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的事情占用了太多时间,六月已经过半,我们这才动身,再次踏上漫长的旅程。我们返回凡尔赛的第二天,从居亚尔新城来了六个人,他们捎来情报说,其余的人已向瑞士进发。我们也选择了同样的路线。
奇怪的是,一段时间过去,回头看看某个时期,虽貌似短暂,可实际经历起来,却是度日如年。七月底前,我们抵达了第戎 ;七月底前,那些悲剧频发、哀伤不断的分分秒秒、日日夜夜,全都融入了遗忘之海;七月底前,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月,若以日升日落衡量人的生命——唉!这段时间里,恐怕**满怀的青年已是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年轻母亲已是皱纹堆累,四肢强健的少年已是腰弯背驼、老态龙钟。夜晚,太阳在致命的黑暗中衰老,然后升起;清爽的薄暮从遥远的东方姗姗而来,却无意消除一天的炙热;白昼,日晷到了正午,便迟迟不肯挪动影子,直到悲伤的一生将受难者早早送入坟墓。
我们离开凡尔赛时,一共一千五百人。出发那天是六月十八日。我们排了长长的队伍,队伍里包含了人类社会存在的各种爱与亲情。做父亲的和做丈夫的照看着聚在周围的亲人;做母亲的和做妻子的身边有男人依靠,便深情而又焦虑地注视着孩子。他们虽然伤心,却不绝望。大家都觉得有人会得救;他们都怀着人类执着的乐观精神,坚信自己的家人就是最终活下去的人。
我们穿过法国,发现那里已经无人居住。在大一点的城镇里,会有一两个当地人幸存,他们像幽灵一样游来**去。如此一来,我们增加的人数还抵不过死亡的,最后,所剩的人越来越容易数算了。我们从未丢下一个病人,直到他们死去,我们才会将他埋入坟墓。长途漫漫,队伍里每天都会出现可怕的空缺——他们一死就是十几个,五十几个,甚至上百个。死神没有怜悯之心。我们不再期待慈悲,而是每天都迎接朝阳,因为日落之后未必能再见日出。
春天时曾让我们紧张害怕的恐怖幻觉,持续纠缠着我们这只胆怯的队伍。每天傍晚都有新的鬼怪:一棵棵枯树化作一个个幽灵,一丛丛蓬乱的灌木摆出一副副骇人的模样。渐渐地,我们见怪不怪了,而另一些怪事又冒了出来。有一次,人们确信日出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进而又发现阳光越来越苍白,影子也变得不同寻常。在以往平静的日常生活中,人们不可能想象到这些错觉产生的可怕后果。说实在的,我们的感觉,若是未经证实,都毫无价值。我也是大费周折才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超自然的现象,而我们大部分人却轻信不疑。我虽保持理智,无奈周围的人已经精神失常。于是,连我自己都不敢肯定,那轮巨大的太阳没有异样,黑夜里的影子没有呈现出密密麻麻的恐怖形状,或者,在树林里歌唱,在空房子里呼啸的风,没有传出哀怨哭号的声音。有时,现实就是青面獠牙,已知的事实明显混合着可怕的幻象。见此情形,我们不可能不心惊胆战,血液凝固。
一天黄昏,我们看到一个全身白色的身影,身材显然比人类高大,在路上动来动去,一会儿扬起胳膊,一会儿跳到半空,然后连转几圈,挺直了身板,狂打起手势。我们的队伍时刻警惕着超自然的现象,看到这个身影,便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随着天色渐暗,连满不在乎的人也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这个孤独的幽灵,其上蹿下跳的动作,既缺少了神灵的庄严,又超出了人类的能力。它一会儿径直腾上空中,一会儿高高掠过树篱,随后又现身在前方路上。当我来到现场,观众们已被吓得惊慌失措,一些人开始四散奔逃,剩下的则搂抱成团。妖精发现了我们。他走上前来,我们满怀敬畏地后退,而他却深鞠了一躬。这场景连我们这群吓破胆的人见了都忍俊不禁,他那彬彬有礼的做派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然后,他又跳了起来,最后瘫倒在地上,在暮色中几乎消失不见。队伍再次陷入无声的恐惧。终于,有个人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扶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可怜人,这才明白了悲惨的真相。那是一位歌剧舞蹈演员,曾是居亚尔新城那支队伍里的一员,得病后,他被同伴抛弃了,在精神错乱中,他感觉自己正站在舞台上。可怜的家伙,弥留之际,还在急切地幻想观众为他优雅轻盈的舞姿送上最后的掌声。
还有一次,我们被一个大家称作“黑幽灵”的鬼影缠了好几天。“黑幽灵”只在傍晚出现,他骑着黑色的骏马,穿着黑色的丧服,插满黑色的羽毛,威严庄重,令人生畏。有人曾见过他的模样,说是面如死灰。当时那人正远远地落在队伍后面,突然在一个路口看到“黑幽灵”朝他走来,他吓得躲了起来,“黑幽灵”骑着马慢慢经过,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人的模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正守着病人,偶尔也会听到有人从镇上疾驰而过,那是“黑幽灵”来宣告不可挽回的死亡。在平常人看来,他长得又高又大,周身寒气逼人。动物们听到他的声音,全都瑟瑟发抖;垂死之人听到他的声音,便知道死期已至。人们都说,“黑幽灵”是死神的化身,要来占领地球,清除我们日益减少的人类,因为我们是他唯一的反叛者。一天中午,我们发现前面路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一看,是“黑幽灵”从马上摔了下来,躺在地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没撑过几个小时就死了,临终前,他道出了这些神秘行为的秘密。他是法国一个名门望族的成员,瘟疫暴发后,当地就剩下他一人。许多个月来,他在全国各地流浪,痛恨着孤独,寻找着同伴。他发现了我们的队伍,集体的生活令他心生渴望,但传染病又让他望而却步。他不敢加入我们,但又害怕见不到我们,毕竟广阔富饶的法国,除了他自己,就没什么人了。于是,他就扮作幽灵跟着我们,直到瘟疫将他拉入一个更大的队伍——死人的队伍。
倘若这些虚无缥缈的恐惧能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不去想那些实实在在的苦难,反倒是好事。不幸的是,这些恐怖事件真的太可怕,太频繁了,我们不得不一刻不停地为自己的性命提心吊胆。时不时地,我们就会被迫停留几天,直到一个又一个的人埋入曾经养育我们的泥土。就这样,我们在酷热难耐的季节前进着,八月一日——读者啊,我们只剩下了八十人——才走进第戎的城门。
我们曾热切地盼望着这一时刻,因为到了这里,旅途中最艰苦的一段就过去了,瑞士就在眼前。然而,我们怎能为这样一件没有完全实现的事而庆祝呢?人类就只剩下这群疲惫不堪、失魂落魄的苦难人了吗?曾几何时,人类如同一条河,四处蔓延,占据了地球的各个角落。清澈的河水,从阿勒山 起源,一路畅流而下,小小的溪流逐渐变成浩浩汤汤的大江大河,世世代代,奔流不息。人类还是原来的人类,只是改变了模样,继续向前,冲向吸纳一切的海洋。此时,我们已抵达阴沉的海岸。人类刚从虚无中诞生,步入光明世界之时,不过是大自然的玩物,但思想带来了知识和力量,人类凭借思想获得了尊严与权威。从此,人类不再只是侍弄土地,看管羊群;“人类变得伟岸堂皇;有了谱系与显赫的祖先;有了挂满肖像的画廊,有了永垂不朽的铭文,有了史册与名号” 。
这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死亡之海吸入了衰退的潮水,源头已经枯竭。我们首先告别了存在数千年,貌似永恒的状态。从我们能回忆起的时代开始,政府治理、人民服从、交通顺畅、家庭迎来送往的状态,就塑造了我们的心灵与能力。然后,我们告别了艺术,告别了荣誉,告别了经久不衰的名气,告别了爱国的热情与国家的名号。我们看到,恢复从前状态的所有希望都已破灭——我们只剩下一个微弱的期待:但愿生命能从历史的废墟中得以延续。为了保存这些生命,我们离开了英格兰。英格兰,已经不复存在。失去了子民,那座荒岛还能叫作什么?我们毫不动摇地坚持着那些最有可能拯救人类的规则与秩序,相信只要有个别人活下来,人类社会总有一天会恢复原貌。
但是,游戏结束了!我们全都会死去!广阔的大地既无人幸存,也无人继承。我们全都会死去!人类这一物种必将灭亡!人类精湛的技艺,奇妙的感官,与上帝相仿的高贵身躯,以及支配这一切的思想,都将灭亡。人类灭亡,就像从未存在。万物失去了主宰,无人拥有,无人感知,无人记录。地球是否还保持行星中的位置,一如既往地围绕太阳旋转?季节是否会变化?枝繁叶茂的树木是否会顾影自怜?馨香馥郁的花朵是否会孤芳自赏?山峦是否还岿然不动?溪水是否还顺势而下,流向深渊?潮水是否还时涨时落?风儿是否还吹拂着大地?牛羊是否还在吃草?鸟儿是否还在空中飞?鱼儿是否还在水里游?这是怎样的嘲弄啊!死亡当然不是终结,人类也不是灭绝,而是变换了形式,不受我们感知。死亡是一个巨大的入口,是一条通往生命的大道:我们赶快进去,不要再生不如死,唯有死后才能再生!
自从将第戎定为旅途的一个站点,我们就朝思暮想地盼着早日抵达。如今真到了这里,那种悲痛欲绝的感受反而更加强烈了。慢慢地,我们万念俱灰,感觉穷尽所能也保不住一条性命。于是,我们撒开了一直紧握的船舵。脆弱的船似乎失去了控制,一头冲进巨浪深渊。一阵悲伤,一阵肆意的眼泪,一阵徒劳的哀号,一阵洋溢的柔情,一阵执着却毫无结果的守护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灰意冷。
在这灾难频发的旅途中,那些虽不是家人,却深受我们喜爱的人,全都离去了。花几页的篇幅仅仅列出一份死亡名单当然不好,可我还是不得不提一提我最关心的几个。十一月二十日,阿德里安在伦敦救下的小女孩,死在了欧塞尔。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直跟着我们,形影不离,她的突然离世更平添了我们的悲伤。早上,我们还见她没什么大碍,晚上,我们正要休息,露西跑来说那个孩子没气了。可怜的露西也只是活到了我们抵达第戎。她一直致力于护理病人,照料无依无靠的人。由于过度劳累,她慢慢发起烧来,最终患上了那种可怕的疾病,很快便撒手而去,解脱了痛苦。一直以来,我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品德高尚,一有工作,总是欣然接受,尽职尽责;遇到困难,总是心平气和,从不抱怨。当把她埋入坟墓的时候,我们似乎是在告别那种女性特有的美德:虽没有受过教育,也不会装腔作势,却格外地坚忍宽容,温柔善良。这些人,连同英格兰人特有的种种品质,再也不会复活了。她的阶级里最值得钦佩的女性同胞,全都埋在了法国荒凉的土地中。与她告别,就如同再次告别了我们的祖国。
我们在第戎逗留期间,温莎伯爵夫人去世了。一天早上,我接到通知说她想见我。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她了。旅途当中,我经常要留在后面,料理某个不幸同伴的后事,而其余的人则会在前面继续赶路。不过,来送信的人举止有些反常,我感觉大事不妙。我马上想到的是克拉拉或者伊夫林出了什么问题,而不是这位上了年纪的伯爵夫人。我们的恐惧,永远都在蔓延生长,动辄需要恐怖事件提供营养。而黑发人送白发人,正如以往那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发现伊德瑞斯德高望重的母亲躺在床榻上,瘦长的身子伸展着,面容枯槁干瘪,鼻子突出挺立,又大又黑的眼睛深深凹陷,那目光仿佛落日余晖,从乌云边上透出来。除去这目光,一切都枯竭了。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说着话,声音时有时无。“我担心,”她说道,“临终前,把你请来,就为了再看一眼。我这老太婆,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先见一面,再听说我的死讯,也许,就不会那么震惊。”
我紧紧握住她干枯的手:“您真病得这么严重吗?”
“从我脸上,难道,你看不到死亡?”她回答道,“奇怪,我本该,料到这一刻。可我承认,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从不,留恋生命,也从不,享受生命,直到最近几个月,我冲动之下,抛弃的那些人,与他们团聚,生命才没有,那么轻易被夺走。不管怎样,我很高兴,我没有感染瘟疫。即使世界,还跟我年轻时一样,也许,我也就活到,这个时候。”
她说话很吃力,虽然她没有承认,但我感觉得出,她还不想死。然而,她并不需要抱怨生命短暂,看她这衰老的身体,生命是自然走到了尽头。起初,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克拉拉进来了。伯爵夫人微笑着转向这个可爱的孩子,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一只粉嫩白皙,一只瘦削蜡黄。克拉拉弯下身来,用年轻人温暖丰满的双唇吻了一下伯爵夫人干巴巴的嘴。“弗尼,”伯爵夫人说道,“这位可爱的姑娘,就不需要我提了,为了你自己,你可要保护好她。假如,世界还跟从前一样,我会千方百计地保护好,如此善解人意,如此美丽善良的人,莫让她毁在,潜伏的危险中。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的好护士,我把你托付给了舅舅,而我最珍贵的遗物,可要拜托给你了。亲爱的,就像你对待我那样,对待阿德里安吧——说点俏皮话,哄他开心;在他弥留之际,跟他谈谈心,让他少受些痛苦;你就把他,当成我照顾吧。”
克拉拉突然哭了起来。“好孩子,”伯爵夫人说道,“别为我哭泣。你身边还有许多亲爱的朋友。”
“可是,”克拉拉大声说道,“您还说他们快要死了。这真的太残忍了!如果他们不在了,我还能活下去吗?如果我心爱的保护人先我而去,我还能照顾谁?我只能跟着死去。”
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这位尊贵的夫人就去世了。她是我们联系古代历史的最后纽带。人们见到她,不可能不想起如雅典的地米斯托克利与阿里斯提德之争,以及本国的红白玫瑰之战那样遥远的人物和事件。 英格兰的王冠曾戴在她的头上,父亲和她的不幸遭遇,末代国王徒劳的挣扎,鼎盛时期雷蒙德、埃文德娜和佩蒂塔的形象,都历历在目。我们极不情愿地将她埋入无人注意的坟墓。当我转身离开墓地,杰纳斯遮住了回顾过去的脸,而注视未来的脸早就失去了作用。
在第戎停留了一个星期,死了三十人之后,我们继续向日内瓦进发。第二天中午,我们到了侏罗山脚下。烈日炎炎,我们停止了前进。此时,五十个人——丰饶富足的地球上仅存的五十个人,聚集在一起,望着彼此眼神里可怕的瘟疫,令人憔悴的悲伤、绝望,甚至对当前或未来灾难的漠然。此时,在这巍峨雄伟的山脚下,在绿荫如盖的胡桃树下,我们聚集在一起。溪水潺潺,芳草萋萋,忙碌的蚱蜢在百里香丛中窸窸窣窣。这边,一位母亲,绵软无力的胳膊揽着最后一个孩子,孩子呆滞的眼睛就要永远闭上。昔日青春美好、花容月貌的母亲,如今已苍白无力,无人问津。她跪下身来,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给心爱的孩子扇扇凉风。孩子躺在那里,挣扎着,被疾病扭曲的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那边,一位面容憔悴、饱经风霜的老兵准备好了饭菜,坐在那里,头垂在胸前,那把无用的小刀从手中滑落,四肢完全松弛了下来,仿佛想起了妻儿,想起了所有至爱的亲人。再那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年来,一直受命运眷顾,太平无事;如今,他握着心爱的女儿的手,如同握着最后的希望;他望着刚刚成年的女儿,心慌意乱;女儿却打起衰弱的精神,竭力安慰父亲。还有这边,一个仆人,虽然快死了,却依然尽职尽责地服侍在主人身旁;主人虽然安然无恙地站立在那里,却惶恐不安地凝视着周围的种种不幸。
阿德里安倚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游离出了书本,落到我的身上。我们彼此同情地对视一下。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并不在死气沉沉的铅字上,而是眼前铺展开的意味深长、引人入胜的画面。在远离人群的小溪边,一个宁静角落里,潺潺的溪水轻轻吻着绿油油的草地,克拉拉和伊夫林正在那里玩耍,一会儿用大树枝拍打着水面,一会儿盯着暑天里在水上飞舞的苍蝇。伊夫林追了会儿蝴蝶,又为表姐采了一朵野花,笑嘻嘻的娃娃脸和清秀的眉宇,看不出一点烦恼忧愁。克拉拉虽然竭力想沉浸在他的欢乐中,却时常忘记了他,而转身望向我和阿德里安。她现在十四岁了,个头像个大人,可外表还是个孩子。对待我仅剩的小儿子如同体贴入微的母亲。看到她与伊夫林一起玩耍,或者对我们有求必应、从不抱怨,你只会想到她值得敬佩的温顺和耐心。殊不知,在她温柔的眼神里,清秀的眉宇间,关切的话语中,无不流露出一种智慧与美好,让人一见便爱慕不已。
太阳西坠,暮色渐起,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们也该上山了。一路上,我们还得照顾病人,只能慢慢前进。蜿蜒的山路十分陡峭,目之所及,全是一道道怪石嶙峋的山坡,彼此掩映,登上一座,另一座又显露出来。燥热的夕阳斜晒过来,我们无处躲藏。有时,小困难会变成大麻烦;有时,正如希伯来诗人形容的那样,“蚱蜢拖不动腿脚”,今晚,我们这支命运多舛的队伍就是如此举步维艰。阿德里安通常是第一个振作精神、身先士卒的人,此时却耷拉着脑袋,浑身无力,连缰绳都握不紧,任由马来带路,当坡陡危险,需要留意坐稳时,他才会吃力地打起精神。我既担心又害怕。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莫非他也被感染了?我注视着这位无可匹敌的人,他终会有一死,那我还有多久,可以感受到他思想的回应?他的身躯还有多久,可以听从善良的灵魂?光明与生命还有多久,可以驻留最后一位朋友的眼中?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没完没了地翻山越岭。有时,一人生病,整个队伍就得停止;有人要水喝,有人嚷着要休息,有人痛得呼喊,有人压抑着哭声——如此的悲苦场面如影随形,陪伴着我们翻越侏罗山。
阿德里安先走了。我忙着勒紧马鞍肚带时,发现他正奋力上行,似乎那段路比走过的任何路都要艰难。他到了山顶,黑黑的身影在天空的映衬下格外鲜明。他停了下来,仿佛看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奇妙事情,他昂起了头,伸展了一下手臂,似乎在为新发现的景象欢呼。我也好奇起来,赶紧朝他走去。折腾了好几分钟后,我登上了悬崖,令他欣喜若狂的奇景立刻展现在我面前。
大自然,或者说大自然的宠儿,这个可爱的地球,突然展示出蔚为壮观的景致,美得无与伦比。山脚下,远远的山脚下,庞大的星球张开了深渊,碧蓝的莱蒙湖 静静地卧在那里;四周皆是藤蔓覆盖的山丘,再前面是黑黢黢的大山,有的挺拔耸立,有的高低错落,像是防御外敌的巨型城墙。而更远处,更高处,上天的神灵仿佛突然敞开了他们明亮的大门,在高不可攀、一尘不染的天空,与遥远的天国比邻的,是壮丽的阿尔卑斯山,像在落日的余晖中身披光彩夺目的礼袍。仿佛世界上的奇观永远不会枯竭似的,群山雄伟的身姿、参差的峭壁、绚丽的色彩,又倒映在山下平镜般的湖面中,成了水中仙女的宫殿。侏罗山下,城镇和村庄,零零散散;昏暗的山谷和黝黑的海岬,绵延伸展,直到湖底。我陶醉其中,忘记了人类的死亡,忘记了身边那位亲爱的朋友。我转过身时,看到他泪流满面,两只瘦削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神采飞扬的脸上洋溢着赞叹之情。“为什么,”终于,他大喊道,“我的心啊,为什么你要向我低声诉说悲伤?尽情享受这美景吧,尽情享受这天堂里也无法给予的快乐吧!”
渐渐地,整个队伍都爬上了山崖,看到这前所未见的美景,所有人无不叹为观止。一个人高喊道:“上帝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天堂,死时,上帝会为我们赐福!”他们接二连三地发出感叹,极尽华丽的词句,盛赞着令人心醉神迷的自然奇观。我们停留了一会,放松了命运的重负,忘记了暗无天日的死亡,也不再去想。此时还有将来,唯有我们,才可以感受这壮丽的人间仙境。一种类似于幸福的热情,如同一束突如其来的阳光,一下照亮了我们阴暗的生活。饱尝痛苦的人类,你的精神多么可贵!即使铁犁碾碎了一切希望,你还会迸发狂热**!
今晚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在我们经过费尔尼前往日内瓦的途中,林中一座乡村教堂里传来了久违的音乐,可环顾四周全是空**冷清的农舍。洪亮的风琴声唤醒了寂静的空气,回**在青山秀水之间,久久不散。音乐,是天神的语言,向我们证明了他们的存在;音乐,是“开启泪泉的银钥匙”,由爱而生,抚慰了悲伤,鼓舞了英雄,激发了光芒四射的思想;音乐啊,在这荒凉之地,我们竟忘记了你!记不得黄昏欢快的管笛与附和的歌声,也记不得被撩动的心弦,此时,你突然降临,如同揭示了另一种生命。我们刚刚陶醉于自然的美好,以为见到了神灵的住所,现在仿佛又听到了他们悦耳的谈话。我们怀着敬畏之情停了下来,就像一个面色苍白的信徒,在午夜参拜某座神庙,见到了敬奉的神像,便心花怒放。我们都默默地站着,一些人跪了下来。
几分钟后,一段熟悉的旋律又唤起了我们的惊叹与共鸣。正在演奏的是海顿的《新世界》,尽管人类已垂垂暮年,可世界犹如新生,仍配得上这赞美之声。我和阿德里安走进教堂,中殿空无一人,但祭坛上却香烟缭绕,让人想起曾经人头攒动的集会。我们上了阁楼,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坐在风琴旁,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眼睛虽然没有神采,可脸上却洋溢着快乐。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琴键前,大约二十岁的年纪,红褐色的头发披散在脖颈上,秀丽的额头闪着迷人的光彩,但低垂的眼睛里却泪水涟涟,她努力克制着抽泣,可还是不住地颤抖,苍白的面颊涨得通红,她身形憔悴,精神倦怠。唉!她已经病得直不起腰。我们呆呆地望着二人,忘记了醉人的美景中听到的音乐。直到最后一个和弦响过,余音才渐渐消失。我们或许觉得,那震耳欲聋的琴声,并非来自人间,因为我们绝不会联想到音管或琴键的机械装置。雄浑的声音安静下来,那位姑娘转身正要去侍候旁边的老人,这才看到了我们。
那老人是她的父亲,从童年时起,她就是父亲黑暗世界里的向导。他们是德国人,几年前从萨克森移民到这里,熟悉了周围的村民。大约在瘟疫爆发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德国学生加入了他们。我们很容易就能猜出几个人的简单历史:德国学生是个贵族,爱上了那个盲人乐师的女儿,父女俩为了躲避他朋友的骚扰,逃到了外地,德国学生也紧随其后。没想到,这里来了六亲不认的死神,挥舞着锋利的镰刀,连草带花,一通乱割,德国学生早早成了受害者。为了父亲,那位姑娘选择了自保。父亲双目失明,一直被女儿蒙在鼓里,既不清楚周围的变故,也不晓得听女儿演奏音乐的,除了自己,就只剩下沉默的高山,麻木的湖泊和无动于衷的树木。
就在我们来的那一天,这位姑娘出现了病状。一想到年迈失明的父亲将独自留在这空空****的地球上,她不禁吓得浑身瘫软,但她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极度的绝望反而激发了她超常的表现。傍晚时分,她像往常一样把父亲领到教堂。尽管因为担心父亲而哭泣颤抖,但她却完美演奏了这首赞颂世界诞生的乐曲,每一个节拍,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乐曲终了,生命也将结束。
我们就像天国来的访客,走到她身边。她如释重负一般,终于卸下了难以维持的勇气与毅力。她尖叫着冲向我们,抱住了阿德里安的双腿,只说了一句“救救我的父亲吧!”便号啕大哭起来,仿佛开启了长期关闭的水闸,痛苦一涌而出。
可怜的姑娘!——此时,她和她的父亲并排躺在高高的胡桃树下。她的爱人就安歇在那里,临终前,她曾向我们指过这棵树。她的父亲终于意识到了女儿的危险,由于看不见女儿的脸,只好固执地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变得冰冷僵硬。之后,他也不再移动,不再讲话,十二个小时过去,死神发了善心,让他永久地睡了。他们长眠于地下,胡桃树就是他们的墓碑。我清晰地记得那个神圣的地方,周边的侏罗山,怪石嶙峋;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高耸入云;他们常去的教堂,尖顶依然矗立在树林之上。虽然她的手已经冰冷,可我仿佛听到,他们热爱的那首圣乐,仍在四处回**,安慰着他们平静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