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沙陀族人,原名邈佶烈,擅长骑射,被李克用收为养子。他曾在上源驿拼死作战,救了李克用一命,从此获得重用,被任命掌管亲兵,屡立战功,以骁勇名闻天下。其麾下有五百骑兵,李克用命名为“横冲都”,由此两河地区都称李嗣源为“李横冲”。后梁开平四年(910),李嗣源曾在和后梁的柏乡之战中,率先冲入敌阵,生擒两名敌兵。当时他甲上被箭射得像刺猬一样,大大提振了士气,最后取得柏乡大捷,因功拜为代州刺史。李嗣源天性谦和,从不夸耀战功。他与诸将聚会,听诸将个个自我吹嘘,忍不住说了一句:“诸位都是用嘴击贼,我是用手击贼的。”说得诸将羞惭满面。

后梁乾化三年(913),李存勖派大将周德威征讨燕王刘守光,李嗣源在广边军(今河北赤城南)与燕将元行钦交战八次,迫使其投降。他欣赏元行钦的骁勇,将其收为养子,结果后来李存勖也看中元行钦,硬把他索至麾下,改名李绍荣,倍加宠信。

在对契丹的战斗中,李嗣源也身先士卒,颇有斩获,升任检校太保。后梁龙德元年(921),他在戚城大破后梁将戴思远,斩敌两万,再获提拔。后唐同光元年(923),李嗣源率五千步骑渡过济水,趁梁军不备攻破郓州,并因此被拜为天平军节度使。同年九月,他击败梁将王彦章军,王彦章只好撤退,屯扎中都。十月,李嗣源作为前锋攻破中都,擒获王彦章,又力排众议,建议李存勖奔袭汴州,并亲自率军为先锋攻城,逼得后梁末帝朱友贞自杀,后梁灭国。

同光三年(925),李嗣源任成德军节度使。此时李存勖昏庸腐化,将无罪功臣郭崇韬、朱有谦等灭族。李嗣源也被谣言中伤,屡次遭遇危险,幸亏有宦官、枢密使李绍宏为其开脱,方幸免于难。但后唐朝廷乱象越来越严重,已经难以掩盖了。

次年二月,戍守瓦桥的魏博镇士兵戍期已满,踏上返乡之路,走到贝州时,却被诏书下令停止脚步。正值谣言四起,天下都不知道郭崇韬有什么罪,有人说:“郭崇韬杀了李继岌,在蜀地称王,所以陛下灭了他的族。”至于朱有谦,其子朱建徽为澶州刺史,李存勖密令身在邺都的魏博镇监军史彦琼将其处决。城门守卫报告邺都留守王正言:“史监军夜半驰马出城,没有说去哪里。”于是又有谣传说:“皇后将李继岌的死归咎到皇帝头上,已经弑杀了皇帝,所以急召史彦琼去洛阳议事。”百姓听闻越发惶恐。这些消息,也传到了被截停在贝州的这支戍守部队的军营之中。

这支部队的头领名叫杨仁晸,有一天,他的部下皇甫晖和徒众赌博输了,一时郁闷难消,干脆作乱劫持了杨仁晸,声称:“主上之所以有天下,都靠我们魏博镇的军力。魏博镇士卒为主上征战了十多年,主上一点回报都没有,还四处猜忌,残杀功臣。我们在外戍守一年,好不容易到期,本想着高高兴兴回家看妻儿老小,谁知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听说皇后杀死了皇帝,京师大乱,将士们想和您一起回家。若天子没死,兴兵征讨,我们魏博的兵力也足以抵抗,没准还是一个重新富贵的机会呢。”杨仁晸不从,皇甫晖也不客气,将其杀死。他又劫持了一个小军官,其还是不从,又砍下其脑袋。效节军指挥使赵在礼听说兵变,衣服都没来得及穿,翻墙就跑,却被皇甫晖追到,拉着他的脚从墙头扯下来,将两颗脑袋扔到他面前。赵在礼当场瘫了,忙不迭答应,于是被拥立为首领,焚掠贝州。清晨,这支军队又南下攻略临清、永济、馆陶,所过之处,抢劫一空,军中气氛喜气洋洋。

二月初四晚,邺都巡检使孙铎等人拜见监军史彦琼,请求发放兵器登城守卫。史彦琼怀疑孙铎有异心,说:“侦察兵说今天贼人才到临清,计算时程,到这里起码要后天晚上,到时候再防备也不晚。”孙铎说:“贼人既然作乱,一定会趁我们不加防备,昼夜兼程,哪有计程而行的?请您立刻率军登城,我则招募精兵千人到王莽河边埋伏,倘若袭击成功,贼人就会四散奔逃。到时一个一个慢慢抓,就不费事了。若等他们到了城下再行动,万一有奸人为内应,就完了。”史彦琼说:“好好守城就行了,何必迎战?”谁知就在这天晚上,乱兵前锋已经到达,进攻北门,弓弩乱发。史彦琼带着部下正在北门楼睡觉,听到乱兵呼声,当即不战而崩。史彦琼单骑逃跑,奔向洛阳。

初五,乱兵进入邺都,孙铎等人抵抗不住,逃去。赵在礼占据了宫城,任命皇甫晖及军校赵进为马步都指挥使,放纵兵士大肆劫掠。到了这个时候,邺都留守王正言还坐在桌前叫人起草奏书,他见无人响应,勃然大怒。家人告诉他:“贼兵已经入城,正在市上杀掠,官吏都跑光了,你还叫谁?”王正言大惊:“啊?我一点都不知道。”他到处找马也没找到,只好带着仅有的几个僚佐步行出府门,拜谒赵在礼,赵在礼回拜说:“士卒们只是想回家,不是作乱,请尚书免礼。”

众人推举赵在礼为魏博镇代理节度使,把具体情况一一上报给他。北京(太原)留守张宪的家在邺都,赵在礼殷勤照顾,派人带着书信去劝诱张宪,张宪却连信封都没开,就把使者斩了。初八,史彦琼跑回洛阳报讯,李存勖得知邺都失陷,征召归德节度使李绍荣(即元行钦)率骑兵三千,去邺都招抚,同时征发其他镇的兵马以为后续。

李绍荣到邺都攻打南门,同时派人以诏书告谕。赵在礼以羊酒犒师,在城上拜道:“我们魏博将士思家,擅自归去,相公如果肯好好帮我们回奏陛下,得免死罪,我们哪敢不改过自新?”其让士兵传阅诏书。史彦琼却指着他大骂:“你们这群死贼,城破之后,都要斩为万段。”皇甫晖对士卒们说:“听他的话,是不可能赦免我们的。”他当即大喊,将诏书撕为碎片。李绍荣下令攻城,怎奈魏博士卒悍勇,根本攻不下来。李存勖听说后大怒:“攻克城池之日,全部杀光,一个都别留下。”他又征发更多的军队奔赴邺城。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众叛亲离,连身边宠信的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也在制订反叛计划。

十九日,李绍荣率领各路援兵再攻邺都。二十二日,副将杨重霸带着数百部下登上了城池,却没有人跟上,最后都被砍杀。守城士卒知道不能得到赦免,众志成城,拼死作战。李存勖很忧虑这场战事,不断派人催促魏王李继岌率兵东归。但李继岌这边也碰到麻烦——之前平定蜀地功劳最大的李绍琛,所带兵马大多来自河中镇,这些将士听说他们的主人朱有谦被灭三族,部下将士也多被牵连诛灭,又惊又怒。李绍琛也痛恨郭崇韬、朱有谦无罪被杀,因此干脆回兵西川,自称西川节度使,宣布反叛。李继岌只好把自己的中军精兵交给部下任圜指挥,去讨伐李绍琛。与此同时,邢州也发生了叛乱。

李存勖按下葫芦浮起瓢,已经是捉襟见肘,他想亲征邺都,但被宰相、枢密使劝住。他说:“也没什么别的将领可用了。”有人提议用李嗣源,他又不放心。张全义、李绍宏坚决推荐李嗣源,李存勖没办法,只好答应。

三月初六,李嗣源领兵到达邺都,在城西南安营。初八,下令第二天早晨攻城。但就在这天晚上,军士张破败作乱,杀了本部军官,焚烧营舍。第二天清晨,乱兵逼近了中军营帐,李嗣源率领亲兵迎击,不敌张破败,乱兵越发气盛。李嗣源叱责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众人回答说:“我们这些将士跟随主上征伐十年,身经百战,夺取了天下。如今主上却把我们当成破袜子一样丢弃,贝州戍卒不过是思念家乡,主上却不肯赦免,说什么‘克城之后,要把魏博军全部坑杀’。近日从马直几个士兵不满,主上又计划把我们全部杀光。我们这些人,本来并无叛乱之心,只是怕死罢了。现在大家商议,想和城中守军联合,击退其他州县的军队,请求主上在河南当他的皇帝,我们拥立您在河北称帝。”李嗣源哭泣着劝告,不肯答应:“你们不听我的话,那随你们的便,我自己回京师。”

乱兵当即拔刀围住他:“我们这些人都是虎狼,不懂什么尊卑,您现在要去哪儿?”随即拥着李嗣源和李绍真等人入城。但城中的魏博兵不知虚实,不敢让他们进去。皇甫晖迎击张破败,将其杀死,乱兵随即溃散。赵在礼则赶紧带着将校迎拜李嗣源,哭着谢罪:“是我们辜负了您,敢不唯命是听。”李嗣源欺骗赵在礼:“要做大事,必须有足够的兵马,如今我带来的兵都溃散了,我先出去,把他们召集起来再说。”赵在礼也不强留,李嗣源和李绍真出城,驻扎魏县,慢慢有一些散兵跑了回来。

当李嗣源被乱兵逼迫的时候,李绍荣带着一万人在城南驻扎,李嗣源先后派出牙将张虔钊、高行周等七人,想召他一起对付乱兵。李绍荣却担心被李嗣源诈杀,把使者全部扣留,坚壁不应。等李嗣源进了邺都,李绍荣就带兵跑了。因此李嗣源驻扎魏县时,身边还不满百人,并且没有足够的兵器。李绍真原先率领的镇州兵五千人就在附近,听说李嗣源出来了,赶去投奔。李嗣源哭着对诸将说:“我明天就回到成德镇,上书待罪,听主上处理。”李绍真和中门使安重诲说:“这策略不好。李绍荣不战而退,回去后一定会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说您和叛军勾结。如果您回归成德藩镇,就等于割据要挟君主,坐实了李绍荣的谗言。不如星夜兼程赶赴京师,面见天子,也许可以把事情说清楚。”李嗣源觉得有道理,十一日,从魏县南奔相州。

当时饥荒还没有缓解,军队粮食都供应不足,李存勖要求河南预征夏秋时节的税,越发闹得民不聊生。朝廷租庸使也因此克扣军粮,使得军中谣言横行。宰相很害怕,率领百官上表:“如今公家官仓已经耗竭,但宫中内库还有盈余,希望暂时调拨一点出来,缓解危急,以免发生兵变。”李存勖想答应,但刘皇后劝他:“我们夫妇君临万国,虽然也靠打仗,但和天命不是没有关系。命既在天,人奈我何?”宰相又追到偏殿劝谏,刘皇后把耳朵贴在屏风后偷听,一会儿拿出化妆用具和三个银盆,领着三个年幼的皇子,跑出来对宰相说:“都传言宫中积蓄很多,其实四方的进贡,都很快赐给属下了,现在所剩只有这些,你拿去卖了补给军队吧。”宰相吓得连忙逃走。

李绍荣从邺都退保卫州,果然奏报说李嗣源叛变,与贼人勾结。李嗣源派使者上书自辩,一天就派出几拨。李嗣源的长子李从审当时为金枪指挥使,李存勖对他说:“我知道你父亲为人忠厚,你去帮我慰解他,不要害怕。”李从审当即赶到卫州,李绍荣怕穿帮,将其扣留,准备处决。李从审说:“你们既然不相信我父亲,我也见不着父亲,请让我回到皇帝身边宿卫。”李绍荣这才将他释放。李存勖怜爱他,赐名为李继璟,当成自己的儿子。后来李嗣源的奏疏都被李绍荣截留,根本无法到达京师。李嗣源又恨又怕,女婿石敬瑭对他说:“您老就不要再想东想西了,哪有上将与叛卒进入了叛军固守的城池,还能保证平安的道理?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大梁是天下的交通要道,请给我三百骑兵,我去取了它,您率领大军急速前进,只有这样,才可能保命。”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也说:“主上无道,军民怨怒,您听从民意则生,苦守臣节必死。”李嗣源这才下定决心,让安重诲发布檄文,征集天下兵马。

当时驻扎瓦桥的齐州防御使李绍虔、驻扎奉化军的安审通等人,李嗣源都派使者去召集。李嗣源家在真定,真定虞候将王建立赶紧先杀了宦官监军,李嗣源家小因此无恙。养子李从珂从横水率领兵与王建立会师,然后日夜兼程投奔李嗣源。李嗣源军势大盛,决定从白皋渡河分出三百骑让石敬瑭率领,作为先锋,让李从珂殿后。侄子李从璋从镇州率军南下,路过邢州,被拥立为代理节度使。河北之地,基本上都倒向了李嗣源。

三月十七日,李存勖命令怀远指挥使白从晖率骑兵扼守河阳桥,并拿出内府金帛赐给士兵,那些优伶宦官也有样学样,个个都有捐献。但已经晚了,士卒们背着金帛大骂:“我妻子都饿死了,要这还有什么用?”第二天,李绍荣从卫州到洛阳,李存勖去慰劳他。李绍荣说:“邺都乱兵已经派党羽翟建白占据了博州,准备渡河袭击晖州、汴州,希望陛下亲自巡视汜水关以东,招抚他们。”第三天,李存勖从洛阳出发,二十二日,派李绍荣率骑兵沿着黄河向东前进。一路上,李存勖身边的人纷纷逃亡,多是去投奔李嗣源的。有人劝李继璟也早点跑,李继璟不肯,甚至李存勖也让他去见李嗣源,他坚决推辞,说愿意死在皇帝面前以表赤诚。李存勖听说李嗣源人在黎阳,强行派遣李继璟渡河去召唤,李继璟只好听从,却在路上碰到李绍荣,被一刀砍死。

二十五日,李嗣源到达白皋,遇到山东上供的绢帛数船,取来赏赐士卒。渡河到滑州时,有两路兵马都来投奔。汴州知州分别向李存勖和李嗣源派遣了使者,说谁先来,就把城献给谁。

石敬瑭派遣精锐袭击汴州封丘门,自己跟随其后,从西门闯入,就此占领汴州。二十六日,李嗣源进了大梁。

这天,李存勖到达荥泽东,命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三千骑在前开路,结果姚彦温转眼就投降,他对李嗣源说:“主上被元行钦蛊惑,大势已去,无法再侍奉了。”

李存勖听说李嗣源已经占领大梁,知道大势已去,退回洛阳。二十七日李存勖走到罂子谷,道路狭窄,每次碰到手执兵戟的卫士,他就好言抚慰:“刚才听说魏王又从西川带来了金银五十万,等运到京城,都发给你们。”卫士回答说:“陛下现在才颁赐,已经晚了,大家也不会感恩。”李存勖说不出什么,只有流泪。他又让人赐袍带给随从,内库使张容哥说早就发完了,卫士叱责张容哥道:“就是你们这些阉宦,让陛下丢失了社稷!”卫士抽刀追逐,被人拉住。张容哥也很委屈,对同僚说:“是皇后吝啬,现在都怪到我们头上。我不想等着被碎尸万段。”随即他便跳入黄河淹死。二十八日,李存勖到石桥西,摆酒悲哭,对李绍荣等诸将说:“诸君自从侍奉我以来,急难无不共同承担,富贵无不共同分享。现在到这地步,诸君竟然想不出一条计策相救吗?”一百多将士都割断头发扔到地上,发誓以死相报,随即相对号哭。李存勖当天夜里进入洛阳,几天后被乱兵射死。

后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四月,李嗣源进入洛阳,从灰烬中捡得李存勖的骨骸,准备下葬。刘皇后早已逃跑,剩下淑妃、德妃在宫,李嗣源下令善待。宰相豆卢革率领百官上笺,劝他登基,李嗣源不同意。李绍荣想逃奔河中,依附永王李存霸,在平陆被人逮捕,打断了腿后送往洛阳。四月初八,群臣请求李嗣源监国,代理皇帝,李嗣源答应了。刘皇后和申王李存渥逃到晋阳,李存渥被部下杀死,刘皇后被李嗣源派人杀死。魏王李继岌走到渭南,随从也跑个精光,他绝望徘徊,最后躺在**,让仆人把自己勒死。李存勖其他的儿子,自然也都被一一处决。二十日,李嗣源即皇帝位。

【读史点评】

李存勖国亡家破,起因是魏州戍卒的叛乱;魏州戍卒叛乱,又是因为听说郭崇韬、朱有谦无罪却被族灭。朱有谦被族灭,是因为郭崇韬;郭崇韬的死,又是因为刘皇后擅自下令给魏王。刘皇后的命令比诏书还管用,则是因为李存勖的纵容。最后刘皇后和魏王也都被杀,真是害人害己。整个事件环环相扣,就像一部精彩的小说,而且比小说还精彩,因为虚构的东西再精彩,也是有破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