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闪身来到小巷中部,这里两侧都是高墙,所以谈话也较为安全。
“你想说什么?”九怀没有立刻回答李缜的问题。
李缜稍稍弯腰,缩短与九怀之间的距离:“韦坚之所以得宠,是因为在他的主导下,今年运往长安的粮食财帛,是往年的十倍。凭此一条,除非逆罪,其余的罪名,圣人都会保他。”
“所以就有人想从郑章身上下手,查恶钱的事,因为这恶钱,已经影响到了官钱的信誉,迟早会对物价造成严重的冲击。一旦物价暴涨,民生必然艰难,所以,这是危害到国朝根基的大事。”
九怀并非愚人,李缜的意思,一点就明:“可是这恶钱毕竟是宣城郡钱监铸造的官钱,如果朝廷承认掺假,那么为了恢复官钱的信誉,就得花费重金回收恶钱。可如果国用充足,当初根本就不用铸造恶钱,来应对漕运的开支。”
李缜接着道:“按照国舅的说法,恶钱能扳倒韦坚,但朝廷,真的会承认恶钱存在过吗?”
李缜新旧《唐书》都读过,自然知道,在史书上,根本就没有提到官钱造假一事。但史书中却明文记载,韦坚流贬被杀后,朝廷对靠漕运起家的官吏,从漕运中获益的地方豪强,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清算。
而李缜在穿越之前,还听过一种新奇的猜测:在天宝末年,安禄山作乱前,各种生活必需品的价格,都涨到了令民众难以忍受的地步。这种猜测的缘由之一,便是在这个时期的众多唐诗中,都能感受到民生的艰难。缘由之二,则是诗圣杜甫的幼子,就是在天宝十四载饿死的!而安禄山,是在天宝十五载末才作乱的。
所以李缜在结合这些天的见闻后推断,除开“穿越造成的蝴蝶效应”这种可能外,比较合理的解释便是:恶钱案很可能真的存在,只是朝廷为了用最低的成本保住官钱的信誉,选择了隐瞒恶钱的存在,将问题继续拖下去,直至民间再也承受不起。
当然,李缜不是准备探求历史的真相,而是在想,恶钱案了结后,如果朝廷不承认恶钱的事,那么像他这种蝼蚁一般的知情者,会被如何处置?是加官进爵,还是一剑封喉?
“可我们能置身事外吗?”面纱遮挡了九怀的表情,但李缜却能感受到少女的愁绪。
李缜当然知道不能,因为就算把九怀算上,他们俩的力量还是太弱小,连自保都尚且不足,更莫论与人讨价还价或是互相威胁了。
李缜转向九怀,认真道:“九怀,你若想抽身,此刻兴许还有机会。”
“你什么意思!”九怀急了,但心中却又同时闪过一丝欣慰,“嫌我碍事?”
“除了国舅,我别无依靠,但你不一样。”李缜没有盲目地提吴怀实,因为他尚不能确认,九怀对吴怀实的感情如何。
面纱被轻轻吹动,是少女在轻叹:“我走不了了。”
李缜嘴角弯了,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笑:“那我俩,就一路闯到底吧。看看这路的尽头,是黄金台,还是南墙。”
九怀没心情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李缜见九怀决意“上贼船”,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需要你帮忙,找一个人。”
“谁?”九怀眸光一闪。
“刘长卿,宣城郡人。”李缜低声道,“流青说,郑章死前,写了一卷自称能保命的账簿,这账簿,极可能在这个刘长卿手上。”
“有没有详细一点的?比如画像,喜好,年龄之类的?”找人对九怀来说,是专业对口,但李缜给的线索,也未免太少了。
流青其实没给多少关于刘长卿的信息,所幸,李缜穿越前,了解过这个人。
“他表字文房,是开元十四年生人,饱读诗书,还热衷于功名,郑章若是没死,兴许能作为他的恩主。”
“开元十四年生人?就是说他才二十左右?”九怀大惊,“难道他与郑章是忘年交?”
李缜点头:“郑章曾在宣城做官,认识刘长卿,也不奇怪。如今郑章已死,如果刘长卿真握着什么东西,说不定这几天,就会有所动作。”
“行,这事交给我。”九怀应下了,“沈凉怎么办?”
李缜虽说也很想与沈凉单独谈谈,但也知道,如果贸然前往,说不定会被沈凉灭口了,所以只能让杨钊出面请客:“沈凉身边,指不定有很多人,我俩去,与以卵击石无异。所以,我打算上报国舅,让他定策。”
“那,就各忙各的?”
“要不,你先背我去宣义坊?”李缜坏笑,“我累得很。”
九怀抬手就打,李缜立刻不累了。
别过九怀,李缜马不停蹄地赶至宣义坊,敲开杨钊的宅门,将情况告诉杨钊。
“私下招募死士?意欲在长安作乱?”杨钊开始给沈凉加戏。
李缜却是怕了,因为沈凉现在的行为,最多是招几个混混,跟死士远着,离作乱更远。
“国舅,沈凉住在故襄城郡公的宅邸,可能不简单。”
“我只问你,是或不是?”杨钊却是认真得很,“如果是,那本参军定要身先士卒,捉拿沈凉!”
李缜却是迟疑了,他知道杨钊是想将事情搞大,好让自己能够获得更大的功劳,但这功劳却是以攻击左相甚至东宫太子为代价得来的。太子,国之储君,未来的圣人啊!而且这个太子李亨,日后是真的顺利继位称帝的!若是让他知道,曾经有个叫李缜的参与构陷过他,那还了得?只怕泱泱大唐,再也没有一寸土地,能容得下李缜了。
“有人唆使沈凉,豢养死士,意图作乱,是或不是?!”杨钊又问了一遍,语气严厉,眼神中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杀气。
李缜浑身一激灵,在杨钊身上,他竟然找到了当初在振武军,跟吐蕃人交战时的感觉——怕!发自内心的怕。
“查清楚了再来报。”杨钊退后一步,没再强迫,“记住,你这一句,不仅关乎到你自己,还关乎到荔非守瑜,狱里的岑参!”
“狱里的岑参”这五个字,杨钊念得很重,且是一字一顿。显然,他是在给李缜施压。
李缜也明白,杨钊嘴上虽说,容他去调查清楚,但他若真的选择继续“调查”,杨钊就会放弃他,而一旦失去了杨钊的庇护,吉温就能肆意拿捏岑参,凭吉温的本事,给李缜等人安个罪名,牵连董延光,再从董延光扯到皇甫惟明,最后从皇甫惟明牵连到韦坚,还是能达到李林甫除掉韦坚的目的。
唯一的不同就是,按杨钊的路子走,扳倒韦坚等人后,李缜兴许能分点功劳。而按照吉温的路子,李缜非但半点功劳捞不着,还得当个冤死鬼,成为吉温的垫脚石,给韦坚陪葬。
李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已经变了,若是换作振武军那会儿,他保准会拒绝与杨钊合谋,并且要看看,杨钊和吉温,究竟能使出什么手段来。但现在,受到杨钊的压力后,李缜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究竟会失去多少东西?
“国舅,根据混混甘九的供词,以及神鸡童提供的线索,沈凉潜入故襄城郡公的私宅,豢养死士,意欲作乱。请国舅下令,将沈凉逮捕入狱,以查清案由。”李缜还是迎合了杨钊的意,但也拉上了两个人,同时还是没有说,他怀疑沈凉是受人指使。
如果日后清算的人有心放他一马,这留下的余地,该是足够让他摆脱死罪了。
杨钊兴许没注意到李缜的小心思:“沈凉好大的胆子,我这就差人去怀远坊,拿下此獠,揪出主使之人!”
金吾卫中有专司缉拿要犯的曹属,故而无需李缜亲冒矢石。这些人的效率也高,杨钊是申时初签的公文,申时末,一个人犯便被押了回来。但据称,樊兴宅内有密道,所以有几个跑了。还有两个反抗得太厉害,被失手杀了。
李缜去牢里押来甘九,让他指认此人。怎知,甘九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从未见过他。
“又是一个身子骨硬的。”杨钊坐在审讯室的胡**,手肘撑着桌案,一脸烦闷。他素来厌恶这些费时费力,且不容易得到成效的工作,“李郎,这事就交给你了。”
“国舅,我想让甘九先劝劝他。”李缜却是打起了甘九的主意。
“让人犯劝人犯?你就不怕他们串供?”杨钊皱眉,他倒是不怀疑李缜让人开口的能力,只是李缜的要求,着实闻所未闻。
李缜摇头:“此人是死士,普通的刑罚只怕对他作用不大,还会白白增加他对我们的愤怒。所以,还不如给个机会甘九,让他以自身的经历,来说动这个人,若是不行,再打不迟。”
“成,带甘九。”
甘九又被押了回来,再当着杨钊的面,被解开镣铐。
“甘九,我念你是初犯,想给你个机会,帮我问问他,姓名,为何来长安,你问出的东西越多,脱罪的可能性便越大。”杨钊对甘九道。
“是,是,小的一定尽力。”
甘九独自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