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似乎并不介意玩家们的“冒犯”。
它眼中甚至有一点诡异的“跃跃欲试”?
一直到——
邬泱泱站起身,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不是意外。
不是考验失败。
是故意的。
钟馗是故意的。
它轻描淡写地拂袖,就让她连靠近崖边都做不到。
阿梨…应千岁…
他们就在下面。
被那些东西缠着,拖着,往下沉…
那些丑陋的人脸,会靠近阿梨,会贴在她的身上…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当下的绝望。
点燃了某种更深层、更尖锐的东西。
邬泱泱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嚣张的风似乎停下了。
在途经她身边时,被扭曲的空间撕碎。
“邬泱泱!停下!”
在观溯的视线里,邬泱泱的身影开始闪烁。
就像信号不好的灰白电视。
时有时无。
连她的轮廓都开始出现重影,流淌出不稳定的波纹。
从「鬼面灯」中投去的光,本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此刻却在邬泱泱的身前诡异地消失。
钟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拂袖,挥出一道鬼力。
那力量还未碰触到邬泱泱,就突兀地消散在空气里。
四下一片寂静。
谢无咎突然后退了一步。
只见他面前的小石子如同被橡皮擦擦去一般。
一点一点被无形的波动抹除了。
“后退!”
谢无咎低喝一声,手掌猛地按在观溯肩头,带着他向后疾退两步。
几乎就在他们退开的瞬间,面前的空气骤然凝固。
像是隔出来一片真空禁地。
事情麻烦了。
掉下去两个,暴走一个…
既然这样,这个副本不让他们好过,那不如全毁了。
谢无咎垂下的手心里,黑白的光影不断闪烁。
修长的指间出现丝丝裂痕。
「生命值-5」
「生命值-10」
但他恍若未觉般,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那点黑白光影闪烁的频率更快了。
正在试图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在立方体与多面体之间变形的轮廓。
——像是一枚被无形锁链死死捆缚、挣扎欲出的骰子雏形。
谢无咎薄唇紧抿,额角青筋凸起。
显然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他试图冲破桎梏,唤回某种被强行禁锢的力量。
观溯忽然抬眼看向虚空。
他的瞳孔里出现了别的画面。
有时是普通的街道,有时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有时又是与谁初见的第一面。
淡淡的金光从眼尾泄出。
这一缕缕金丝相互纠缠着,想要组成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们没有注意到,随着几人的力量波动。
脚下的土地开始发出震颤。
地面上细碎的灰烬开始违反常理地向上悬浮。
露出一些原本被掩埋在黑色之下、更大的纸片残骸。
而纸片的边缘正不易察觉地向上卷翘。
钟馗终于变了脸色。
这几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正常情况下,同伴遇险,想到不应该是先拯救同伴吗?
为什么其中一个突然发了疯,然后另外两个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跟着一起发疯?
这不对吧?
地面震颤的幅度愈来愈大。
抬着花轿的小鬼开始站不稳了。
它们青灰色的脚在地上打滑,身体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寻找着能落稳的支撑点。
轿子随之剧烈晃动,轿帘翻飞,发出“哐哐”的乱响。
眼见花轿就要在最后一次剧烈的颠簸中砸在地上——
钟馗猛地转过身,它双目圆睁,暴喝一声:
“人又没死,你们这是作甚?!”
好消息是,这一声下去,世界和平了。
坏消息是,钟馗擦了把汗,抬头发现三张惨白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它。
…
“吉时已误片刻,不可再耽搁。”
“起轿。”
钟馗面上又恢复了庄严的神情。
它默默把哆嗦的手收回了袖口。
消息不是说这几位还没彻底“苏醒”么?
还没“苏醒”就差点把它这方小世界掀翻,真醒了还能了得?
小鬼轿夫们默然抬轿,队伍再次无声开拔,朝着更深处,雾气愈发浓重的地方走去。
这一次,脚下的土地安稳如磐石。
剩下的三人沉默地跟上。
无人说话。
观溯搀着邬泱泱,谢无咎走在稍前。
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结了冰,只有靴子踩在灰烬上发出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只能隐约看见前方钟馗那一点醒目的红袍背影。
以及送嫁的小鬼手中那几盏惨白灯笼晕染开的光团。
观溯冷冷地勾了勾嘴角,眼中一点笑意也无。
就如钟馗压根不需要「蔽日伞」搭桥一样。
这些小鬼分明自己就有灯笼。
谢无咎回头看了一眼,「断魂河」的方向只剩下一片迷蒙的黑。
听了钟馗的话…
他依稀感觉,这一出「钟馗嫁妹」,就像特意为他们几人搭建的“戏台”。
又或者说…
谢无咎敛眸。
或许整座「百戏城」,就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戏”。
是谁?又在催促着什么呢?
「断魂河」的声音越来越远。
三人只自顾自地闷头走路。
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潮湿的寂静。
连小鬼们敲锣打鼓的声音都暗搓搓地消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淡,隐隐有不同的光渗透进来。
是红光。
暗沉的、喜庆的、却又没什么温度的红色光晕。
雾气散开,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了一条街道的入口。
街道不宽,青石板铺就,两旁是样式古旧、紧闭门户的宅院。
家家户户檐下都挂着两盏红灯笼。
而灯笼的光就是那抹暗红光的来源。
将整条街道映照在一片沉郁的、仿佛凝固的血色之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这一行突兀的存在。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府邸。
在见到那宅邸的刹那,一声鸡鸣划破死寂。
需在第三声鸡鸣前完成。
这是第一声。
送亲的队伍缓缓走近。
那宅邸门楣高大,门上铜钉在暗红的灯笼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意。
门边的灯笼上贴着鲜红的“囍”字。
而门旁左右,各立着一名头戴方巾、身穿暗红布袍的家丁。
他们脸色青白,垂手侍立,眼珠定定地看向街道这头。
如同戏台上勾了脸的配角,等待着主角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