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梨解开锦囊，里头是一张符纸。

“烦请钟馗大人相助。”

唰。

符纸无火自燃。

幽绿的火苗一窜而起，顷刻烧尽，只留一点灰烬飘落。

柳梦梅愣了愣，旋即嗤笑一声：

“小姐，还是不要如此…”

天真。

他后头的话含糊不清，带着难以掩饰的嘲讽意味。

“小姐当钟馗大人是何许人也？岂会…”

话音未落。

脚下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它们开始翻涌着退去。

像在畏惧着什么。

整个庭园猛地向下一沉！

柳梦梅面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僵住了。

浓稠的黑暗从视线边缘滚滚涌出，迅速吞没那些虚假的柔光。

紧接着，是脚步声。

咚。

咚。

咚。

不疾不徐，却如同巨锤落地，震得人脚底发麻。

连心脏也跟着那节奏紧缩。

这声音来自黑暗最深处，越来越近。

柳梦梅踉跄两步，不可置信地转身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不可能！”

周身那种暧昧的，冲得人头晕眼花的甜腻香气逐渐被冰冷无情的气息所吞噬。

他倏尔瞪向莫梨：“你干了什么？！”

原本含情的双目突出眼眶，摇摇欲坠。

莫梨无辜地摊摊手：“不好意思啊，我比较赶时间。”

黑暗向两边分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出来。

朱红官袍，乌纱帽，帽翅微颤。

脸是暗红色的，虬髯戟张。

一双环眼在昏暗中亮着，像两盏烧着绿火的琉璃灯，直直照向柳梦梅。

是钟馗。

他没拿剑，只空着一双大手垂在身侧。

但只是站在那儿，无边的威压就挤满空间。

轻而易举地碾碎了所有旖旎诡谲。

柳梦梅的嗓子里发出奇怪的“嚇嚇”声，面皮抽搐。

钟馗的目光扫过莫梨，略一点头。

然后，那两道沉甸甸的目光就锁死了柳梦梅：

“孽障。”

声音不高，却像洪钟直接在脑子里撞响。

“区区画皮鬼，也敢窃据名目，伪作情痴，惑乱阴阳？”

奥…画皮鬼？

莫梨想起《牡丹亭•游园惊梦》的后续。

杜丽娘在梦中与折柳书生柳梦梅共赴云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醒后重返花园，试图找回梦中情景。

但只留下无限惆怅。

她叹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无人共赏。

最终，杜丽娘因情思成疾，郁郁寡欢，后香消玉殒。

她死前，为自己画一幅真容，藏于花园的梅树之下。

在原本的剧情里，三年后赴京赶考的书生柳梦梅会拾得这幅画。

他被画中美人吸引，从而与杜丽娘的魂魄相会。

但，根据恐怖游戏里的副本尿性…

莫梨想到之前的种种，推测发展到后来大概是：

玩家跟着剧情走，画下真容，就触发「柳梦梅」的杀人机制。

随后被剥下皮囊，永远留在这里。

这是看似“无解”的局面。

也正是副本线索中提到的“连环扣”之一。

想要破这一死局，一定要先打通其他“非必死”的曲目，例如「钟馗嫁妹」。

从而获得相关的道具。

“钟…钟馗大人…”

柳梦梅脸上的肌肉**起来，皮囊底下像有无数小东西在惊恐乱窜。

他想跑，脚下却被黑雾缠住，动弹不得。

强撑着这副骨头架子，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钟馗向前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空间又是一震。

柳梦梅周围残存的湖泊亭台，幻影轰然塌成黑灰。

他脚下坚硬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

“以女子精魄为线，以痴妄为针，缝合这一张张人皮。”

钟馗的声音像刀子割开皮肉，一字一句，把那如梦似幻之下的腌臜扒得清清楚楚。

他眼中绿火跳跃，映着柳梦梅那张开始失控的脸。

“这等罪业…不可饶恕。”

柳梦梅喉咙里发出怪响，像是想笑，又像是噎住了。

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指尖深深掐进那不停蠕动的皮肉里：

“罪业？哈哈哈…”

笑声从指缝渗出，尖利扭曲，

“美才是永恒的！”

“她们…她们原本的皮囊会老，会朽，会烂！”

“是我给了她们永恒！”

“我把最美的那一刻留住了…”

柳梦梅又忽地松手。

他伸手遥遥一指，竟是指向天际。

嘴里戚戚地唱道：

“自古多情留不住呐…”

“红颜易逝，芳华永存…”

他鬓角那条原本细微的缝合线，开始明显地凸起、发黑。

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那里。

“为何美人总是眷恋那似水柔情？”

“贪图那虚伪的感情作甚…”

柳梦梅再次看向莫梨，咿咿呀呀地念，

“不若交给我…让我将永恒留下…”

他仰起头，面上露出癫狂的痴迷。

只见天际茫茫，黑与白交织中，竟然渐渐露出了一轮雪白的皓日虚影。

钟馗面色一变。

但柳梦梅此刻却像什么也不怕了，只注视着，痴迷着：

“无比的永恒…让我献给…”

“那位大人…”

他的皮肤边缘开始翻卷，露出底下的枯骨。

伸起指向「皓日」的那根手指，更是从指尖开始溃烂。

发出“滋滋”的声响。

钟馗暗道不妙，又向前踏了半步。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柳梦梅完全笼罩。

阻断了对方对「皓日」的某种召唤。

柳梦梅在祈求对方的视线落下。

钟馗打断道：

“何为‘留住美’？”

“你那是囚禁。”

“她们的美，她们的魂，日夜在你体内哀嚎，你可曾听闻？”

柳梦梅浑身一震。

“我没有！”

他像是如梦初醒，尖声反驳：

“她们是自愿的！”

“她们爱我这副皮囊，爱这风雅！”

“是她们自己愿意永远陪着我，不肯离去！”

“自愿？”

钟馗冷哼一声，

“那便让她们自己来说。”

旁观的莫梨默默松了一口气。

回到正轨了。

如果刚刚当真被柳梦梅转移了注意力，放任他用那种虔诚的模样对着那轮「皓日」絮叨。

「皓日」完全降临，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你在注视「祂」的时候，就将被「祂」所注视。

柳梦梅整个人剧烈地**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