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

龙师傅开口,声音低沉。

“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沈昊嘿嘿一笑,拉过刚才那张长条凳,又坐了下来。

“解释?解释啥?”

“装糊涂?”龙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我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收下董明德的钱?还让我答应给他找船?”

“我龙渝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投机倒把、为富不仁的家伙!”

“我本来以为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可你……难道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龙师傅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他欣赏沈昊的胆识和机灵。

可如果这小子品行不端,那他可就看走眼了。

沈昊听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并不慌张。

他知道,这是龙师傅在考验他的人品。

“龙师傅,您这话说的。”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钱,是董明德给您的,又不是给我的。”

“就算见钱眼开,那也是您老眼开,跟我有啥关系?”

“你小子!”龙师傅被他这歪理气笑了,吹胡子瞪眼。

沈昊赶紧摆了摆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开个玩笑,您老别当真。”

“说正经的,龙师傅,这送上门的钱,为啥不赚?”

“现在是什么年代?是讲究搞活经济的年代!”

“甭管是白猫黑猫,能抓着老鼠的就是好猫。”

“甭管是什么钱,能进自己口袋里的,那就是好钱!”

“咱们又不偷不抢,凭本事赚钱,天经地义,不寒碜。”

他顿了顿,看着龙师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再说了,我跟他董明德的个人恩怨,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儿。”

“总不能因为我跟他的过节,就耽误您老赚钱吧?”

“这不合适,也没这个道理,对不对?”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龙师傅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的,确实是那个理儿。

他跟董明德不对付,是瞧不上那个人的人品。

可沈昊说的也对,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就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

尤其是……沈昊还把个人恩怨和生意分得这么清。

这小子,脑子转得是真快,看事情也通透。

沈昊看龙师傅脸色缓和下来,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龙师傅,我丑话也得说在前头。”

“董明德那老小子,心眼比针尖还小,而且为人阴险狡诈,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今天这笔钱,咱们赚了也就赚了。”

“估摸着以后,也别想再从他身上薅到一根羊毛了。”

这话,算是彻底打消了龙师傅心里的最后一点儿疑虑。

这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行了。”

龙师傅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算你小子说得有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放下茶缸子,抬眼看向沈昊。

“现在,该说说你的事儿了。”

“别跟我扯什么叙旧唠嗑的淡。”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天来到底要干嘛?”

“是不是……也为了船的事儿?”

沈昊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像朵太阳花。

“嘿嘿,龙师傅您真是慧眼如炬,料事如神啊!”

他搓了搓手,凑上前去,那模样,活像个即将献宝的机灵鬼。

“没错!我就是为了船来的!”

说着,他把手伸进了自己那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内兜里。

小心翼翼地掏了半天。

终于,掏出了一个用蓝色方格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东西。

他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沓厚厚的钞票。

有大团结,也有五块的,两块的,被捋得平平整整。

在龙师傅惊讶的注视下,沈昊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那沓钱拍在了桌子上!

“啪!”

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龙师傅当场就惊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昊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洪亮地宣布。

“龙师傅,这是六百块钱!”

六百块!

龙师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要知道,在这八十年代初。

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

六百块,那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上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攒出来的巨款!

这小子……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龙师傅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钱来路不正。

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小子……”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干什么歪门邪道了?”

沈昊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差点没乐出声。

“瞧您说的,龙师傅。”

“我沈昊,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儿?”

“您放心,这钱,干干净净,是我凭本事赚来的。”

他把钱往前推了推,脸上的笑容真诚得不掺半点水分。

“龙师傅,您是行家里的行家,这钱您拿着。”

“这造船要用的木头,钢材,还有桐油什么的,您帮我掌眼,怎么划算怎么来,务必都用在刀刃上。”

听沈昊这么一说,龙师傅的表情才稍微松动了些。

他狐疑地拿起那沓钱,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钞票特有的墨香。

是真的。

他捻了捻,一张张地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六百。

龙师傅没再多问钱的来路。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头和一个旧本子。

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上好的杉木做船板,这个是大头……”

“船底要用硬实的柞木,耐水……”

“还有铁钉、麻绳、桐油……”

他低着头,算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才抬起头来。

“嗯,这六百块,买材料是绰绰有余了。”

龙师傅点了点本子上的数字。

“不过嘛,小子,这钱只够材料费。”

“请几个手艺好的工匠师傅来帮忙,这工钱可就不够了。”

沈昊闻言,立刻大手一挥,一副“那都不是事儿”的豪迈样子。

“龙师傅,工匠的事儿您就甭操心了!”

“山人自有妙计,您呐,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先帮我把这材料的事儿给办妥了!”

见沈昊这么有把握,龙师傅也就不再多言。

他重新把桌上的钱理了理,数出三张大团结,推回到沈昊面前。

“我刚才仔细给你盘了盘,用不了六百。”

“这三十块钱,你拿回去。”

沈昊一看,乐了。

他把那三十块钱又给推了回去,态度坚决。

“哎,龙师傅,这哪儿成啊!”

“这三十块,您必须收下!”

“就当我孝敬您老的,给您买点好烟好茶,算是您帮我跑腿的辛苦费!”

他凑近了些,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材料,您得可劲儿地给我往好了挑!”

“当然了,丑话我也得说在前头。”

“这船要是造出来不结实,漏水了,那我可就赖上您了,天天上您家蹭饭去!”

“哈哈哈哈!”

龙师傅被他这副无赖又真诚的模样给逗得放声大笑。

这小子,真是个活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