心开始滴血。

在报纸上,她看到了征集国家美术馆设计图的告示。她见识过东方的建筑,又有一定的设计天赋,于是就画了一张图纸寄给了护国公。虽然不为人知,也无人想起,却可以助爱人一臂之力,想想她就得意扬扬。在**澎湃的自豪中,她盼望着自己的设计完成,化为不朽的砖石,与雷蒙德的名字一起流芳百世。她焦急地等待着送信人从护国府返回,贪婪地听着他讲述护国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能与心爱之人交流,尽管对方不知情,她还是感到欣喜若狂。这张图纸成了她难以言喻的宝贝,因为他曾阅览过,赞赏过。等到二次修改,一笔一画仿佛都化作激动人心的和弦,令她想要建一座圣殿,来颂扬内心深处无法言表的情感。想着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了雷蒙德的声音,一个听过便永世不忘的声音!她按住喷薄欲出的感情,平心静气地迎接他。

尊严和柔情相互斗争起来,最终又彼此妥协。既然是命里注定,那她早晚都要见到雷蒙德,她的忠贞必须配得上他的友情。但她不能有所图,也不能欠下债,复杂的感情或债务关系,都会让她变得被动,失去宝贵的独立地位。她内心不是一般坚强——理智的需求可以舍弃,精神的理想却不能丢下;饥寒交迫的苦日子可以忍受,在金钱财富面前却不能低头。唉!作为人之常情,重精神轻本性本不应该升到至高无上的道德高度。可她忍受贫困之苦的决心,却源自猛烈迸发的**,这是极度任性的表现。为了守住心爱之人的尊敬,便逆来顺受,最终连这位爱人也难逃厄运。

他们持续来往。埃文德娜逐渐向朋友道出了全部实情——在希腊所受的恶名,丈夫之死让她背负的罪孽。当雷蒙德提出要恢复她的名誉,向世人说明她真实的爱国之情时,她声称,只有接受当前的困难,才有望慰藉她的良心。他或许觉得她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可是不工作,她的状态便不会好转。最后,她要他答应,一个月内不要再考虑她的利益,之后她会如他所愿做出一些让步。

她自己很清楚,任何变化都会拆散他们。现在她天天都与他见面,但他从未提及与阿德里安,还有佩蒂塔的关系。对她来说,他就像一颗流星,一颗没有伴侣的孤星,在指定的时间,从她的半球升起,送来幸福,落下之后还会再见。他每天都会来她的陋室,他的出现把这里变成了芳香四溢、天光灿烂的圣殿。他也同样变得神魂颠倒。“他们建起一道城墙与世界隔离”——城墙之外,成千上万的鹰身女妖 怨恨与悲苦地咆哮着,等待时机,一拥而上。城墙之内,自欺欺人的快乐与希望,沉醉在无知无畏的平静中,貌似波澜不惊,实则风云莫测。

于是,当雷蒙德憧憬着权力和名誉,期待着完全驾驭自然、统治人类思想之时,却忽视了自己内心的领地。这个不曾想起的发源地涌起了洪流,吞没了他的意志,名誉、希望、幸福全部被卷入了大海,被他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