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一壬五年,西城。

“虞听语!你还真打啊!”

“不就是说了你哥几句嘛!用得着真动手?”

几个孩子委委屈屈地抱着小脑袋不公地申诉着不满,但拳头又没有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女娃厉害,只敢怒而不敢反抗。

“你还敢说!我兄长可是西荒大英雄!是你们能随意诽谤的嘛!”

虞听语越想越生气,凶巴巴的皱着细眉,在一张稚气的小脸上看起来滑稽至极。

她撸起袖子圆鼓鼓的拳头彰显了她的威慑看得几个孩子立刻拔腿跑了起来。

“救命啊!肖大将军的妹妹又要杀人了!”

“救命啊!快跑啊!”

“你们三个!站住!”

三个小团子又在街市里乱窜起来,而大家早就见怪不怪地为他们开始让路了。

西城出了名的小霸王谁人不知,肖大将军府上的捡回来的二小姐,虽是捡回来的,但这性子倒是和肖将军一个样。

能用拳头解决的事绝不动嘴皮子。

尤其是对于说自己兄长一句不好的人几乎都逃不过她的拳头。

“念念啊,徐老先生叫你回家吃饭呢!”

摊着饼子的王婶远远地对她喊道。

“知道了王婶等我打完这两个臭小子就回去!”

说着两手一揪抓住了两人的后领,压在地上一顿收拾。

待回到家时,脸都被抓花了不少,两条双辫也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像是和野狗滚了泥的一般。

“哎呦二小姐!您这是又上哪打架去了!”

徐老见她这副模样,差点吓得又折几寿,立马拿出手帕将她脸上的污泥擦去。

虞听语裂嘴一笑,举着拳头一副胜者之姿的骄傲说道:“我没事徐老!他们几个才惨呢!被我打得鼻青脸肿的!”

“二小姐啊,大少爷将你托付给我照看,这要是打完仗回来看见您这副样子怕不是要直接砍了我这老家伙的脑袋嘛。”

“不会的!兄长可是最彰善瘅恶!要是知道我又收拾了坏人,这次一定会带我一同上战场的!”

徐老宠溺的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准备好好给她补补,一匹快马突然驶来。

“前方喜报!肖大将军击退了琅国,现在已经快到城门了!”

“兄长回来了!!”

喜出望外的虞听语也不在乎自己现在这幅狼狈的样,撒手就朝城门疯跑去。

年轻的将军踏马归来,毒辣的秋阳下,他一身戎装,本是银色的柳叶甲泛着烁烁金光,乌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头顶,未戴头盔,赏心悦目的面容一览无余。

清朗的眉眼里敛藏着兵戈铮然,只一个抿唇、一个蹙眉,凌厉杀气便罩过俊丽眉眼,令人无端想要退避三尺。

顾知聿率着几千雄狮走在棠梨匝道,落英缤纷的西城,淡淡一笑,一腔温柔便破开铁骨渗出来。

“大将军回来了!”

“他又打败了判琅军!肖将军还真是绝代武神啊!”

“肖大将军万岁!”

人头攒涌的大道,虞听语蹦跶着个子不停的大喊着自家兄长,偏偏还是在一阵阵的赞扬声中被淹没的无影无踪。

各个百姓纷纷献上自家的果蔬粮食献给各位凯旋的将士却被他婉拒。

“我们浴血奋战为的不是心安理得的接受大家供奉,家之国,国之家,我们所向往的是同大家一起享着人间烟火。”

“学道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少年一身风清气正,眼中熠熠生辉,一字一句深深刻在满是崇敬的小虞听语心中。

她觉得做人就当如此!成为一个为国为家的大英雄!

少年功成名就,立下赫赫战功,被荒主封为:永胜将军。

——

待进宫接受完赞赏,顾知聿这才终于在宫门口见到早已经气喘吁吁地虞听语。

“语儿?你怎么会在这么?”

“兄...兄长!”

她一路跟着大部队来到宫门,这跨越两城的路可把她累得够呛。

顾知聿被她这傻气逗笑,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脑袋,单膝蹲下与她同高。

“语儿这是又打架了?脸都花了。”

虞听语不服气的擦了擦脸上的伤,委屈道:“是他们又在说你坏话我才动手的!他们说兄长其实不会打仗就是仗着好看才次次得头等功!”

“一群小浑蛋!兄长明明是西荒的大英雄!”

看着她嫉恶如仇的为自己申诉不平,顾知聿忍不住掐了掐她肉乎乎的小脸。

“好了,咱们回家吧。”

说着将她抱起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迎着下落的夕阳慢慢走入了灯火灿烂的人间。

顾知聿是西城出了名的大善人,自己白手起家,靠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终于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将卒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大将军。

但他秉持初心,拿着得到的报酬回报给了在他幼时救济过自己的城民,不仅如此还开设了学堂武馆,帮助有志向的孩童实现建功立业的愿望。

某日的武馆外他发现一个孤女,他问她是不是也想学武,孤女支支吾吾说自己是个女孩儿,不配学武。

他轻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道:

“守国护家之事,岂分男女之别?”

他将孤女带入了武馆并将她留在了肖家,取名虞听语。

哥哥顾知聿不骄不躁,好事做尽,名扬千里,偏偏顽皮的虞听语却是上山掏鸟,下河捉鱼,拳打街溜子。

但偏偏活得和其他女郎不一样,只因她有个极其宠着的哥哥。

虞听语一年到头家见不到哥哥几回,自乌帝建立了琅国起,琅国与西荒的战事就接连不断,况且西城还是西荒第一道防线,自是得好好看住。

每次顾知聿上了战场她会站在城墙上日日眺望,看见西荒雄鹰的旗帜便会对着城中百姓大声宣告着喜讯。

她看向他的眼光一次比一次崇敬,对于那身金戈铁马也是一次比一次憧憬。

人人都觉得顾知聿一定能彻底赶去叛贼,还西荒太平盛世,虞听语也这么觉得。

他是神灵泽世,是护佑西荒的上神,该得到所有的赞美与荣誉也该轰轰烈烈的度过没有遗憾的一生!

但现实却打得她措手不及。

顾知聿叛变了,率领的十万精兵全葬送早了敌人手里。

那年正值初冬,是虞听语及笄的日子。

每次她生辰顾知聿都会抽空回来看她,今年她特意打扮的和那些世家小姐一样。

秀外慧中,仪静体闲,看他到时候还怎么说自己像个男子一般!

她将晚宴热了一遍又一遍,手里不断抚摸着他提前赠回来的如意锁,想着这次一定要说服他带自己一起上战场。

一阵慌乱的脚步,已满头白发的徐老颤颤巍巍地推门而入。

“二小姐……将军他!他叛军了!”

虞听语脸上的笑意当场凝固,她连貂裘都忘了披,无畏冷风刺骨,马不停蹄的赶往城门。

此时那已聚集了一众人,而城墙之上的,是一个死里逃生的将士。

“顾知聿出卖我方军情!与叛琅谋逆!狼狈为奸!将我西荒十万众将士统统送入陷阱!”

“如今西城防备已破!琅军就要踏破城门杀进来了!”

“顾知聿是个大叛徒!他卖国求荣!恬不知耻!他不是什么大英雄!他是逆贼!!”

他在大肆宣扬着败情,众说纷纭无一不开始恐慌起来。

“你胡说!”

虞听语硬着气决意一定要将着胡言乱语之人打个半死!

“我兄长不可能叛国!”

她的声音坚定的洪亮,瞬间引起一些极端之人的不满。

她被重重推倒在地,手里的如意锁落了出去。

“他是唯一一个死里逃生出来的!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哥就是叛国了!!”

“不可能!他的为人你们不可能不知道!他绝不会!”

四面沉重的号角声响起,驻守城墙的士兵不安地大喊道:

“是琅军!他们来破城了!!”

这一声彻底所有人心中的幻想。

顾知聿败了,西城就要沦陷了。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大地都在轻轻地颤抖,扬起的尘土滚滚涌动,犹如海潮般袭来,令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顿时犹如惊弓之鸟般,吓得聚集的人们四处地逃窜起来。

哭声、喊声、咒骂声不断,唯有虞听语一人呆坐着一动不动。

很快,城门被破,一队丢盔卸甲的兵卒踉踉跄跄地逃来,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失败后的恐惧,还有一抹对未来的绝望之色。

看着没见过的军骑气势磅礴的踏入了城内,虞听语眼里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灰。

她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听不见撕破耳膜的尖叫般她踉跄地站了起来。

随手捡起兵卒扔下的长枪,逆着人流,一步步走向那黑色的闯入者。

“二小姐!快逃!叛军杀进来了!”

终于追赶上的徐老拉着她的手腕慌不择路地逃跑着。

虞听语任凭他拽着,像失去魂魄的空壳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兄长怎么样了?他死了嘛?”

徐老叹了叹气,只能最后嘱咐道:“二小姐然后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也不要说自己是肖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