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星期一。阴。我特别不喜欢阴天,每逢阴天,我就像得了抑郁症一样,今天一大早,太阳就没睡醒,一直躲在乌云后面,我草草地吃了两根油条,独自开车去北京医院接杜志忠和他老婆。十多天前,他突然打电话求我,让我帮忙在北京找一位善于治疗抑郁症的好大夫,抑郁症是病,但是是个新生事物,好像得找心理医生,但据说北京城合格的心理医生与名副其实的中医一样稀少,都不会超过梁山好汉的总数。我问杜志忠,好好的怎么就抑郁了?他苦笑着说:“不是我,是我老婆,由于工作压力大,整夜整夜的失眠,老怀疑别人在背后议论她,最近整天说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到处藏安眠药,我真担心她出事,能通,我求过省驻京办主任薪泽金,这家伙开口就让我找你,说这事只有你能办,我也是没办法,只好麻烦老弟了。”听杜志忠说的诚恳、可怜,我一口答应了。
费了一番周折,在北京医院联系上一位留德的心理学博士,据说是位弗洛伊德流派的门徒。帮人帮到底,杜志忠老婆抑郁了,一定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他说他找过薪泽金,我估计未必,当然窗户纸没必要捅开,因此我亲自开车去机场接杜志忠,想不到他女儿也一起陪着来了,杜志忠的女儿在省电视台当记者,长得娇媚可人。我安排他老婆和医生见了面,医生让他老婆写出自己的感受,结果她在纸上画了几十个黑洞,医生认为他老婆的病很严重,不仅缺去甲肾上腺素,还缺多巴胺和血清素,其实一旦缺少其中一种化学成分,人就会得抑郁症。医生给开了许多洋药,让杜志忠放一放手头的工作,陪老婆出去旅游。
杜志忠听了哭笑不得,工作怎么可能放一放呢?医生见杜志忠为难,干脆让住院治疗,这一住就是十几天。今天该出院了,我去医院接他们时,杜志忠和他女儿早就办完了出院手续,一家三口上了我的车,我见他老婆情绪略有好转,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是见到我总算点了点头。将这一家三口送上飞机,回来的路上,阴沉沉的天露出了点亮光,很有点放晴的味道,我如释重负地开着车,心里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我每次帮了别人都有这种感觉。我求的那位留德医生说,“抑郁症可能是个一次性事件”,我一直不太理解这句话,想不到傍晚,薪泽金告诉我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他说杜志忠携妻带女从北京回东州,刚下飞机就在东州机场被省纪委双规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薪泽金是不是开玩笑,薪泽金大声说,这种事敢开玩笑吗?我将信将疑地问,为什么?他说,杜志忠的举报信太多了,连林白书记都做了批示。我一听连林白书记都做了批示了,就知道杜志忠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我给肖鸿林当秘书时就认识杜志忠,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处长,听薪泽金说,杜志忠和赵长征的秘书在省委党校培训时是同学,经赵长征秘书引见认识了赵省长,并深得赵省长的赏识,一手提拔到省交通厅厅长的岗位。杜志忠走上厅长岗位后,似乎政声还不错,怎么好端端就被双规了呢?如果杜志忠真腐败了,会不会刮着赵长征呢?亦或林白就是冲赵长征去的?政治斗争一向是云诡波谲,杜志忠被双规怕是大有文章。物理学上有“惯性定律”,政治学上当然也有“力”的概念;物理学上的“力”是运动在大小或方向上起变化的原因,政治学上的“力”是权势在大小或方向上起变化的原因。杜志忠被双规会不会影响清江官场上“力”的平衡,眼下看到的还只是“幻象”,要想做到洞若观火,就要按弗兰西斯·培根说的做,这就是“我们既不应该象蜘蛛,从自己肚里抽丝结网,也不可像蚂蚁单只采集,而必须像蜜蜂一样,又采集又整理。”在官场上,论搜集信息,谁也不是驻京办主任的个儿。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我从来就没相信过这句话,因为在官场上,权势就是力量,当了驻京办主任后,我发现“信息”就是力量。
星期日。晴空万里。这几天一直忙“东州农民工风采展”,夏书记任东州市市长时就高度重视农民工问题,就任东州市委书记后,更是把培养农民工、关心农民工、推销农民工摆到了市委、市政府重要议事日程。长期以来,东州农民工用自己吃苦耐劳、诚实守信、乐于奉献、奋发进取的精神,赢得广泛赞誉。正值全国“两会”之机,夏书记认为,在两会代表、委员中,有各界精英、各方神仙,不乏有实业、有权力、有信息的能人,此时搞“东州农民工风采展”可谓天时地利人和融为一体。为了造势,也是为了利用省委书记的人际优势,夏闻天特意请林白参加开幕式,林白也不负众望,还请来一位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参加。今天上午十点,北京农业展览馆里掌声雷动,锣鼓喧天,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省委书记林白为开幕式剪彩,市委书记夏闻天致开幕词并宣布风采展开幕。
按理说,往年全国两会期间,是“跑部钱进”的最佳时期,各地驻京办“闻风而动”,各展绝活,北京西城区三里河周边的宾馆、酒店全部爆满,“跑项目”的地方官员一个个讳莫如深,各打各的小九九。今年只有东州驻京办按夏书记的指示,不仅没凑热闹“跑部钱进”,而且利用两会群英荟萃之机,大张旗鼓地向社会各界“推销”东州农民工,此举不仅受到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充分肯定,更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当天就与几十家驻京企业签订了劳务合同。林白对东州的做法高度赞誉,不仅饶有兴趣地观看了综合展区、县市展区,而且在技能展区被农民工现场技能展示深深吸引住了,连连称赞东州驻京办为东州农民工做了一件大好事,堪称东州农民工兄弟的“贴心办”。
晚上夏闻天在北京花园中餐厅包房宴请林白,我和薪泽金坐陪。席间,夏闻天有意无意地问:“林书记,杜志忠一案一晃过去大半年了,怎么迟迟没有结论?”自从杜志忠被双规后,谣言四起,有议论称,杜志忠是被人诬陷了;也有议论称,杜志忠虽然违纪违法问题严重,但有赵长征撑腰,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有议论称,杜志忠是清江省党政一把手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些议论不可能不引起夏闻天的担心,作为省委常委,最担心的就是班子团结问题,因此他看似有意无意地一问,实际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林白淡然一笑说:“闻天,你的担心我理解,但我们党与腐败不共戴天,绝不会因为有上级领导赏识,就置党纪国法于不顾网开一面,任人唯亲。加上杜志忠,省交通厅连续倒了三任厅长,发人深省啊!不错,杜志忠是长征同志一手提拔的,之所以在两任厅长倒掉后,赵长征很高调安排杜志忠任交通厅厅长,就是希望他能不辜负组织对他的期望,在省交通厅筑起一道反腐倡廉的铜墙铁壁,想不到他还是步了前两任的后尘。怪不得哲学家霍布士说,‘水在自由时,必然流下山岗’,绝对的权力就是绝对的自由啊。眼下各地市领导的中心工作,一是市政建设,二是修路架桥,这两项都是出政绩的事,拿修路来说,全省十八个中心城市迟早都要通高速公路,但是谁先通,谁后通,就关系到各地市领导的政绩了。所以,这些地市的书记、市长都来拜访交通厅长,争取项目。我听说,杜志忠下到各地市,都是书记、市长亲自接待,住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杜志忠上任不久,就将老婆从高速公路管理局调任一家工程建设公司任董事长,专门从交通厅承揽工程业务,然后转包、分包,从中渔利。”
夏闻天插嘴说:“林书记,这两年杜志忠可是全省廉政模范啊,在去年的全省廉政工作会议上,刘光大在会上还夸他下基层返回时,每次都要打开汽车后备箱检查一下,拒绝捎带任何礼品。杜志忠也在大会上发言,‘要让廉政建设,在清江省的所有公路上,向四面八方不停地延伸,不停地飞驰……’”还没等夏闻天说完,薪泽金扑哧一笑说:“夏书记,你也不想一想,能放在后备箱里的礼品,会是什么值钱东西?送他一条钻石项链,他会放进后备箱里吗?”杜志忠是我送上飞机后,一下飞机就被双规了,因此,杜志忠一案一直牵动着我的心,好几次在梦中都梦见自己和杜志忠一起被双规了,怪不得笛卡尔认为,“梦这东西好像画家,带给我们实际事物的写照”,他还认为“难保没有一个既神通广大又狡猾欺诈的恶魔,用尽它的技巧聪明来蒙骗我。假使真有这样的恶魔,说不定我所见的一切事物不过是错觉,恶魔就是利用这种错觉当作陷阱,来骗取我的信任。”毫无疑问,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这么个恶魔,只是有人不经意地将恶魔的瓶盖打开了,有人还没有发现那个装恶魔的瓶子。好在我看过《一千零一夜》,深知那个恶魔的瓶子碰不得,其实我也打开过瓶盖,并像渔夫一样放出了恶魔,只不过,我又及时将恶魔骗回到瓶子里,并且紧紧盖上了瓶盖。
星期三。多云。自从在黑水河上拦了一道大坝搞发电以来,东州市政府甚至清江省政府不得不采取多种举措,来应对黑水河库区潜在的地质灾害。从历史到现实,地质灾害几乎与黑水河库区所在地如影随形。仅一九八二年以来,库区已经发生滑坡、崩塌、泥石流多达七十多处,规模最大的四十余处,共致死四百余人,并造成严重经济损失。黑水河蓄水后,由于干流水位每年在汛期和枯水期都有大幅度涨落,水位急剧上升或下降,很容易导致一些老的崩塌滑坡体复发,会软化土石,抬升坡脚,并增加坡体负重,从而诱发滑坡的发生。特别是两岸居民迁徙到更高海拔地区之后,一些古滑坡带可能会重新复活,新的滑坡也可能会被引发。黑水河库区有的地质条件复杂程度世界罕见,数千年来人类活动所造成的破坏可观,加上前期研究大多围绕着大坝本身的安全而进行,库区地质灾害对周边居民以及环境的影响,仍然有着太多的未知数。特别是位于滑坡体中心地段的万寿县,其中心地段上建有二十万平方米的房屋,常住人口有五千多,流动人口高达三五万人,一旦滑进黑水河,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梁市长作为黑水河库区东州地质灾害防治指挥部总指挥,年年都要进京化缘,申请地质灾害防治资金。今天的防治资金迟迟没有划拨到位,梁市长心急如焚,他几次进京拜见国部长,国部长都让再等等。弄得梁市长如坠云里雾中,就连我这个“跑部钱进”的高手,也没把准国部长的脉。为了稳妥起见,此次进京拜见国部长,梁市长带上了民营企业家王祥瑞。
这几年王祥瑞可是东州城内众口腾喧的人物,他经营的永盛集团生意做的是顺风顺水,与王祥瑞在京城砸大钱、送大礼,大规模、全方位地交结京城大员们有直接关系,王祥瑞原本是皇县农民,开矿起家,被贾宝玉称为“禄蠹”的须眉浊物肯降尊舒贵跟一个满口方言土得掉渣的乡巴佬称兄道弟,就因为他有大把大把的钞票。都说驻京办是中国肌体上的毒瘤,其实与京城太子党们、公主们、夫人们到七大姑八大姨乃至秘书司机们扯上关系的,何止驻京办主任?说句实在话,驻京办主任不过是跑龙套的。梁市长是在北京花园中餐厅宴请国部长的,为了讨国部长的欢心,我特意让北京花园总经理朱明丽高薪聘请了一个专门善做国部长家乡菜的厨子,国部长的家乡在上海农村,我通过他家的保姆打听到,国部长爱吃母亲做的上海名小吃“熏蛋”,由于母亲去世多年,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熏蛋”了。因为“熏蛋”这个曾经的上海名小吃早就在上海大部分的老饭店中销声匿迹了。为了学习老上海菜,我们请的这位厨师曾经遍访过上海老饭店退休的老厨师长,学习了一百多道真正的老上海名菜,其中就包括国部长爱吃的“熏蛋”。
这道菜一上桌,国部长眼圈就有些湿润,我估计这道菜引起了国部长的思母之情,梁市长示意国部长品尝,国部长像品钻石似的将蛋放入口中,闭着眼咀嚼起来,我借机尝了一口,蛋入口中就有一种别样的感觉,鱼子酱迸射出的酱汁和嫩嫩的蛋黄交相在口中流转,可谓是回味无穷。这时国部长放下筷子颇为感慨地说:“梁市长,自从家母过世后,十几年没有吃过‘熏蛋‘了,这道菜一下子把我带回了家乡啊。”王祥瑞满脸堆笑地插话说:“国部长,听口气你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乡了。”国部长显得有些惭愧地说:“是啊,是啊,官做到省部级,也不曾为家乡做过什么贡献,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王祥瑞不失时机地说:“国部长,咱为家乡把贡献做了,不就有颜见江东父老了吗。”王祥瑞特意用了一个“咱”字,一下子拉近了与国部长之间的距离。国部长长叹了一声说:“对啊,为家乡做贡献需要钱啊。”王祥瑞豪爽地说:“国部长,为家乡做贡献是做公益,可以捐款呀,有什么可愁的。”国部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佯装为难地说:“村里找过我,要修一座烈士陵园,只是数目太大啊。”王祥瑞慷慨地说:“国部长,一座烈士陵园能用多少钱,只要您说个数,这笔钱我捐了。”
国部长欣慰地拍了拍王祥瑞的肩膀对梁市长说:“老梁,企业家要是都像王老板这样心怀天下就好喽。王老板,这座烈士陵园要一百多万,既然你这么慷慨,我代表家乡父老及烈士家属敬你一杯!”王祥瑞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干了杯中酒,我不失时机地问:“国部长,能为我们讲一讲烈士的英雄事迹吗?”
国部长深沉地叹了口气说:“这就要从解放前说起了,当时我父亲和我母亲都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以假夫妻的名义一起潜伏在国民党要害部门,长期的地下对敌斗争让我父亲和我母亲产生了革命爱情,国民党军队大撤退前夕,母亲怀上了我,但是由于斗争需要,组织上决定父亲随国民党军队一起撤往台湾继续潜伏,母亲因为怀着我留了下来,回到家乡参加土改工作,不瞒你们说,我一出生就没见过我的父亲,连照片也没有,母亲说,我长得特像我父亲。一晃到了文革,有人说我母亲是台湾特务的家属,没完没了地批斗,最后母亲实在受不住折磨,只好向组织说明了父亲的真实身份,这件事被当作新闻登在了报纸上,结果已经升任国民党将军的父亲暴露了,被执行了死刑。这两年两岸局势越来越好,村委会派人去台湾取回了父亲的骨灰,也是想让烈士英灵魂归故里,我更想让父亲和苦苦等了他几十年的母亲合葬在一起,父亲是名副其实的烈士,村里想借我的力量筹一笔钱修个烈士陵园,好让后代不要忘本,你们知道,我为官一向两袖清风,这一百多万可把我难住了,梁市长,王老板可是为我解了围了,不然我可真无颜见家乡父老了。来,我敬你们一杯,什么也不说,全在酒里里了。”
国部长说完一饮而尽。梁市长见与国部长之间的“扣”解开了,非常高兴,他乘胜追击地说:“国部长,马上进入雨季了,强降雨是诱发滑坡的主要原因,特别是万寿县的‘老虎石’地带,关涉数万人的生命财产啊,可是每年部里拨下来的治理经费真是捉襟见肘,这次能不能多给些钱,干脆一次性解决掉这个大隐患。”国部长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说:“老梁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情况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盘子就是那么大,在申报工程治理项目中,一些市县多报地质灾害防治项目、夸大灾害严重性,以套取中央项目资金,情况复杂呀,不过,黑水河库区的情况不属于这种情况,一直是部里最重视的,你放心,老梁,钱很快就会拨下去,这个数应该够了吧。”说着国部长伸出三个手指头,梁市长当即为国部长斟满了杯中酒,真诚地说:“国部长,您就是黑水河库区老百姓的活菩萨呀!”斯宾诺莎认为,“爱神者不会努力让神回爱他”,今天这一幕则让我发现,爱权者必会努力让权回爱他。莱布尼兹认为,一切事物总得有个充足的理由,这个充足的理由就是神,对于国部长来说,权就是神。不过,“在大热天里当你渴极的时候,喝点凉水可以给你无比的痛快,让你认为以前的口渴固然难受,也值得忍受,因为若不口渴,随后的快活就不会那么大。”正因为如此,我才赞同莱布尼兹的观点,“有些大善与某种恶必然密切关联着”。就犹如诺大的北京城离不开驻京办一样,无论人们怎么看驻京办,驻京办的“小恶”都成就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大善”。
六
星期四。雨。金冉冉的博士学业应该毕业了,这丫头很长时间没和我联系了,发邮件不回,发手机短信也无音讯,我担心她是不是病了,为了摸清情况,我今天去了刘凤云家。因为金冉冉一直把刘凤云当作知心大姐,两个人无话不谈,我想刘大姐一定知晓金冉冉的近况。也不知为什么,明明知晓金冉冉注定是我生命中的一场美梦,犹如贾宝玉心目中的林妹妹一样,但是在我心灵深处就是放不下她。或许是金冉冉平凡之中透着不平凡吧,这种不平凡犹如一团馨香一直笼罩着我,让我时不时有一种“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感慨。
说金冉冉不平凡是因为刚认识她时,她竟然因情而有自杀的念头,后来在我的劝导下,大学毕业居然有勇气到刘凤云家做保姆,并因此获得读研究生,然后去美国留学的机会,当然最让我敬佩的还是她以真爱促使我和衣雪破镜重圆,这个在我心目中一直像一朵小玫瑰似的妹妹,如今已经含苞怒放成美丽的女人了,是不是该有自己的爱情了呢?果然,刘大姐告诉我,冉冉这阵子之所以没联系我,是因为热恋了,一位美国小伙子,她攻读博士学位那所大学的年轻讲师爱上了她,冉冉也深深地爱上了他,由于不好意思告诉我,而一直没和我联系,但是一直和刘大姐商量,刘大姐对冉冉的事了如指掌。
我听了之后,既为冉冉祝福,心里又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刘凤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问我相爱的意义是什么?我思虑片刻,斟酌道:“从我和衣雪走过的婚姻路程来看,相爱的意义在于两个人向同一个方向看,而不是互相凝视。”刘凤云听后颇有感慨地说:“是啊,好女人是一种香气,既能感染家庭,也能感染社会。那些不平凡的丈夫只有不平凡的女性才能适应。我一直认为,冉冉是个不平凡的女性,估计他爱上的那位美国小伙子也一定不会平凡。”
我恭维地说:“大姐,其实你也是一位不平凡的女性,那么多贪官听了你的名字心惊肉跳,爱尔兰哲学家贝莱克认为,‘一切东西在有黄疸病的人看来都是黄的’,像你这样不平凡的女性在一切腐败分子看来都应该是大雪下的青松。”刘凤云听罢咯咯笑了,然后又绷起脸说:“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咒我呢?”然后又和颜悦色地说:“每个女人在未出嫁前都是一朵骄傲的玫瑰,其实真正懂得爱的女人婚后大多收起了锋芒,为自己的爱人奉献芳香。但就有一些女人不懂得这个道理,讲什么‘夫贵妻荣’,结果为了自己的‘荣’,无原则地成了丈夫的‘贪内助’,像杜志忠的老婆就属于这类女人。将当厅长的丈夫当成了发财致富的摇钱树,结果是丈夫锒铛入狱,她自己也因顶不住压力而畏罪自杀。”
我听了这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问:“大姐,你说什么?杜志忠的老婆自杀了,什么时候的事?”刘凤云轻蔑地一笑说:“就今天下午的事,专案组找她谈话后,她回家就吃了一瓶子安眠药。”我心情复杂地自言自语道:“大姐,杜志忠的老婆有严重的抑郁症,到北京看过病,是我给找的大夫。”刘凤云不屑地说:“她赚了那么多昧良心的钱,能不抑郁吗?”从刘凤云家出来,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人在没有当一把手之前大多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当上一把手后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了,可以自由了,然而,这自由是靠绝对的权力获得的。
刘凤云之所以密切关注杜志忠一案,是因为清江省交通厅三任厅长都腐败了,她作为中纪委六室主任,是想深挖一下前腐后继的深层次原因。听刘凤云讲,三任厅长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权力欲望极其旺盛。比如杜志忠常常在省交通厅内部刊物《交通工作》封面上露脸,如果某张封面照片是他与主管副省长一起视察某工地,则照片上的主角一定是他,而非主管副省长,不了解内情的人,还以为杜志忠是副省长呢。洛克讲,“求自由的欲望乃是亚当堕落的第一个原因。”尽管罗素认为,“我们不习惯从亚当与夏娃的故事追政治权利的老根”,但洛克认为,“任何政治也不许可绝对自由”,因为“绝对自由观念乃是任何人为所欲为。”目前的问题,现行体制下,一把手很容易获得绝对自由。正因为如此,“人们对臭猫和狐狸有了防护,却甘心被狮子吞噬,甚至可以说以此为安全”,洛克在这里言称的“狮子”是什么?其实就是已经转化成我们的本土宗教的官本位。
星期一。不晴不阴。昨天晚上我接到梁市长的电话,希望我努努力,将永盛牌香烟推为国宴用烟,顿时让我警觉起来,因为外界传言梁市长与永盛集团有牵连,他老婆董舒是永盛集团的挂名董事,我一直不相信这种传言,但是梁市长似乎对永盛集团过于关心了,就不能不让我想到“无风不起浪”这句俗语。同时,梁市长还嘱咐我,星期一上午接一下他老婆和一位叫“慧海”的和尚。梁市长说,慧海是东州市佛教协会副会长,这次去北京是到中国佛教协会办事,还说他老婆这次随慧海进京是到法源寺专门举行皈依仪式的,皈依仪式后,董舒就正式成为佛门俗家弟子了。还跟我大谈了一番佛教治国的道理。他说:“现在社会上有良知的人越来越少了,为什么?就是人人都不知道信什么,没有信仰,人心就迷茫,迷茫就容易乱性,让我说,国家应该提倡信佛,佛教比较文明,教人如何行善积德,不做坏事,信佛的人多了,社会也就和谐了。”挂断电话,细品梁市长的话,觉得有道理,但又似乎不太对劲,至于怎么不太对劲,我也不知道。
想到很长时间没去法源寺拜访智善大师了,正好可以借陪董舒和慧海去法源寺之机看望智善大师。今天上午,我亲自开车去首都机场接董舒和慧海,没想到慧海竟然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剃着光头,穿一身和尚常穿的灰色便装,胸前挂了一块巴掌大的玉制弥勒佛,举手投足很稳重,言谈举止也很有点修为,董舒虽贵为市长夫人,但是对慧海却毕恭毕敬的。两个人上车后,慧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我一边开车一边问:“慧海师傅这么年轻,出家几年了?”慧海和颜悦色地说:“我毕业于中国佛教学院。”我接着问:“在哪座庙里修为呀?”慧海平和地说:“我在城里由俗家弟子供养。”我一听说还有不在庙里坐禅而由城里的俗家弟子供养的和尚,便好奇地问:“慧海师傅由多少俗家弟子供养啊?”慧海略有些得意地说:“有一千多俗家弟子。”我暗暗吃惊,追问:“这一千多人干什么行当的多?”慧海淡淡一笑说:“大多是公职人员的老婆,有两个常年为我坐斋饭的弟子,她们的老公一个是工商所所长,一个是税务所所长。”我越听越觉得新鲜,好趣地问:“这两位女弟子整天伺候你?”慧海毋庸置疑地说:“整天伺候我,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我讥笑道:“那她们的老公谁伺候?”慧海未回答,董舒插了一句嘴说:“她们的老公巴不得让老婆们供养慧海,这样才能祈求佛祖保佑。由佛祖保佑,他们才能官运亨通,心安理得呀。”梁宇的老婆文化水平不高,就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不过倒蛮有观音相的。
来到中国佛教协会,董舒随慧海去找师兄,接下来可能由慧海的师兄为董舒灌顶、洒圣水,举行皈依仪式,我借机去拜见智善大师。智善师傅一见我便慈眉善目地说:“山是金刚体,水是清净心,波涛平静处,来舟好渡津。能通,久违了!”我与智善寒暄后,求他帮我查一查中国佛学院有没有毕业过慧海这么个学僧,智善打发自己的徒弟到佛学院去查,结果根本没有这个人。智善师傅双手合十提醒我说:“信乃道元功德母啊!能通,‘嗜欲深者天机浅’,藏起来的才是真货,露出来的未必是宝,很多人求佛保佑一个‘顺’字,殊不知下坡路都是很‘顺’的,坠落深渊就更‘顺’了。名利、声色、饮食、衣服、赞誉、供养六大顺境为人生六大毒,沾一个就是死,六毒俱全,岂有生路?”智善师傅的话让我对慧海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不过我一向是不喜欢捅破窗户纸的。皈依了佛门,成了佛门俗家弟子,董舒有了一个法号叫“妙玉”,回北京花园的路上,我一边开车心里一边窃笑,心想,红学家们如果见了此“妙玉”,鼻子都得气歪了。
路上接到金伟民的电话,这家伙前两年投资东汽集团,险些让地方保护主义者当作侵吞国家资产的贪污犯抓起来,幸亏时任市长吴东明自杀了,否则金伟民再难踏上大陆。吴东明一死,东汽集团收归国有,金伟民虽然鸡飞蛋打,好在危机消除了,最近他在北京一直在寻找新的投资项目,刚好和北京中关村一家高科技公司谈合作事宜,说有事和我商量,问我晚上是否有空。我说晚上我请市长夫人吃饭,还有一位得道高僧,他听罢非常感兴趣,声称自己前年去了青海省玉树州囊谦县的巴麦寺,拜在桑仁活佛门下为俗家弟子,听说市长夫人也是佛门俗家弟子,非要凑凑热闹,我就答应了。看来晚上这顿饭注定要请斋宴了,这还是北京花园归属东州市驻京办以来的第一顿素宴。
休谟认为,哲学里的错误只是荒谬而已,但宗教里的错误却是危险的。在这里“危险的”是个表示因果的词,佛教是讲因果的,但是我和休谟一样,是对因果关系持怀疑的怀疑论者,正因为如此,我同意休谟的观点,“所谓理性的信念这种东西是没有的”,“我们如果相信火使人温暖,或相信水让人精神振作,那无非因为不这样想我们要吃太大的苦头。”由此,“我们不得不抱有信念,但是任何信念都不会依据理性。”
然而,晚上的斋宴开席后,我发现无论是“妙玉”、慧海,还是金伟民,骨子里的信念都是理性的,很显然,金伟民是为讨好市长夫人而来的,而“妙玉”抓住金伟民的心理一个劲地劝他做“善事”,口口声声只有做“善事”才能结“善果”,我讨厌他们之间说话不直白,好像个个都得了道一样,便诡谲地问:“嫂子,什么事是‘善事’?”“妙玉”欣慰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夸我善解人意,然后虔诚地说:“当然是修庙了,修庙免灾啊!慧海师傅正在东州西山修极乐寺,金老板虔诚向佛,何不捐点善款,这可是行善积德的善事,对你的企业、家庭都有好处。”我一听就明白了,“妙玉”和慧海唱了一晚上的双簧,目的就是让金伟民捐款修庙,金伟民似乎故意往沟里跳,颇感兴趣地问:“需要多少钱?”慧海平和地说:“还差一百万缺口,金老板要是肯帮忙,这是账号和地址。”金伟民当场拍板说没问题。我对金伟民的举动心知肚明,他是想通过讨好市长夫人,找机会重新杀回东州,谋求梁市长的支持,日后在东州东山再起。尽管我觉得金伟民有点急功近利,但拦是拦不住了,索性只好顺其自然。晚宴结束后,送走三位“菩萨”,我特意给东州市旅游局局长打了个电话,问东州西山上是不是正在建极乐寺,旅游局局长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我一听全明白了。只是挂断手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星期三。晴。傍晚突然接到张辣辣的电话,说是要请我吃饭。张辣辣是王祥瑞的情妇,以前是清江歌舞团的台柱子,漂亮得像朵白牡丹,不知为什么突然离开清江歌舞团,成了王祥瑞包养的“二奶”。其实我和张辣辣接触并不多,不过是王祥瑞进京带她住在北京花园,一起吃过几次饭。现在,有很多美女一门心思想嫁入豪门做“少奶奶”,男人在这些女人眼里似乎都是“金钱豹”,她们是靠数男人身上的斑点决定自己的取与舍。殊不知,有斑点的不只是“金钱豹”,也有斑点狗,或许“斑点狗”身上的斑点比“金钱豹”身上的斑点要多得多。
起初接触张辣辣觉得就是这样一位靠数男人身上花纹寻找富贵生活的漂亮女人,王祥瑞看上她,也无非是此女子容貌如花,肌肤如雪。两个人很有点像“贾珍”和“尤二姐”的关系,一方有钱买欢,一方贪慕虚荣。然而接触几次后发现,张辣辣不像尤二姐,似乎更像血性泼辣的尤三姐。因为张辣辣看王祥瑞的目光并不像尤三姐看柳湘莲,倒像是看无耻腐烂的贾珍,很有点以毒攻毒的味道,放浪大笑起来,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率真。说实话,我对张辣辣的美貌,虽然艳羡,但并不喜欢,因为她的美貌中藏着一种冷,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对这个美女看不太懂。
张辣辣给我打电话的语气透着几分神秘,我是带着好奇心赴宴的。张辣辣在花宴仙庄定了一个小包房,搞得跟情人幽会似的。我心想,这要是让王祥瑞知道了,说不定气得非找人把我阉了不可。但我断定,张辣辣突然进京请我吃饭一定有非同寻常的事求我。王祥瑞每次进京坐的都是甲O牌照的车,这种手眼通天的人不知道掌握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对于驻京办主任来说,最重要的信息就是这些秘密。张辣辣天天和王祥瑞睡在一张**,我就不相信她不知道这些秘密。
果然,席间,张辣辣道破了天机。原来永盛集团十周年大庆时,在清江大剧院请清江歌舞团演了一台节目,给张辣辣的出场费高得惊人,晚上王祥瑞宴请歌舞团领导,张辣辣坐陪,晚宴后王祥瑞提出亲自开车送张辣辣,张辣辣也没多想,就同意了,结果车开出去没多久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王祥瑞的**。当时,张辣辣就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晚宴上,王祥瑞提前在酒里下了迷药,然后有预谋地强奸了她。
醒来后,张辣辣刚想哭闹,却发现电视里正在放黄片,仔细一看不是黄片,恰恰是昨天夜里王祥瑞**她的镜头。她当时就不敢哭也不敢闹了,只是用一双泪眼盯着王祥瑞问:“你到底想怎样?”王祥瑞嘿嘿一笑说:“辣辣,我看上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想怎样,就是喜欢你,从今以后做我的女人。”但是张辣辣说,从那天起,她的噩梦就开始了,王祥瑞攻不下的关,都要由她出面,用美人计攻关,据张辣辣说,和她睡过觉的官员从北京到地方都有,最后她交给我一个包,我问包里面是什么?她说,是罪证!我好奇地问:“谁的罪证?”她轻蔑地一笑,破釜沉舟地说:“王祥瑞及其保护伞的罪证。”
我不露声色地问:“辣辣,祥瑞这几年事业做得确实顺风顺水,那是因为他为人仗义,肯帮朋友,没发现他做什么出格的事。”张辣辣冷笑道:“那是你被他的虚情假意蒙蔽了,其实他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丁大哥,不瞒你说,这包东西除别的证据外,还有和我睡过觉的官员的精斑。”我不解地问:“妹妹,为什么给我?”张辣辣坦诚地说:“丁大哥,我知道你在中纪委有朋友,而且你虽然看上去油头滑脑的,其实你是心里最有数的人。”我试探地问:“你就不怕我交给王祥瑞?”她坦然地一笑说:“丁大哥,吃完这顿饭,我就去香港定居了,我逼王祥瑞为我办了单程证,香港只是个跳板,总而言之,我就要远走高飞了,不怕王祥瑞抱复我,另外来京之前,我给赵长征寄了一份,我听朋友说,赵长征最近对打击走私工作抓得很紧,我这包东西等于送给他一个大礼!”我接过张辣辣这包东西,觉得像一颗定时炸弹。
分手后,我一个人开车围着三环绕圈,我不知道对这颗定时炸弹怎么办好。卢梭讲,“人生来自由,而处处都在枷锁中。”我觉得张辣辣这包东西是个潘多拉匣子,我估计王祥瑞通过张辣辣拿下的那些官员一定“自认为是旁人的主子,但依旧比旁人更是奴隶”而不自知,眼下这些人是王祥瑞的奴隶,而王祥瑞机关算尽,不承想落入一个小女人的陷阱。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卢梭认为,“人天生来是善的,让种种制度才把人弄恶”,其实,先进的制度引导人向善,腐朽的制度引诱人向恶。王祥瑞是善是恶都是自作自受,与我何干,我丁能通做人的原则是绝不害人,既不害所谓的好人,也不害所谓的坏人,你们自己欠的孽债自己还,何况这个世界上好与坏都是相对的。想到这儿,我从东三环上下来,在马路边找了一个有垃圾桶的地方停了车,随手将那个肮脏的包扔进了垃圾桶里。
七
星期二。有云。习涛告诉我,省里成立了打击走私专案组,第一目标似乎是何超。我说不可能吧,何超是省公安厅主管打击走私的副厅长,还是省打击走私领导小组副组长,怎么可能是何超呢?习涛说,专案组成员里并没有何超,何超若没有事,他至少应该是专案组副组长,可是根本没有他。可见何超有问题。其实我也听说省里成立了打击走私专案组,但并不清楚专案组成员名单。习涛在驻京办是分管信息工作的副主任,这小子是专业特务出身,我相信他的信息不会错。但我还是好奇地问:“消息可靠吗?”习涛不避讳地说:“不瞒老兄说,消息是林白的秘书乔军告诉我的,绝对可靠。”习涛是通过他哥哥习海认识乔军的,习涛认识乔军的目的就是为了了解信息,当然习涛与乔军处得称兄道弟的,乔军深知习海的身份,很看重与习涛的关系。
习涛告诉我,省里成立了打击走私专案组前,赵省长请了三个人开了个小会,一是省纪委书记刘光大,二是省公安厅厅长尚杰和东州海关关长陆宏章。我深知,领导主持会议,参加的人越少越重要。习涛还说乔军告诉他,刘光大在私人会上说了一句狠话:“这次打私,我打算准备一百口棺材,其中九十九口留给贪官和走私犯,一口留给我自己。”我之所以如此关注习涛说的这个信息,是因为梁宇上任东州市市长后,对驻京办的车不满意,责令我从永盛集团接收了五辆奔驰,尽管这五辆车手续齐全,但是我断定这五辆奔驰是走私车。后来也是按照梁市长的指示,北京花园用烟基本用永盛牌香烟,这种烟其实是用大哥大的水货改装的,但梁市长认为,驻京办接待用烟都用永盛牌是对地方品牌的一种宣传。赵长征、刘光大打击走私决心这么大,我真担心刮着驻京办。另外,何超这几天就住在北京花园,据说是到公安部开会。
傍晚我略尽了地主之谊,吃饭前他亲自用手机给王祥瑞打电话,我才知道王祥瑞也进京了。何超挂断手机告诉我,王祥瑞陪关部长的老母亲打了一下午麻将。关部长的老母亲是老八路,九十多岁了,其实王祥瑞陪关部长的老母亲打麻将不是什么新闻,他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和关部长的老母亲熟到什么程度。王祥瑞和何超不是一般关系,我听说何超的老婆在东州开了一座一流量贩式歌厅,叫金碧辉煌,就是王祥瑞投的资。
席间王祥瑞问何超:“大哥,省里成立了一个打私专案组,你知道吗?”何超竟然摇着头问:“有这种事?”王祥瑞一是跟我熟得很,二是了解我的为人,一向为朋友保守秘密,就不避讳地说:“大哥,不瞒你说,专案组从哪些部门抽调的人员我都清楚,但是你作为省打击走私领导小组副组长,省公安厅主管打私的副厅长,对这件事一点不知道,你不觉得不太对劲吗?”
何超纳罕地说:“是有点不对劲,祥瑞,你怎么看?”王祥瑞警觉地说:“大哥,反正你得加点小心,专案组成立后,并未对走私企业下手,而是先打所谓的保护伞,海关有几个小兄弟已经被双规了,我担心,专案组把你排除在外,会不会对你也下手?”
何超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过虑了,对我下手凭什么?”我插嘴问:“祥瑞,看你紧张兮兮的样子,不会担心专案组把永盛列为走私企业吧?”王祥瑞深吸一口烟说:“像我这种生意,说我是走私就是走私,说我是著名企业家就是著名企业家,反正话语权不在我这儿。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次打私就是冲永盛集团来的,我算什么,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梁市长。张辣辣那个臭婊子寄给赵长征一包东西,其中就有多张我与梁市长的照片,专案组看见我与梁市长拍的照片,一定认为我与梁市长有关了。赵长征看了那包东西也坚信我与梁市长有关,梁宇是我的保护伞。其实我的企业做得好,梁市长去视察是很正常的,外界谣传董舒在我公司是挂名董事,为我走私保驾护航,纯属无稽之谈。其实永盛集团连进出口权都没有,怎么走私?”王祥瑞看似胸无城府,口无遮拦,其实粗中有细,弦外有音,他的表白虽说看似合理,永盛集团是个规规矩矩的企业,但是我早就知道王祥瑞与有进出口权的国企公司合作,假手他人走私,进而牟取暴利。他不承认永盛集团走私,认为这场打私不过是上层的政治斗争,不过是自我安慰的一种解释,其实他一定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不然他不会跑到北京和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打麻将。
康德说:“你可以想象在一个阴暗多云的夜晚眺望天空,但这时你本身就在空间里,你想象自己看不见云。”罗素却不理解,他说:“可是我不明白,绝对空虚的空间如何能够想象。”毫无疑问,王祥瑞和何超正处于这种想象之中,康德想象自己看不见云,王祥瑞想象自己不是走私犯,何超想象自己不是保护伞,那么我呢?我是否也应该想象点什么?
星期日。阴雨绵绵。我就不喜欢这种天,好像上天是个怨妇,被什么莽汉强奸受了委屈,泪眼涟涟地哭诉个没完。每当遇上这样的天气,我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这可能与我小时候害怕打雷有关。小时候一听到雷声便吓得瑟瑟发抖,好像老天爷带着千军万马来抓我似的,一头扎进娘怀里连眼都不敢睁,娘说老天爷不抓小孩子,我问娘,什么样的人是恶人?娘说了一句我上学后才琢磨懂的话:“恶人就是大灰狼。大灰狼是很善于披着羊皮的,就连牧羊人也未必能识别出来。”就像一些诗人专门用浪漫主义赞美雨是什么精灵一样,我却觉得阴雨绵绵的天像是老天爷的前列腺出了问题,尿不净。谁能想象得到,浪漫主义的反抗从拜伦、叔本华和尼采演变到墨索里尼与希特勒,还是达尔文的生存竞争和适者生存有道理,我从小就不懂浪漫主义,但有着对环境本能的适应能力。正如达尔文所言:“在一定的环境里,同种的个体为生存下去而竞争,对环境适应最好的有最大的生存机会。”罗素认为,这机会中有几分是纯运气。
我自认为自己的运气一直不错,但是何超就不行了,他参加完公安部的会议后,参加一个朋友的宴请,吃了河豚生鱼片,别人吃了都没事,他吃了以后,回到北京花园找我喝茶还好好的,茶喝到一半时,嚷嚷肚子疼、恶心,说是去洗手间,结果走了没几步就晃了起来,说话舌头也大了,喝茶时他就跟我吹,今天我朋友请我吃河豚,味道好极了,我看他的样子,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河豚鱼,二话没说赶紧打120,不一会儿120就到了北京花园门前,医护人员当即断定何超吃河豚鱼中毒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何超抬到救护车上,救护车闪着蓝灯一路呼啸着直奔北京医院,路上我听救护车的警笛一直高呼两个字:“完了,完了,完了!”怎么听都是这两个字,我担心何超有危险,心急如焚。还好,经过抢救,何超脱离了危险,为了稳妥起见,医生建议何超住几天院,何超不肯,嚷嚷着回东州传达公安部会议精神,我讥笑说:“你刚从阎王爷那儿游历了一圈,还是在医院好好歇几天吧。医生说,吃河豚鱼中毒,如果抢救不及时,中毒后最快十分钟内死亡,最迟四至六个小时死亡,这次算你命大,如果再晚半个小时到医院,怕是你老兄就常驻阎王殿了。清江省公安厅有你没你照样运转,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我看你还是听医生的,住院,身体是本钱,如果命没了,那可什么都没了。”何超听我说的有道理,只好同意了。
我从北京医院出来时已经月上柳梢头了,刚要打车,手机就响了,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赵长征的秘书朱峰的名字,赶紧接听。我给肖鸿林当秘书时,就和朱峰处成了铁哥们,朱峰不仅给赵长征当秘书,还兼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朱峰第一句话就问我:“能通,何超是不是住在北京花园?”我笑着说:“是啊,何超就喜欢住北京花园,每次进京都住北京花园。”朱峰神神秘秘地问:“他现在还去北京花园吗?”我说:“这老兄吃河豚鱼中毒了,刚抢救过来,住在北京医院了。”朱峰“噢”了一声说:“能通,我知道你跟何超是铁哥们,但是我提醒你,离他远一点,省纪委已经决定对他实施双规了。”我听了以后,心里咯噔一下子,下意识地问:“什么理由?”朱峰说了句“走私集团的保护伞”,立即挂断了电话。
我懵懵懂懂地站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将朱峰的消息告诉何超,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救不了何超,只好摇了摇头,打了一辆出租车。雨下了一天,才停下来,虽然空气清新,但我心里很闷,很想找个人聊聊天,便拨通了薪泽金的手机,问他忙啥呢,能不能出来坐一坐。没想到这家伙小声说:“不行啊兄弟,我正在机场接刘光大呢,航班马上就要落地了。”我一听全明白了,看来刘光大是奔何超来的,何超身份特殊,想不到刘光大亲自出马了,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脑海里又回响起救护车的笛声:“完了,完了,完了!”
星期一。晴。早晨我刚吃过早餐,手机就响了,是王祥瑞打来的,他说有急事和我商量,他就在北京花园停车场的奔驰车内,联想到昨天晚上刘光大亲自带专案组到了北京,王祥瑞找我一定与何超的事有关,正好我也想知道一下何超目前的处境,便答应见王祥瑞,让他到我办公室,他说不行,还是到我车里谈,正好我的车也在停车场,王祥瑞认识我的车,我走出北京花园,发现他的奔驰车就停在我的奔驰车旁边,其实两辆车是一个型号的,因为驻京办的几辆新奔驰都是从永盛集团买的。我钻进我的车内,王祥瑞鬼鬼祟祟地从自己的车内出来,一头钻进我的车内,我发现王祥瑞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好像是何超的情妇古娟。古娟原先是省公安厅政治部的,和何超好上后辞职下海,常来往于东州北京之间。我好奇地问:“祥瑞,你车上坐的是不是古娟?”王祥瑞直言不讳地说:“不错,我就是为她来找你的。丁哥,今天早晨何厅长被省纪委联合有关部门成立的打私专案组双规了,刘光大亲自带专案组进京抓人,何超是省公安厅主管打私的副厅长,而且是省打私领导小组副组长,连他都不能自保,很显然是冲我来的,因为张辣辣那个婊子到处散布何超是永盛集团走私的保护伞。”
我不耐烦地插嘴道:“这跟古娟有什么关系?”王祥瑞迫不及待地说:“丁哥,何超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巴结他,但是苦于巴结不上,于是就有人转向巴结古娟,因为他们知道古娟和何超关系不一般,这些人给何超送钱送不上,就通过古娟送,结果古娟拿到钱根本没让何超知道,背着何厅长拿去炒股票,结果都赔进去了。”我插嘴问:“她大概收了多少?”王祥瑞伸出五根指头说:“五百万。但是专案组并不认为何超不知道,他们一定认为何超收了这五百万,早晨我去北京医院想看看何超,结果我亲眼目睹了何超被专案组塞进了车里,我吓得开车直接去酒店找古娟,只要专案组找不到古娟,他们就拿何厅长没办法。丁哥,我暂时回不了东州了,得藏在北京找关系,给赵长征、刘光大这些人施加点压力,古娟就拜托给你了,你找一个隐蔽点的地方把她藏起来,我劝这娘们儿远走高飞,她一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二舍不下即将到手的单程证。坚决不离开北京。”
我轻蔑地问:“难道她就不怕抓进去鸡飞蛋打?”王祥瑞苦笑着说:“起初还自称自己是搞公安的出身不怕,后来我说,你就不怕何超挺不住?她这才同意躲一躲。丁哥,你有什么好地方让她躲一躲吗?”我想了想,觉得找个地方让古娟躲一躲并不犯什么毛病,便拿出手机拨通了怀柔喇叭沟门百鹿园谢老板的电话,我简单和谢老板说明了情况,谢老板很热情,一口答应了。这时后车门开了,古娟不耐烦地开门坐了进来,“你们了商量得怎么样了,不就是找个地方让我躲一躲吗,怎么还没商量出个地方?”古娟虽然有几分姿色,但怎么说都是离过婚的半老徐娘了,我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让英俊潇洒的何超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见古娟对我和王祥瑞有些警觉,我便简单介绍了百鹿园的情况,古娟一听地方不错,便同意了,为了稳妥起见,只好由我亲自送古娟去百鹿园,幸好今天没有市领导进京。
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赞赏黑格尔关于现实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就是现实的观点?很显然这种观点可以为一切不法行为开脱,“凡存在的事物都是正当的”,毫无疑问,驻京办是存在的事物,当然是正当的,那么古娟与何超、张辣辣与王祥瑞之间的关系正当在哪儿,为什么也存在着,还有倍受人们诟病的“跑部钱进”、“截访维稳”正当在哪儿?为什么也存在着?黑格尔如果活到今天,一定会为自己的臭理论沾沾自喜。让我奇怪的是,古娟似乎并未因何超出事而表现出任何不安,非常平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视前方。我试探地问:“古娟,你估计老何的事大不大?”古娟不以为然地说:“大不大都无所谓,钱是我收的,老何根本不知道,我现在就等单程证了,单程证一到手,我就远走高飞了,只要他们抓不到我,就奈何不了老何。”我好趣地问:“古娟,我听说单程证没有个百八十万办不下来,你是怎么办的?”古娟得意地说:“有百八十万,没有接洽的人也别想办。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你是驻京办主任,最懂这个了,其实有接洽的人办起来也没什么,不过,要从基层派出所开始办起,如果你要想办,就要为你做一套文件,说你和香港什么人结婚,其实这个人在香港根本不存在,但不管这些文件是真是假,只要确保一路上去都有人签字盖章就行了。”听了古娟的话,我更坚信黑格尔的观点,“没有任何事物是完全假的,而我们能够认识的任何事物也不是完全真的。”我们必须学会能够多少有些错误地去认识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