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娜仁心中关于刺鼠的这根刺终于彻底拔出来了,算是了却一桩多年的心事。其实她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心愿,那就是关于《秋声赋》的心愿。这是她的私有产物,关于《秋声赋》的产权归属,很早组织已经有过定论。作为当年格格身份,爱新觉罗家族授予她的这幅欧阳修手书,是合法的私有财产,归溥娜仁个人所有。解放后,娜仁不止一次有过要上缴给国家的想法,却因为各种原因落空了。最初是因为《秋声赋》被秘密藏在了陶家祖坟,不方便马上开启。再接下来便是动乱开始以后,娜仁的十五年牢狱之灾。现在拨云见日一切回归原位,娜仁终于有了时间和精力来处置这件国宝级的手书了。娜仁亲自出江南水乡小镇赶来,再自己70岁生日的时候,将欧阳修手书捐赠给故宫博物院。
艳阳高照,故宫博物院的书画馆一派喜气洋洋,馆前铺上了红地毯,门前站着两排迎宾小姐,墙上挂着一条大红横幅;“溥娜仁女士捐赠欧阳修手书《秋声赋》典礼”。
一串轿车缓缓驶来,最前面的下车的是胡喜娃,然后是王勇,再下来是严亚斌、凌燕领着他们的孩子,第四辆车门打开,严紫燕率先下车后,打开后车门单手扶住车门,搀扶着母亲溥娜仁下来。娜仁的手里是用红绸卷好的一个字画筒。一行人在热恋的掌声中,缓缓踏着红地毯走进书画馆。
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红旗袍走到了讲台前面,手里举着话筒,用甜甜的语调说:“各为领导、各位嘉宾、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怀着激动而崇仰的心情,期待着见证一个重要时刻的到来,我们尊敬的前格格爱新觉罗·娜仁,既溥娜仁女士,将向故宫国家博物院捐赠她的私人藏品,著名北宋书房大家欧阳修的手书《秋声赋》,捐赠仪式现在开始。首先请国家博物院院长先生致辞”
……欧阳修自书的《秋声赋》,不仅是一件具有国宝级珍藏价值的文物,也是一件具有极高艺术价值的臻品。欧阳修先生的《秋声赋》写于宋仁宗嘉祐四年,那时候的作者已有五十三岁。仕途已入顺境,身居宰相高位,但长期的政治斗争也使他看到了更多的世态炎凉,逐渐淡于名利。欧阳修回首往事,屡次遭贬内心隐痛难消,再面对当今朝廷内外的污浊、黑暗,眼睁睁见国家日益衰弱,改革无望,产生郁闷心情。作者对人生短暂、大化无情感伤于怀,此时此刻对秋天的季节感受特别敏感,《秋声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的。作者借秋声告诫世人:不必悲秋、恨秋,怨天尤地,而应自我反省。高超的立意,不仅抒发了作者难有所为的郁闷心情,更有自我超脱的愿望。骈散结合,铺陈渲染,词采讲究,是宋代文赋的典范。欧阳修的书法笔势险劲,健挺有力,于敦厚中见凌厉,炼达中见灵动,于灵动中透出质重之气。朱熹曾经说过:“欧阳公作字如其为人,外若优游,中实刚劲。……”
“下面就请溥娜仁女士,向故宫国家博物院捐赠国宝欧阳修手书《秋声赋》”
溥娜仁在女儿陪同下缓缓上前,亲自打开字画筒,取出了珍藏多年的欧阳修书法《秋声赋》,母女二人当众将这幅绝世名著缓缓展开,一道略见沧桑的话音响起。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话音落地溥娜仁泪眼盈盈,语调忽然拔高变得铿锵有力,“各位朋友,这幅《秋声赋》今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重现天日了。这幅作品是我在三岁那年,我的堂叔叔溥仪送给我的礼物。可是由于种种历史原因,它从来没有与世人见面。它的确是一件举世无双的臻品,誉为国宝当之无愧。为此,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曾经千方百计企图得到它,为了保护国宝,我的母亲将它秘密埋藏到来祖坟里。解放后我多次打算将它捐赠,却由于各种原因未能如愿。今天我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将它捐赠给国家了……”
掌声在书画馆经久不息地回**着。溥娜仁觉得做完此事,这一生再无遗憾,溥娜仁回归正常生活后,还是以自己年事已高为理由,多次和女儿做工作,最后还是再退休以后让紫燕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
第三十章 秋桐老人的晚年 (完结章 )
溥娜仁在最后一个岗位上没有工作很久,1986年,溥娜仁65周岁时,一再申请离休的报告终于得到批准,她终于可以离任安度晚年了。
溥娜仁反复思考过自己晚年生活究竟该去哪里?儿子和儿媳是一再提出要接母亲去国外生活。溥娜仁心里实在不愿意,常言道:叶落归根,这是她拒绝儿子唯一的理由。留在北京?似乎也不是最佳选择,尽管一群老战友都在挽留。她还是想回江南去去。她找到了女儿头上,要用这个法子让女儿回到自己身边。
严紫燕还是没有结婚,一直是一个人过日子,很多时间还是回到陕北去,似乎那里的山山水水更加适合她一样。也许正因为这样,她还是不愿意接受楚红旗的感情。已经是37岁的人了,却还是独身一人,真是叫做母亲的溥娜仁操碎了心。溥娜仁希望女儿,可以和自己一起回到江南去生活,也许这样做可以改变她?
严紫燕居然答应了,而且提出一个建议,由自己先回去一次做个安排。毕竟几十年过去了万事时过境迁,人物全非,总要有些准备。溥娜仁很高兴,这次女儿终于可以长期和自己一起生活了,便一切交给她去处理。严紫燕去江南忙了差不多一年,才返回北京。告诉母亲,现在一切都安排好了,可以启程南归了。溥娜仁一直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做个准备要这么久?
1987年,溥娜仁终于又回到了江南。只是并没有回七里村,而是回到了南浔镇。女儿这次没有安排回七里村落户,总觉得那里还是太过偏远了些,母亲年纪大了还是留在城镇生活会方便许多。从1945年算起来,她已经42年没有回来了。严紫燕通过镇政府,在百间楼买下一处残败的危居。然后参照了七里村陶家大宅的基本格式,又融入了一些现代元素,建起一座古香古色的小楼。
溥娜仁一看见就对这座小楼的样式非常满意,当场填了一首词,然后给这座小楼题名“明月轩”。
【明月逐人来】[华夏今朝梦里]
门前浔水,清泠逶迤。
乌蓬下、橹摇春翠,水中倒映。
明月楼前醉,岁月年华渐逝。
前夜弹琴,征战沙场声厉。
秋风起、凭栏远寄,畅怀意气。
为此豪情备,华夏今朝梦里。
溥娜仁在吟哦时,女儿已经随手铺开一张宣纸,写了下来。写到末尾对母亲说:“妈妈,落个款吧。”
溥娜仁想都不想便脱口道“秋桐老人。”
严紫燕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笔名?”
溥娜仁笑起来,“那要算算了。”
溥娜仁闭目沉思了片刻,说:“有五十年开外了吧。”
“不对吧?”紫燕说:“你才66,这50年前,你才16.要再朝外算,岂不是个14、5岁的孩子。”
“我那时就是孩子呢。这是我用来在南浔中学办的刊物上发表作品的笔名。那时我的确只有14、5岁,我不想别人知道是个小姑娘写的,就用了这个名字。现在拿来重新用,很贴切的。”
溥娜仁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严紫燕说:“我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去你太外公坟上去一次。”
严紫燕忙问:“什么事儿?”
溥娜仁先是叹了口气,说:“你姥姥前几年在香港病故了,我还没有顾上到外公老人家墓前说一声。过几天还是要找人在旁边做个衣冠冢。你姥姥已经在香港入土为安,就不要回迁了,可衣冠冢还是要的,这样逢年过节总有个祭奠。还有,你父亲的骨灰,既然已经按照规格入了八宝山灵堂,也要替他做个衣冠冢。另外就是你弟弟……”
严紫燕安慰母亲,说:“这件事,您就别操心了。亚斌清明要回来的,说好了一起办。还有,胡叔叔、王叔、赵姨、李叔、哦还有宋叔叔,都要来的。另外就是红旗、和平、国庆……”
“这是怎么说的?我是回乡躲清静的,这么又来这么多人?你可不能让你楚伯伯、马姨来。他们年岁大了。”
“不能让他们来,你放心吧。还有什么事儿?”
溥娜仁说:“那明天也要去坟上一下,有个物件要取出来。”
严紫燕好奇地追问:“什么物件要到太公墓上去取?”
溥娜仁只是说:“如今天下太平了,这件东西也是应该见天日了。过几天我们再回北京去一次,我要把它捐赠给故宫博物院。”
次日,严紫燕陪着母亲回到七里村,在陶氏墓地,溥娜仁外祖父的墓碑下,取出了那幅旷世奇珍,欧阳修亲笔书写的《秋声赋》。
溥娜仁将这幅横幅亲手装裱起来,然后挂在了中厅里。
溥娜仁指着这幅字说:“这幅字是我3岁那年,已经逊位的宣统皇帝在上书房赐给我的,同时赐了我秋华格格的名号。其实,那时候我这位皇帝叔叔,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谁也没有想到1932年,日本人为了发动侵华战争需要,把他弄到了东北,成立了伪满洲国。1937年解放战争爆发,38年我去延安投身抗日前,和你外婆一起把它埋在了你太公的墓碑下。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世纪,这幅《秋声赋》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1940年我奉命以秋华格格的身份,前往伪满洲国去投靠你的二舅,以后又被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再封了孝悌格格。日本人一直觊觎这幅字画,才要把我送到日本去。还在42年被日本特务组织樱花社送到东京……嗨,可以说,妈妈的一生坎坷,都是和这幅《秋声赋》脱不了干系。今天,妈妈就把它公诸于世吧。我们挂几天先让亲戚朋友瞻仰几日,然后你陪我回北京去办理捐赠。”
清明前后,百间楼的明月轩又热闹了一阵子。严亚斌、凌燕带着孩子回到故里,忙碌了一阵。以后就渐渐安静下来,和这条老街一样,重新回到一种安详又有点冷落中去。溥娜仁母女二人开始过起了世外桃源般恬静的生活。有几年,母女两个几乎足不出户,在“明月轩”里吟诗作画、舞文弄墨,真过了一段惬意的日子。不曾想,不过几年的时间,这里又热闹起来了。
先是严紫燕的作品接二连三发表和出版,很快引起了南浔镇相关人员的关注。南浔是个什么地方?历来就是人文荟萃。有个名噪天下的才女,就隐居在南浔的百间楼,又岂能瞒得住?于是南浔的书法协会、美术协会、作家协会的邀请函、聘请书接踵而来,然后是各路方家慕名而来。
这些人毕竟多数是上了些年纪了,到了明月轩才知道,原来是半个世纪之前,隐居名满南浔地区的才女溥娜仁回乡了。再看见中堂里高悬的《秋声赋》,方才得知了,原来当年陶家的小才女溥娜仁,居然还是个大清的末代格格。更何况,这幅《秋声赋》又是如此的珍贵?于是,关于《秋声赋》,关于末代格格的传闻不胫而走,瞬间已经名动天下了。不仅有许多文学爱好者、书法爱好者、美术爱好者纷纷慕名而至,更有大量游客赶来希望可以一睹当年秋华格格的芳容。百间楼的明月轩居然成了南浔镇,一道别样的靓丽风景。
来的人都希望可以得到《秋声赋》的拓印本,溥娜仁如实相告正本叶君捐赠国家,挂在厅里的,还有书房里的,只是自己与女儿严紫燕各自临摹了一份几乎以假乱真的仿赝品。母女二人又都是金石高手,连那些印章都仿的惟妙惟肖。不过为了防止有人真用来以假乱真,都在一处不很明显的地方署上了名字。溥娜仁属的是秋桐老人,严紫燕属的是残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