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全副武装的从家里出来,全身上面裹的像木乃伊似的,就露俩眼睛。话说眼睛好像就不那么怕冷,再冷也能看东西,真是怪事儿。

穿的太厚了,摇发动机都摇的气喘吁吁的,得亏刚才开了一大圈儿,这会儿发动机还没凉透,摇了几遍就点着火了,突突突的响起来。

几个孩子围在边上看着老六摇车,一边还在不停的商量着多买点鞭炮啥的。吃的这些孩子没有一个要的,家里要啥有啥。

老六在李侠于洁和孩子们的目送下精神抖擞的开着拖拉机突突突的跑了,还潇洒的挥了挥手,留下一片黑烟。

话说开拖拉机这玩艺儿,风向不对的话对司机有那么点不太友好,容易呛烟。

到队部这里停一脚把车斗挂上,往车斗里扔了两块大石头压舱,这才直奔公社而去。

拖拉机不挑路,沟沟坎坎的直接就过去了,开车的都感觉不出来……本来颠的就特别厉害。

老六顺着法台过河,穿过七小队从孤家店绕到公社,一路畅通无阻,顺便看了一下李侠她们滑冰的冰面,已经被大雪埋的差不多了,估计靠风是吹不动了。

中间在姚家堡到法台那段,还有太子河面上,风比南沟那边还大,一片空旷都能听到呜呜的风声,好在裹的严实,军大衣也扛风。

一路突突到公社供销社百货站,手都被方向盘给震麻了,围脖帽子上都结了厚厚的一层霜,眼睫毛也冻上了。

商店里冷冷清清的。这边毕竟是公社,镇上人口少,农民手里没什么钱,售货员比买东西的人多好几倍。

把李侠她们的采买单子递给闲的要养长草的售货员,又和她要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喝,冰冷的天气里在外面待时间长了,一杯热水就是最好的补给。

“这些都要要啊?”售货员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惊讶的看向老六。

“都要,”老六点点头:“再按灯笼数拿灯泡,多拿几个,花线给我拿一百米,插头四个。其他的你按单子配,鞭炮我自己选。”

灯笼可不只是家里要挂,厂子也要挂,李侠写了五个大的七个小的。

这个年代鞭炮的花样还没有那么多,但是料足,做工相当精美。

老六拿了五挂三千响的大地红,又买了几挂五百响的电光炮给家里的淘小子们拆着玩儿,二踢脚两捆,钻天猴一捆,滋花两捆,五十发魔术弹二十根。

反正也是放,那就多买点放呗,看个热闹。什么火树银花,小飞蝶大蝴蝶,孔雀开屏大瀑布的,都是成盒的买,弄的像跑过来上货似的。

“你这还有礼花?”

“有一箱,你要啊?”

“多少发?”

“一箱十六发,这个可不能给孩子放,得离房子和人远点才行。要不?”

这个时候的礼花其实应该叫礼花炮,每箱带一个发射筒,得一颗一颗的放,是炸药,确实挺危险的。不过炸的响飞的高,开花特别大,相当漂亮。

“要,拿着吧。”

“可不能给孩子放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

“不能,我自己放。”

“得离人家远点,别让人站的太近,也别离柴禾垛太近了,这东西是炸的你知道吧?”

“知道,我放过。”老六点点头,有点小兴奋。这东西可是有年头没放过了,都有……两辈子加起来至少得有几十年。这玩艺儿以后就不让生产了。

这会儿的鞭炮里不少都是炸药的,后来都不许生产了。那是真响。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呀?”

“我开拖拉机来的,放斗里就行。”

“你这回家可得离火远着点,孩子也别让靠前儿。妈呀,你这都赶上上货了,这要是崩了不得把你家房子给掀起来。真有钱。”

“过年嘛,一年就这一回。再说也不是我个人家里用,那些都是给厂里带的。”

“我就说嘛。”售货员是个大高个儿,两条漂亮的大辫子,大眼睛很好看,水汪汪的。

杯溪市是享誉世界百年的地质之城,除了世界上最好的煤和铁,各种数不尽的矿藏,最好的水质和最充沛的地下水资源,也有最美的天然风景。

这种独一无二的资源优势带来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密密麻麻的各种厂矿单位,国家,省,市,县以及公社本土的各级单位覆盖了全市全境。

当然少不了络绎不绝的各种过来‘科考考察’的团体。

所以哪怕只是小镇上一个百货部的售货员,那也是很有一些见识的,单位见得多了,各级领导干部也都接待过。

所以老六一说是给厂子采购,售货员就理解了,并不会感觉什么惊奇。这个年代所有的娱乐性活动都是由厂矿单位组织举办的,过年了放点礼花也很正常。

“怎么只有一箱?真没有啦?”老六感觉这一箱礼花炮十六发有点少的感觉。

售货员往后面看了一眼:“其实还有两箱,一共进来三箱。……你等会儿,我去问问经理。”售货员扭头去了后面找经理去了。

老六也趁着这个时间把采买的东西挨着看了一遍,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其实用不着,这个年代商店里卖的东西那真的是货真价实,商品有没有毛病商店内部就检查过了,售货员在拿给顾客之前也会检查一遍。

这么说吧,虽然这会儿整体上来说服务态度挺差劲儿的,但是服务质量和商品那绝对是没话说。杠杠的。

他一边和你吵架还能一边帮你检查商品有没有问题,还能给你包装的牢牢实实不出问题。

你可以挑剔指责他们的服务态度,但绝对可以相信他们的服务质量还有专业技术。就特别矛盾。

“同志你好,哪个单位的?”

老六抬头看了一眼,一个胖呼呼的小白胖子和售货员一起走了过来。看来这就是经理了。这个年头胖子可是稀罕物。

“怎么了?来你们这买东西还要介绍信?”

“不是不是,我们是商店,不要介绍信,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买礼花炮?”

“啊,一箱感觉有点少,不卖呀?”

经理在头上挠了两下:“也不是不能卖,这礼花炮当时给别人带的,我顺便多发了一箱,你要是都买走的话我还得去市里调一次,有点麻烦。”

你看,多好的同志,连他自己嫌麻烦的这样的心理话都是直接光明正大的说出来的。

这是个很鲜明的时代特征,可比后来那些虚头巴脑编造借口推诿找理由的方式强太多了,哪怕他不想给你提供服务也生不起来气。

他说的也是实话。供销社百货站进货都是走计划的,所有门类的商品年节期间的销量都是经过计算的,基本上年假以前都不需要进行补货。

他这会儿要是想再进两箱礼花炮,少不得要专门派人派车去市里总社提货,又要交计划又要补单据的,确实麻烦,而且涉及到的不是几个人,是几个部门。

“给谁带的?他怎么不拿走呢?”

“公社呗,”小胖子抽了抽脸:“拿回去还得找地方放,得专门有人管理,放我这多好,他们多省事啊,然后要放的时候直接过来拿。”

“公社?”老六想了想:“那得是准备十五放的吧?”

“嗯哪,十五在大院里放。”

这会儿全国已经全面取消了各级割尾会的称呼,恢复了人民政府和人民公社的叫法。从八一年开始,原来的生产队员也被统一称为了社员。

这个社员和原来生产供销合作社的社员没有任何关系。

从七八年开始,每年的正月十五各级单位都会组织面向所有社会群众的庆祝活动,点花灯,猜灯谜,放礼花炮是必备的项目。

年前的大集,十五的灯会,就是这会儿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两次大型活动了,参与度相当高。老百姓把压抑了十几年的热情都拿了出来。

“十五不是早着呢?你们是初几上班?到时候不补货吗?”

“补是补,就怕到时候没了呀,我去哪弄去?”

胖经理接过老六的烟,就着老六的打火机点着:“咱们这边啥情况你也知道,小鞭都不好卖,你这算是今年最大的买主了。

小鞭啥的其实都好说,总社库里就有,礼花炮这东西市里进货也是有数的,多贵呀?都是有计划的,我这突然多出来两箱……

不好弄,说实话为这两箱东西我也犯不着费那么大劲。要不我给你拿两挂五千响得了,那个有多。”

礼花炮在这会儿来说确实是有点贵,一箱十六发要一百四十四,都够一个普通六口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了。这也是为什么经理出来过问的原因,这是大客户啊。

老六摇了摇头,三千响够用了。

他想买两盒礼花炮其实就是想着三十晚上放一箱,十五晚上再来一箱,给全堡子看个热闹,庆祝一下改变。五千响有啥意义?

但是吧,有了这个想法,就这么不买了心里又有点别扭。

老六摘下棉帽子抓了抓头:“我用下你们电话行吧?”

“我们是内部线儿。”

“我知道,我找你们总社说一声,看看那边有没有。”

这个时代的电话大部分都是内部线,邮电,电业,商业,钢铁公司,公安系统都是自己的内部线,自己的交换机。供销系统有内部线并不奇怪。

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程控交换机全面普及以后,大多数单位的内部线才被取消,换成了统一的市政线路。

九十年代初中期能装得起电话的老百姓并不多,但是电话装线总量却大幅度上升,原因就在这里,都是单位改线并线的数据。

九十年代中后期到两千年代,电话才全面普及,进入了普通人家。这也和网络的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

小胖子带着老六去了他办公室。这也是整个商店唯一的一部电话,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老六在胖经理压在办公桌大玻璃下面的内部通讯表上面查了一下,直接拨打了市总社主任办公室的电话。话说这会儿的四位电话号打起来心里还有点怪怪的感觉。

这个时期杯溪这边的电话号,公安系统是三位数,商业和其他系统是四位数。

这个是按照装机量和交换机来制定号码,各个地区基本上是以县市为单位相对独立,都不一样。像奉天,京城和申城这样的城市已经是五位号码了。

怎么说呢?以市政电话的角度来说,从市里往公社这边打电话就是跨区长途了。跨区,跨市,跨省都是长途,但计费标准不一样。

但内部线不一样,是可以直接拨叫的。

上次省供销系统采买卡车的时候,老六和市供销总社的主任见过面,也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后来总社原来的老卡车也一直在修理厂改造,也算是熟人了。

这会儿就这点好,往单位打电话找人不会没有人接听,更不会把话筒拿起来放到一边,只要是上班时间都会有人,而且有什么事情都会处理明白。

电话接通,老六自报家门,和主任相互问候了一下,直接说明了来意。

“就是这么个情况,领导能给解决解决不?”

“你可别磕碜我了,你是我领导才对劲儿。得了,我叫人给你送一趟吧,两箱礼炮是小事儿,你把地址和小薛说一下,到了让他给你送过去。”

“不用,可别,我可受不起,因为这点事儿折腾一大圈儿不值当。有货就行,我让司机来你那取吧。”

“也行,正好我这边还省事了。”主任也没和老六客气啥:“年后来市里我请客,咱们喝一盅。”

“请客行,喝酒就算了,我不能沾酒。”

“为痕呢?大老爷们哪有不喝酒的?”

“我嗓子做过手术,这辈子和酒是没啥缘份了,一口都不能喝,万一有点啥闪失划不着,我可不想再回去当哑巴。”

“哦,哦哦,这么严重,那算了,那就吃吃饭说说话,这个客必须得让我请。”

“行,等我来市里把几个朋友都叫让一起聚聚,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挂上电话,老六向薛经理表示了感谢,礼花炮的事儿也就不用他操心了,出来结了账把东西装上拖拉机。

薛经理能混到这个份儿上那也是百精百灵的,一看这是能和自家总社主任平起平坐还略占上风的人物啊,自然也想亲近亲近友好友好,出来帮着老六一起搬东西。

售货员一看,主任都甘当劳动力,自己肯定也不能看着啊。于是老六就伸了一下手,东西稀里呼噜的就上了车,摆放的整整齐齐,还给蒙上绑了绳子固定。这服务真好。

老六向薛经理和售货员们表示了谢意,突突突的又拐到缝纫铺这边。

结果半路上又看到了熟人,亲五哥。这么大冷的天骑着自行车。

老六捂的严实,全身上下就露俩眼睛,又开着拖拉机,五哥也没认出来是他,两个人擦肩而过。

五哥也是过来公社采买的,自行车上驮了一些东西,布啊什么的,车把上挂着两条肉,还有点鞭炮,也是在为过大年做准备。

五哥能买这些东西老六一点都不意外,他家的条件不参考老六的话那是相当好的,比二哥家都好,就是哥们侄子的没有一个人能借上哪怕一点光。

别的都不用说,就说这一辆白山特加重,整个公社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那就相当于现在一个普通农民家里有一台豪华顶配的S级奔驰大商务。

二哥家里算富裕,都没舍得钱买台自行车。

这事儿吧,没法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家过的好是人家的事儿,老六也没啥想法。

给孩子们的衣服已经都改好了,一人两套,罩衣罩裤棉袄棉裤整整齐齐的,老裁缝还用绿色的三支布给每个人做了个十分逼真的军用战斗棉手套,就是三根手指那种。

只不过里面没有毛皮,就是用棉花做的。这就相当不错了。

老六翻弄了几下相当满意,老裁缝看顾客满意自己的手工也是高兴:“先紧着这套拼的穿,这套改的可以放放,这套我特意给你留大了一点,能穿三年。”

“行,不错不错,以后还找你,你算算账吧。”老六笑着点头。

棉袄棉裤罩衣都是用成品改的,然后剪下来的部分又做成一套,肯定是需要放里加东西的,布料和棉花都要加,这得格外收钱。

结了账把衣服都放到拖拉机上又去取鞋,把个拖拉机斗装的满满当当。

想了想,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老六去饭店买了几个大肉包子把自己填饱,这才原路往回走。

结果走到孤家子这边才发现,被大雪盖住的路面已经干干净净了,一看就是推土机干的。等走到快到七小队,果然,两台推土机正在冰面上忙活。

老六心里感叹着这个时代的人真实诚,靠过去和两个司机打了声招呼。

这事儿他真没想到,是人家几个司机感觉上次老六给的多,又是钱又是烟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看下了这么大的雪,主动跑过来给清理。

“谢谢啊,别的我就不说了,以后这方面的活肯定找你们。”

“得嘞,有你这话就行了,客气啥。”

“我明年要开煤窑,要建煤场,少不了推土机,活够你们干的,等过了年我就和公社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