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停一会儿。我是否接近了尾声?是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越过那些新修的坟墓,再走一两步,这条累人的路就走完了。我能完成我的任务吗?我能写下结局吗?来吧,黑暗的忧伤!离开你那辛梅里安的偏僻之地! 带来地狱中的暗雾,吞噬掉白昼;带来致病的毒瘴,混入地球的空气,腐蚀她的每一寸土地,让草凋敝,让树干枯,让河水苦如胆汁。这还不够!再让永恒的山脉崩塌,让浩瀚的海洋臭气熏天,让温和的大气丧失一切生养的能力!行动吧,忧伤的力量!我来记录,自然会有人阅读!

可谁来读呢?小心啊,重生世界里稚嫩的后代——小心啊,美丽的人儿,你的心灵还未开化,你的额头还未饱经沧桑——小心啊,你的方刚血气会衰弱,你的金色发丝会花白,你的甜蜜笑靥会变成抹不去的深刻皱纹!可不要让白昼看到,免得大好的时光虚度,苍白地死去。去找一片柏树林,那里树枝的悲鸣听着更为和谐,去找一个洞穴,躲进黑暗的地下,摇曳的红光挣扎着透进唯一的裂缝,你的书页看着更有死亡的色彩!

我痛苦的大脑一片凌乱,不愿再想后续的事情。有时,朋友和善的微笑会浮现在我的面前,散发出的光芒仿佛充满了永恒的空间——然后,又一阵剧痛袭来,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们离开科莫前,在阿德里安的央求下,绕道威尼斯前往罗马。对于英格兰人来说,这个海浪环绕的岛屿城市极有魅力,阿德里安还从未见识过。我们沿着波河与布伦塔河乘船而下。白天酷热难耐,我们便在河边的宫殿里休息;晚上趁着夜色朦胧,孤独的身影不再突兀,我们便又通宵前进。月光点亮了船头的浪花,夜风鼓满了船帆,河水低语,林木轻摇,帆布随风飘动,合奏出悦耳的音乐。长期陷入极度悲痛的克拉拉,此时面对我们的关爱,不再躲躲闪闪,冷漠无语,而是充满感激地与我们亲近起来。当阿德里安像个诗人一样,**满怀地谈论死者的光荣国度、美丽的大地和人类的命运时,她便悄悄地靠近,默默地倾听。我们尽量不去谈论孤独的处境,毕竟习惯了城市繁忙的生活,便不容易适应我们现在的结果。好比一个关在地牢里的人,起初小小的栅栏窗里透进飘忽不定的亮光,视线会更加模糊,等眼球吸足了光,适应了昏暗,便感觉牢房里亮如白昼。因此,我们这个空旷地球上简单的三人组合,彼此相融,直到融为一体,如同挺立在风中三棵树,树根松动了,便相互扶持,风吹得越猛,彼此依偎得越紧。

波河的河面渐渐宽阔,我们就这样顺流而行,伴着蝉鸣入睡,随着星空醒来。进入布伦塔河,河面收窄。九月六日,日出时分,我们抵达了拉古纳湖岸。明亮的太阳缓缓地从圆屋顶和高楼后面升起,阳光洒在晶莹剔透的水面上。富西纳的沙滩,到处散落着贡多拉船的残骸,只有少数完好无损。我们登上了其中一艘,去探访这颗被遗落在岛屿,孤零零地遥望着希腊山脉的海上明珠。我们在拉古纳湖上轻轻划着船,进入了大运河。潮水从威尼斯城中破败的门口和污浊的大厅里怏怏退去,海草和各种海怪留在了黑黢黢的大理石上,淤泥损毁了墙壁上精美绝伦的艺术作品,海鸥从破碎的窗中飞了出来。触目惊心的废墟中林立着人类力量的墓碑,大自然在这里宣示了自己的优势,炫耀着天差地别的美。光灿灿的水面几乎纹丝不动,微波**漾出无数面镜子,反射着阳光。利多岛那边,蓝色的海洋向远方绵延伸展,海上没有船只,那么宁静,那么可爱,仿佛在邀请我们离开满目疮痍的陆地,前往辽阔而平静的海面,躲避悲伤与恐惧。

我们站在圣马可的钟楼上,惨不忍睹的城市尽收眼底,再抬头望向大海,就算那里是一片墓地,却也见不到墓碑,看不到废墟。很快,夜色降临,太阳沉着而庄严地落在亚平宁山脉雾蒙蒙的峰顶后面,对岸的群山变成了玫瑰金色。“那里,”阿德里安说道,“留下当世最后荣耀的地方,就是希腊。”希腊!这个声音在克拉拉心中回**。她心潮澎湃,提醒我们曾答应带她再去一次希腊,拜祭父母的坟墓。为何要去罗马?去罗马能做什么?这里有那么多船只,我们可以随便乘上一艘,直接驶向阿尔巴尼亚。

我不同意去海上冒险,也不同意长途跋涉。从我们看到的山脉到雅典,那里全是蛮荒之地,几乎无路可走。阿德里安不顾我的反对,欣然接受了克拉拉的建议。这个季节正好适合航海。顺着西北风,我们可以跨越海湾,然后在某个废弃的港口,或许可以找到一艘更合适的希腊式轻帆船,沿着摩里亚海岸,穿过科林斯地峡,无需走多少陆路,就能轻松到达雅典。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信口开河。但是,紫色的海面看上去那么迷人,那么安宁;我心爱的伙伴们又是那么挚诚,那么坚定。因此,当阿德里安说:“嗯,知道你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吧,就当是哄我开心!”我再也无法拒绝了。那天晚上,我们选了一艘大小刚好的船,收起船帆,整理好帆索,便去城里的一座宫殿休息,准备第二天日出时登船启航。

当风不再搅动平静的海面,快,

去碧蓝的海上航行,我厌倦了陆地,

那太平祥和的大海正在微笑,

**我躁动不安的心——

阿德里安朗诵起莫斯楚斯的诗歌。在明朗的晨光中,我们划着船,行驶在拉古纳湖上,经利多岛进入了广阔的大海。我正想接着阿德里安继续朗诵,

但当咆哮声

在灰色的深渊里回**,泡沫

在海面聚集,巨浪突然翻起——

可我的同伴们都说,这些诗句不吉利。于是,我们兴高采烈地离开了浅水区,扬起风帆,乘风而去。愉悦的晨风吹满船帆,天地海洋沐浴着阳光。温和的波浪碰到船头便分到两边,调皮地吻着深色的船舷,轻声道着“欢迎”。陆地渐渐退去,海水共蓝天一色,我们的小艇在平静广阔的洋面上畅行无阻。空气与海水宁静而又舒适,我们的心也沉浸在安逸之中。与这无瑕的海洋相比,凄凉的大陆就是墓地,那里高大的岩石和巍峨的山脉不过是一座座墓碑,那里的树木不过是装饰灵车的羽毛 ,那里的河流不过是悼念死者的泪水。永别了,荒凉的城镇——永别了,杂草丛生的玉米地——永别了,不断增加的人类遗骸。大海啊,我们的性命就交给你了!我们如同当年的诺亚,漂浮在你永不枯竭的洪流中,让我们也像他那样获得拯救吧!

阿德里安坐在舵旁,我留意着帆索,船尾的风鼓起帆布,推着我们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中午风渐渐小了,变得不急不慢,刚好能让我们保持航向。我们都是懒懒散散,安于享受的水手,毫不关心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管畅谈沿着海岸抵达雅典的情景。我们要在基克拉迪的某个岛上安家,在四季如春的香桃木丛中,吹着宜人的海风,一起幸福地度过漫长的岁月。世界上还有死亡这种东西吗?

太阳越过天顶,从洁净无瑕的空中慢慢西沉。我躺在船上,仰望着天空,仿佛看到了白色的大理石条纹,那么细微,那么虚无缥缈。它们是真的吗?或者只是幻觉?我看着看着,突然一阵恐惧直刺心尖。我霍的一下站起,跑到船头,头发在额头轻轻地扬起。东方出现一条阴沉的波纹,迅速向我们逼近。惊慌失措的我刚向阿德里安报告完,紧接着就逆风袭来,船帆噗噗啦啦响个不停,船身开始摇摇晃晃。转瞬间,风暴云在我们的头顶密集,红红的太阳落了下去,黑乎乎的海面布满了泡沫,我们的小艇在逐渐翻涌的波浪中起起伏伏。

看看吧,我们这群渺小的人,正被饿狼般咆哮的海浪包围着,被风吹打着。东边漆黑的天空,两朵云团迎面相撞,激起电光闪耀,雷声轰鸣。南边的云也附和起来,在黑暗里吐着火舌,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吞没了骇人的云团。伟大的上帝啊!我们仅存的——我们三个——仅存的——仅存的——活在海洋与陆地上的人,我们三个死定了!浩瀚的宇宙,形形色色的世界,广阔大地上绵延不绝的平原,周围无边无际的海洋,全都缩进了我的视野。它们和它们包容的一切,全都缩成了一个点,甚至汇聚成我们这艘承载着光辉人类、在浪尖之上颠簸的小船。

阿德里安和颜悦色的脸上闪过一阵绝望,他咬紧牙关,低声说道:“我们会得救的!”克拉拉吓得面如死灰,颤颤巍巍地靠到阿德里安身旁。阿德里安带着鼓励的微笑看着她问:“你害怕了吗?亲爱的姑娘?别怕,我们马上就到岸了!”

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回答的声音清澈甜美:“我为什么要害怕?如果强大的命运,或者命运的主宰者不发话,无论海洋还是风暴,都不能伤害我们。况且,在这里,我不用担心被你们抛下——要死,我们肯定会一起死。”

我们收起了所有船帆,只留下一根桅杆,趁着暂时没有危险,赶紧改变航向,顺风向意大利海岸驶去。黑夜搅浑了一切,惊涛骇浪里,我们几乎分辨不出哪是白色的浪尖,只有当闪电划破黑暗,瞬间的白昼才让我们看清了危险,但马上又陷入更加漆黑的夜。我们都沉默不语,只有舵手阿德里安说了句鼓舞人心的话。我们的小船奇迹般地服从了控制,在浪尖上奔跑,就好像她是大海的孩子,孩子濒临危险,怒气冲冲的母亲还是要给她庇护。

我坐在船头,正注视着航向,突然听到海浪的声音更加狂暴了。我们真的离岸边不远了。我大喊道:“就在那!”一道闪电照亮了前面的凹地,刹那间,平坦的海滩,甚至连沙子、芦苇地都看得清清楚楚。眼前又是漆黑一片,我们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某人在火山喷出的碎石遮蔽了天空时,发现了就在脚边翻滚的巨石。我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里、那里,到处都是海浪包围着我们。它们咆哮着,横冲直撞,将可恶的浪花喷溅到我们脸上。由于风险太大,我们最终还是改变了航向,离海岸越来越远。我催促同伴们做好弃船的准备,身上绑好船桨或者圆木,以防沉海。

我的水性很好,一看到大海,就像猎人听到猎狗的狂吠一样,禁不住要跳入海中。我喜欢海浪将我卷起、力图征服我的感觉,不管海浪如何气急败坏地拍打,我都能随心所欲,畅游其中。阿德里安也会游泳,可他身体虚弱,无法体会这项运动的乐趣,更不会练出什么高超的技术。然而,一个人就算游得再好,又怎能对抗如此狂暴的大海呢?我本想让同伴们做好准备,结果却是白费力气。巨浪的怒吼淹没了我们彼此的声音,海水不停地冲进船里,进来多少,我就得拼尽全力倒出多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在四周,只有闪电才能驱散。有时,我们看到火红的电光落入了海里,云团中时不时射出巨大的水柱,搅得海水腾空跃起,狂风卷集着乌云向前翻涌,不知消失在了海里还是天上。我们的船舷被扯掉了,唯一的船帆被撕成了丝带,随风飘舞。我们砍掉了桅杆,清空了船里的所有重物。克拉拉尝试着帮我倒出船舱里的海水。当她望向闪电时,借着短暂的亮光,我能明显看出,她已经不再害怕,而是顺其自然了。在任何极端的情况下,我们都拥有一种力量,可以支撑人类脆弱的心灵,让我们能以平静的心态忍受最残酷的折磨,这是我们在快乐的时刻无法想象的。冷静,可以减轻我内心的狂跳;冷静,实际比暴风雨更令人畏惧;正如赌徒正要孤注一掷,自杀者正要饮下毒酒,谋杀犯正要痛下杀手时的那种冷静。

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这几个小时,可能会让年轻的面庞长出皱纹,让婴儿的柔发变得斑白;这几个小时,混乱从未消停,而狂风一阵强过一阵;我们的小艇时而悬在浪尖,时而又冲进谷底,在悬崖般的波涛之间颤抖着,旋转着。风暴停了片刻,大海也相对安静了下来。还没等喘口气,那风就像会跳跃似的,先是蓄势待发,然后大吼一声,冲过海面,掀起海浪拍向我们的船尾。阿德里安惊呼一声:“船舵没了!”“我们完了,”克拉拉大喊道,“你们自己保重吧!你们可要活下去啊!”一道电光闪过,我才看清那可怜的姑娘,半个身子已经没在了船底的水里。正当她下沉时,阿德里安把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我们没有船舵了,船头扎进了前方腾起的巨浪,海水打翻了小艇,灌满了船舱。我听到一声尖叫,我大喊一声:“我们去了!”便没入了水中,四周一片漆黑。闪电闪过时,我看到倾覆的船身就在旁边,我紧紧抓住了它,在电光中努力寻找我的同伴。我仿佛看到阿德里安就在不远处,手里抓着一支船桨。我赶紧松开了手,用尽力气划着水,企图游过去抓住他。随着希望破灭,求生的本能又使我振作起来,仿佛有敌人激发了我的斗志。我迎面冲向汹涌的波涛,猛地将它们推开,就如同推开伸着利爪扑向我胸膛的雄狮。一个波浪将我打翻,我又在另一个波浪中立了起来,嘴角似乎露出了苦涩而又得意的微笑。

自从风暴把我们带到海岸附近,我们从来就没有远离。每一道闪电都能让我看到岸边,可我的进展缓慢,因为海水每退一次,就会把我带回深海。有一刻,我感到脚碰到了沙子,然后又掉进了深水;我的胳膊开始发软,海水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无数狂乱的思绪掠过我的脑海,我至今还记得当时首先想到的是,躺在安静的陆地上,海浪再也不会拍打我虚弱的身体,海水再也不会在耳边鸣响。为了这份安宁,而不是生命,我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倾斜的海岸突然为我送上了落脚之地。我站了起来,又被海浪推倒在地,我抓住了一块岩石,获得了喘息的机会;然后,趁着海浪退去,我向前跑去,来到干沙地里,倒在芦苇丛中,失去了知觉。

我一定是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因为当我第一次痛苦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晨光。与此同时,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斑驳的云在灰蒙蒙的曙光中飞腾着,时不时露出一片片湖水般纯净的天空。东方,从亚得里亚海的尽头,一眼光泉喷薄而出,把灰色染成了玫瑰色,把天空和海洋染成了金黄色。

昏厥过后,我有些恍惚,虽然知觉还在,记忆却消失了。安静的喘息时间很快过去了,一条蛇潜伏在我身边,蠢蠢欲动。我一下清醒了,本想跳起来,可四肢不听使唤,双腿颤抖,肌肉绵软无力。我依然相信,我的某个亲爱的同伴也会跟我一样,半死不活地躺在沙滩上。我想尽办法要活动身体。我拧干了头发上的海水,太阳升起,很快,阳光便暖暖地洒在我身上。我渐渐恢复了力气,内心也慢慢意识到,从此以后,除了这个苦难的世界,便无处可去。我跑到海边,呼唤着那些心爱的名字。海水吞没了我微弱的声音,又回应给我无情的咆哮。我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树,能看到的只有松树林环绕的平坦沙地和地平线里的大海。我沿着海滩搜寻,却一无所获。漂到陆地上的残骸只有我们抛到海里的桅杆,缠结在一起的绳索,还有船帆的碎片。有时我会静静地站在原地,搓弄着双手。我指责起天地,指责起世界这部大机器还有操作失误的上帝。我再一次扑倒在沙滩上,呼呼的风,模仿着人类的哭声,唤起了我痛苦而又虚幻的希望。若是附近有只小船,哪怕是独木舟,我肯定会去荒凉的大海上,找到同伴们的遗体,与他们相拥在一起,死在一起。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每一刻都像是永恒。可当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逝去,我还是会惊叹于它的速度。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没有饮完这杯苦酒,我还是不愿相信自己失去的一切。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根神经,每一种思绪都还没有感觉到,人类只剩下了我自己——我就是最后一个人。

那天日落的时候,乌云密布,下起了毛毛细雨。我想,连永恒的天空都在哭泣,终日以泪洗面的凡人又何必觉得可耻。我记得那些古老的寓言里,哭泣的人慢慢变成了不断喷涌的泉水。啊!果真如此的话,我的命运也会同阿德里安和克拉拉一样——溺死在水中。悲伤是多么神奇啊!它编织出一张网,周围的每一种形态和变化都可以在上面追溯到苦难的历史;它融入了所有的生命本质;它在每一种物体上都能找到寄托;它像光一样,填充了万物,也像光一样,将万物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我离开上岸的地方继续搜寻,来到了一座瞭望塔前。意大利的海岸线上,这样的瞭望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看了那么久沉闷荒凉的大自然,我很高兴能栖身在一件人类打造的作品里。我走进塔中,沿着粗糙的螺旋梯,登上了瞭望室。命运还算眷顾,昔日的居民没有在这儿留下惨不忍睹的尸体。两根铁架子上搭着几块木板,上面铺着些干玉米叶,这便是我的床了;一个敞着口的箱子里放着些发霉的饼干,勾起了我的食欲,或许我早就饿了,只是现在才意识到。由于呛了海水,而且体力透支,我还口渴得要命。仁慈的大自然在满足这些需求的同时,还赋予了愉悦的感觉,所以,我——甚至连我!——吃着这顿寒酸的饭食,喝着荒宅里剩下的半瓶酸酒,精神开始振奋,心情变得平和。随后,我躺在了**,经历了海难的人是不会挑剔的。闻过海藻那种恶心的味道之后,这干玉米叶上的泥土气息简直芳香怡人。我忘记了孤独,既不回想过去,也不考虑未来。我的感官都静静地安歇下来,我睡着了,梦见了内陆所有亲切的场景,梦见了晒干草的人,梦见了牧羊人打起口哨,要他的狗帮着将羊群赶回圈里,梦见了童年山区生活里,早已被我忘记的画面与声音。

我在悲痛中醒来。因为我梦到了海洋冲破了界线,卷走了固定不动的大陆和根深蒂固的山脉,还卷走了我所热爱的溪流、森林和羊群;海水到处肆虐,不停地发出可怕的怒吼,就像人类最后的幸存者所经历的那样。我恢复了神志,发现瞭望室光秃秃的四壁围着我,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唯一的窗户上。从昏睡中醒来,美好的明天要在自己无声的哀号中度过。走出虚幻的梦境,回到一成不变的沉重现实!这多么可怕!而我就是这样,现在如此,将来也是如此!时间也许会钝化他人的悲痛,甚至我的悲痛有时也会在白天屈服于想象或者感官带来的愉悦,但我第一眼决不会去看晨光,而只会让手指紧紧按压着破碎的心,让灵魂淹没在无尽的绝望中。此时,我第一次在这死寂的世界里醒来,独自一人醒来。大海唱着阴郁的挽歌,即使在雨中也能听到,提醒着我有多么可怜。这声音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嘲笑,如同针尖一样刺在灵魂里,我大口喘着粗气,喉咙的血管和肌肉肿胀起来,令我窒息。我捂住了耳朵,把头埋在**的玉米叶里,恨不得潜入水中,再也不要听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呻吟。

但我还有一项任务必须完成。我再次踏上那可恶的海滩,再次徒劳地向远方眺望,再次发出无人回应的呼喊。

我是一个多么可怜、多么孤苦、多么悲伤的人啊!从我的相貌衣着就能看出我有多绝望——我头发蓬乱,四肢沾满了淤泥;在海上,我脱掉了拖累游泳的外套,剩下薄薄的夏装也被雨水淋湿;我赤着脚,脚底被矮小的芦苇和破碎的贝壳扎出了血。我时而会跑来跑去,查看远处沙滩上形状可疑的岩石;时而会怒目圆睁,责骂起残忍无比的大海。

一时间,我把自己比作了荒岛之王——鲁滨孙·克鲁索 。我们俩都落得孤身一人——他守着一座荒凉的岛屿;我则守着荒凉的世界。但我的生活可谓富足,地球上的城市数以百万,我若离开这个不毛之地,走进任何一座,那里的财富便随我享用——衣服、食物、书籍以及昔日王公贵族都享受不到的豪宅——各种气候任由我选择;而鲁滨孙却不得不为生计操劳,只能住在一个热带岛屿上,靠小木屋遮风避暑。这样看来,谁不愿像我这样享受锡巴里斯人的奢侈安逸?谁愿意像鲁滨孙那样去过朝不保夕的辛苦生活?然而,他远比我幸福:因为他有希望,而且是可以盼到的希望——注定要来的船最终还是来了,带他回归了同胞与亲人,他的孤独经历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既没有希望,也找不到人诉说我的不幸遭遇。他知道,在环绕孤岛的海洋之外,住着成千上万的居民,太阳照耀着自己,也照耀着他们;而我却是唯一活在太阳和月亮下的人,唯一可以用语言表达思想的人,我若睡着了,白天和黑夜便见不到第二个人影。远离了同胞,一看到人的脚印,他会吓得魂飞魄散;我若看到同样的脚印,便会跪下来顶礼膜拜。对我来说,那些野蛮的加勒比人,那些残忍的食人族,或者比他们更可怕的,那些文明世界里粗野冷酷、恶贯满盈之人,都会成为我亲爱的伙伴,让我无比珍惜——他们的本性与我相似;他们的身形与我相仿;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人类的血液;人类的情感一定会让我们亲密无间,永不分离!我再也不会见到一个同类!永远不会!永远不会!过多少年也不会!这不可能是真的!难道每天醒来,我都找不到人说话,都要独自熬过漫长的时间?难道我的灵魂成了世界上的一座孤岛,一个被真空包裹的点?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无休无止吗?不!不!世界还有上帝主宰——上帝还没有拿自己的金权杖交换“阿斯普” 毒蛇。走吧!让我逃出这海洋墓地,让我离开这荒凉的角落,让我再一次踏上城镇的路面。一旦跨入人类的住宅,我肯定会醒悟,这想法就是一种可怕的幻象——一个令人发狂却转瞬即逝的梦。

空旷的世界迎来第二个日落,在此之前,我来到了拉文那(这座城镇离我上岸的地方最近)。我看到了许多活着的生物,有牛,有马,有狗,就是没有人。我走进一座小屋,里面空空****;我爬上宫殿的大理石楼梯,蝙蝠和猫头鹰在挂毯上栖息;我轻轻地走着,不想惊醒这座沉睡的城镇:我呵斥了一只狗,因为它的狂吠打破了这神圣的寂静。我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世界并没有死,是我疯了;我丧失了视觉,丧失了听觉,丧失了触觉;我在努力挣脱一种魔咒,一种允许我看到地球上的一切,却唯独不让我看到人类居民的魔咒。其实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劳作。每所房子都有人住,只是我看不到。我若能骗过自己,便会好过得多。但我的头脑却理智得要命,说什么都不愿相信幻觉。尽管我竭力哄骗自己,可我还是忘不掉,自己是人类的后裔,多少年来一直与人为伴——如今人类只存活下我一个。

日落西山。自前一天晚上起,我便粒米未进,尽管头晕乏力,可我还是没有食欲,只要还有一缕阳光,我就要沿着孤独的街道,一直走下去。夜幕降临,除了我,一切生灵都依偎在伴侣的怀抱。让身体饱受折磨,就能让心里减轻痛苦——城里的床成千上万,我却不愿去享受奢侈。我躺在人行道上,枕在冰冷的大理石阶上,午夜一到,我疲倦的眼皮便遮挡了闪烁的星光。就这样,我度过了第二个凄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