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偃走上前:“晞儿睡了?”
“睡了……”
锦镜中容清颜妍浮艳色,赵锦宁喘息轻吐:“张鹤景不是早就走了……夫君怎么回来这样晚?”
“陪舅妈又说了会儿话……今儿你直勾勾地瞅着张鹤景连眼睛都不眨了,怎么,你对他很熟?”
赵锦宁前心犹是未改,故意寻衅:“不过是见他生的俊俏,一时看的入迷了。”
“有我俊?”李偃勾着她下巴,眼神已有三分警告。
“他某些地方很像你。”
李偃挑眉:“所以你上辈子拿他当我替身,收入后宫……”
“呸!胡说八道什么。”她拧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收敛神情,解说道:“他各方各面都很出色,沉着果断,骨子里像你一样傲。”
“他是我为晞儿选的老师。”
李偃微笑道:“我果然没看走眼。”
“嗯?”赵锦宁狐疑,“怎么说?”
李偃便把下午的事儿细无巨细的告诉她,赵锦宁听了沉吟片刻,心领神悟地睇他:“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唔?”李偃心中毫不意外她看出他的目的,却还是配合着佯装好奇,“公主请说,臣愿闻其详。”
赵锦宁瞧他装模作样,无奈抿抿唇,剖解分析道:“你想要兖王罪证不假,可你不要他直接倒台。”
“挑拣出某些罪不至死,却又能敲打他暂时安分守己的证据呈给我皇兄,用来他转移我们当前众矢之的处境,另外还能将他鼓动起义军造反的事延迟些许。”
“最好是拖到皇兄重病不治……王柘扶持幼子登基,主少国疑,官宦当权,天下大乱。如今岱钦死了,他的谋士吴即中投靠淮王,淮王有此人出谋划策不会抢做出头鸟,而兖王一心当皇帝,又是各路藩王中最有兵势的自然首当其冲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挥师进京擒贼,”她目光炯炯,将他所有盘算捋的头头是道,“夫君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兖王淮王相争必有一伤。”
“如今边疆动乱**平,我们无后顾之忧,只待淮王举兵平反王,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时,再光明正大拿出‘密旨’将二人一举诛灭。”
李偃愉悦地扬眉,赞叹道:“娶妻当娶赵月珩。”
“赵月珩当真女中诸葛也。”
她不以为意,娇哼一声,嗔道:“我可不是诸葛。”
李偃笑着附和说是:“你不是诸葛,你是女皇。”
她挑眉,用他曾经说过的话来回:“有能耐的,坐着指点江山,没能耐的,鞍前马后。”
李偃抬起她下巴,深深一吻,温情脉脉地告白:“臣心甘情愿,为公主赴汤蹈火。”
六月初八,微雨新晴。
黄昏时分,碧天如水,淡薄云层下的公主府张灯结彩,喜气氤氲。
大红喜字从门扉一溜儿贴到内院。厢房闺阁中凡入目之物皆绑着红绸盖着红布,喜气洋洋。
嫤音身穿凤冠霞帔端坐在妆台前,岑书、莘萦为她上妆。赵锦宁旁边点拨,笑道:“胭脂宁可少涂一些。”
自古以来,新娘都是浓妆。胭脂要涂到“金盆水里拨红泥”的地步。至于为何?据赵锦宁琢磨,大概是新婚夜,怕新娘子太羞露怯,故意涂上厚厚一层粉黛妆饰。再者新郎官醉醺醺的入洞房,涂的鲜亮些也好教人分清眼睛鼻子嘴儿吧。
赵锦宁和嫤音都领教过,晚上照镜子都得吓一跳的程度,全无美丽可言,因此两人都不喜欢。
这回在禾兴,俩人都能做主,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不多时,鸾镜中显现出一张细钿、红靥、皓月肌的俏脸。美人儿总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素颜红妆皆为夺目,美得不可方物。
赵锦宁细细瞅着嫤音,笑微微赞道:“我若是个男人,非你不娶!”
嫤音羞涩一笑,拉着她的手唤了声:“嫂嫂……”
瞧她有话说,赵锦宁遣退屋内侍立的婢女,问:“怎么了?”
“我……心里有些谎……”嫤音娇羞怯怯,红晕染上耳,支支吾吾道,“嫂嫂……我,你知道我……”
太爱,所以在乎自己是否完美无缺。
“别慌,”赵锦宁抚抚嫤音的肩给予鼓励宽怀,柔柔说道:“男人娶妻又纳妾,左拥右抱,可从来不觉自己不贞不洁。”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清清白白的嫁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合情合理,何忧何虑?”
“贞,坚也。洁,名也。都是内在品格的修养,而非外在躯壳的枷锁。”
“他爱的是你,并非是皮囊。”
这番话,令人肃然起敬。嫤郑重音点点头,心中再无顾虑,冁然一笑,面靥如花:“以后再不叫你嫂嫂,只管叫师父!”
赵锦宁嫣然含笑,悄悄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洞房花烛……不要自己难为自己,你也可以来引导……会顺心些。”
这样贴心私密的话,除了最亲的闺友还能有谁告诉呢。
嫤音听了慰悦又赧然,脸红的要滴出血来,咬着唇嗫嚅:“嫂嫂……”
赵锦宁眨眨眼,“别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只听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鼓乐齐鸣,欢声震木,不绝于耳。
“新郎官接亲来了!”
赵锦宁扶嫤音坐到红帐下,拿大红盖头半遮凤冠。徐夫人,杨同甫的夫人,并几位李偃下属的妻子,皆是儿女双全的女眷进来观贺新娘吃喜面、出阁。
接亲、送嫁的都是自己人,新郎官顺顺当当进了门。承瑜一身大红圆领喜袍,满面红光,英姿焕发,于人群中格外瞩目。
李夫人端坐上首,当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含笑接过茶喝了。
徐、杨二位夫人将嫤音搀出来,新人一同向李夫人施礼拜别。
本朝民间出嫁的习俗是,新娘子上轿要兄弟背。
因承瑜无父母亲人,夫妇俩今儿便作男方家人,是以张鹤景作为表弟背嫤音上花轿。
鞭炮声声,鼓乐阵阵,众人目送八抬大轿在吹吹打打喜乐中渐渐远去。
李偃回内院接赵锦宁到新人宅邸观礼受拜。
赵锦宁有权,李偃有钱。短短几个月时间为小两口置座五进院的大宅作新房也不是难事。宅子离公主府只隔一条街,所以接亲队伍还要绕城中街道一圈儿再掐着吉时接进门。
因此夫妇两人徐步前往,李偃一低头瞧见赵锦宁眼里含着泪,用广袖遮掩与她十指相扣,悄声问:“怎么了?”
“高兴呢。”
如此幸福喜悦的时刻,她深受动容,情不自禁地鼻酸。
李偃却是她肚里蛔虫,攥着她的手,微笑道:“我看你是想嫁人了,不如哪天我再娶你一回?”
“我看你是娶上瘾了!”赵锦宁的心教他揉得软成水,涟漪不断,却还矜持着嗔他一眼。
他得意扬眉:“那可不!”
赵锦宁紧紧回握他的手,剪水双瞳漾着柔情蜜意的笑:“能与知行长长久久在一起,此生无憾。”
他笑回她:“亦复如是。”
说话间,到了新宅。
宅中贺喜观礼的都是李偃的心腹下属,禾兴官员,瞧见夫妇两个结伴而来,纷纷躬身行礼。
李偃亦步亦趋跟在赵锦宁身后,极尽驸马爷的自觉。到了正堂,也是她先坐,他后坐。
新人经媒婆指引行完射箭、跨火盆一系列的流程,新郎新娘手牵红绸子来到厅内拜堂。
拜天地、拜兄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礼成圆满,有情人终成眷属。
嫤音大婚三日后回门,李夫人看着女儿、女婿夫妻恩爱甜蜜,再无挂念,择了十二日启程回沂州。清晨用过早饭,李、徐夫人拜别赵锦宁,李偃与嫤音、承瑜送出门外。
离别之际不免依依难舍,李夫人捏着帕子边拭泪边细细嘱咐了许多贴心话,无非是天寒添衣,勿病勿念,常写信之类的关怀。三人齐劝李夫人保重身体,还答应要回山东看望他们。
李夫人连连说好,拭干眼泪,展颜一笑,与徐夫人携手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李偃转身见承瑜给嫤音递帕子擦泪,也不招呼他俩,独自迈步进了门。
嫤音听到关门声,泪眼婆娑地瞅着门缝内自家哥子的衣袖,嘀咕道:“大哥哥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李偃里面回说:“嫁人了,就别老缠着你嫂子。”
嫤音不服,努嘴反驳:“我与嫂嫂可不只是姑嫂情分。”
一见如故的蜜友,岂非两堵墙就能分开来的?两人非但没生分反而更加亲密,恨不得从早到晚腻在一起。
照看晞姐儿之余,闲来无事,重新张罗起首饰铺子的开张。俩人分工,一个画样,一个打版,研制出各种新式首饰,很受禾兴妇孺的喜欢,铺子经营的越来越红火。大有开遍两京一十三省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