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霁云庵,位处苌河堤边的流云峰半山腰处,平日里并无香客来往,据说是官家的庙庵。这里的住持是位年近七旬的老尼,平常并不在庵中走动,每日于禅房与一位神秘的贵客讲经打座。
那位神秘的贵客乃是二十年前入庵带发修行的女子,庵中鲜少有人见过她的面目,就是那些资历较老的,在她入庵时也只见过那般高华风姿,任是怎么凝神去瞧,仍是看不清重重面纱下的相貌。
没承想,素日里很少于庵中走动的她,却为了一位前两日被救的年轻女子而踏出禅房。
那一日清晨,庵中的几名尼姑前往下山浣衣,一不小心,小尼静宛手中一滑,衣物便被水冲到了河中。她一时心急,竟不顾危险地前去打捞,谁知伸手一抓,却触到了一柔软之物。之后才发现,竟是一具“女尸”!
“住持,她的伤势,是不是?”普通的禅房内,传来一阵柔和清悦的女音,话未说完,轻轻一叹,令人心不由自主地揪在一起。
住持年岁虽长,仍是精神矍铄,见她一脸担忧不由和蔼笑道:“虽然一身是伤,但并无致命之处,也算她福泽深厚。若是普通人,只怕早就……总之,你不必太过担心了!”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关心这位姑娘,可从二人略略相似的外貌来看,想必是颇有渊源。
“那就劳烦住持了!”她略一欠身,眉间笼着淡淡忧色,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仍是那般雍容高华。
住持见她款款走向床边坐了,心中虽是好奇,还是体贴地转身而出。这么些年的平淡日子,耗尽了她半生精力,余下的,也只有对世间凡尘的悲悯了。
望着平卧于**的秀美女子,她不由伸手轻抚上她的面颊,当手触及眼角处的那朵梅花,整个人微微一颤:“除却这朵梅花,真是好像!”
轻叹着,右手便鬼使神差地伸向她脖间,摸索了一会儿,果真掏出一枚碎玉来。那半块玉佩上,清晰可见半个字,两道俊秀的横,便是半个云字。
“果然是他的女儿!”素手摩挲着她颈间的半块玉佩,那人眼中水雾氤氲,险些落下泪来。
可当日为何是那副打扮?转念一想,眼光便落在了放在床角的那身衣袍上。这样精致柔滑的缎子,还有精巧的做巧,必是出自宫中,为何她会着一身男装?
昏睡中,云卿仍能感到像是置身于水下,随着波涛上下翻滚,骨架都似要被摇散一般。千算万算,没料到他们会采取自杀式的袭击,也不知他怎么样了?余下那艘船上的人,定是不肯放过他,没想到,仍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对不起……楚瞻……”干裂的唇瓣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朦胧的双眼终于看到一丝光芒。
坐于床前的人闻言,身形一晃,几乎不能自制,低喘了半晌,这才放下手中衣袍,起身走了出去。这世间的机缘巧合,也太过了!
庵中幽静,恰恰适合养伤,只是整日素食加上心情忧悒,云卿后背的伤口仍未愈合。那人几日虽未曾上门探看,私底下却悄悄地向伺候云卿的小尼探问伤情。念着她身心受创,唯有用上好的药材悉心调养方可见成效。终于,还得她来出面!
两日后,云卿居于禅房内翻看着佛经,突然想起幼年时那位云游僧人的话来。他说得果然不错,整日在这幽静庵中,读读经书,心内倒也平静了不少。当年,若父亲听信了他的话,想必今日,她必居于哪处庵中,诚心向佛,过着平淡舒心的日子吧?
只是现在,她心有牵挂,身陷凡尘,这些日子,已不是她所追求的了!
“这位施主,庵外有人来寻,现正在门外候着!”正对窗沉思,忽听身后传来小尼静宛的声音。
云卿微微一怔,心内涌上一阵狂喜,莫不是楚瞻他寻了来?看来,他还活着!
她整了整身上的灰色素袍,抬手梳理了一头乌发,因来不及梳妆,随手拿过一只木簪绾住,便跟随静宛款款而出。
她所居的禅房距庵门并不远,而这一路走来,却觉无比遥远。她心中极为忐忑,暗想着了除了楚瞻,再不会有别人寻来,欣喜中掺了紧张,垂于身侧的右手紧紧地抓着袍角,但见褶皱一片。
走到门前,静宛识趣地退了下去。云卿抬眼一望,却见庵门前停着一顶软轿,一位秀美妇人正掀帘而出,见着了她,顿时红了眼眶:“云儿!”
云卿心中纳罕,这位妇人,有些眼生,她怯怯地走了过去,轻声问道:“请问……”
话未出口,她便被疾步走来的妇人紧紧拥住,轻抚着她后背长发呜咽道:“云儿,可怜的孩子!”
云卿闻言,心内疑云重重,怎么突然就有位妇人找上门呢?她轻轻地推开那位妇人,打量了她一番问:“请问您是?”
那位妇人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秀丽的面容泛起了红晕,脸颊泪痕未干,却又无奈地笑了起来:“瞧我见了你一时激动,当年我见你时,你尚不及两岁,没想到,现在竟出落成了大姑娘了!”
她边说边细细端详了云卿一番,慈爱的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惊艳,没想到,佳月的女儿竟生得如此标致,就连当年倾国倾城的她也媲之不及。
“舅母!”记忆中,常听母亲提起过,云卿不假思索便叫出了声。
云卿虽被带回舅父云搏海的府中,心内并没有放松。她被寻到这件事,太过巧了。在庵中住了不过半月,清幽宁静,又无香客来往,舅父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身在霁云庵的?况且,多年未曾联系,当年舅母不过是见着了自己幼时模样,怎么会一眼便认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