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这一天就没闲下来。

刚把郝军借车的事安排妥当,转身又被韩凤娇和吴婶子拽住,翻来覆去地嘱咐上山的细节,耳朵都快听出茧子。

好不容易脱身,他心里盘算着,等郝军从楞场回来,得让他捎个话给关磊叔,先把房子的事定个口头意向,免得夜长梦多。

吴婶子看人聚得差不多了,就张罗着要提前包饺子,让李泽他们几个先吃,垫垫肚子好上山干活。

“婶子,别忙活了!”大喇叭摆着手,一脸正色,“等我们回来,跟大明一起吃!这好事是他跟老姜头碰上的,得等他!”

吴婶子一听,也觉得在理,便停了手里的活。

李泽找了个借口躲进屋里,想清静一会儿。大喇叭也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大口,话匣子也随之打开。

“泽子,我跟你说,前两天我跟老姜,还有刘大明,碰上个好事。林业局的李峰,你知道吧?他弄到一批鹿,卖不上价,我俩花小钱,弄了头二百来斤的回来。”

李泽心里一动。

“我跟老姜他们商量好了,这次野猪的钱一到手,就凑一块,去庆义林场找李峰,把剩下的钱结了。顺便跟他拉拉关系,看能不能长期拿货。”大喇叭说得眉飞色舞。

这倒是个路子。李泽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天色擦黑,西边的天际线只剩一道昏黄的边。李泽和徐春林换上厚实的棉袄,扛上绳子和两个空爬犁,跟着大喇叭一起,在屯子西头的路口等着。

没多久,一阵摇摇晃晃的灯光由远及近,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解放卡车歪歪扭扭地驶了过来,车窗里探出郝军的脑袋。

“泽子!”

车在他们面前停稳,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从驾驶位上跳了下来,是运输队的老林。

“林叔。”李泽递上一根烟。

老林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摆摆手。“别客气,啥事啊?让郝军火急火燎地把我从饭桌上叫下来。”

李泽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言简意赅:“林叔,借您车用一趟。我老舅他们,在小石河那边,弄了六头野猪,还有一麻袋鱼,没家伙弄不回来。想用您的车,开到二道坎子底下。”

大喇叭在旁边补充,把野猪如何从坎子上掉下来的离奇经过又说了一遍。

“还有这好事?”老林听完,也来了兴趣,“行,车你们开走。我大舅哥从市里来了,我得回去陪着,就不跟你们去了。你们把我送到永丰屯南边的路口就行。”

郝军麻利地跳上车,把老林送到地方。车一停稳,李泽就坐上了驾驶位。

他对这解放卡车的构造熟悉得很。

“军哥,等回来,给林叔家送扇好猪肉,再拿二十斤鱼过去。”李泽一边挂挡,一边对副驾驶的郝军说。

“应该的。”郝军点头。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颠簸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脚下。几个人跳下车,把爬犁和工具卸下来,借着车灯的光,准备徒步上山。

徐春林在路边找了几根枯死的松树枝,用斧子劈开,露出里面富含油脂的松明子,点燃了,做了四个简易的火把。

一行人举着火把,沿着陡峭的山梁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石河的方向走。

“就在前面!”大喇叭指着河岸上游的方向。

李泽看了眼手表,七点半。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方一处背风的低洼地,有火光在跳动,两个人影正围着火堆聊天。

是刘大明和老姜头。

“你们可算来了!”刘大明一看见他们,立刻站了起来。

老姜头指了指他们身后不远处,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都在那儿呢,六头,一头不缺。还有两麻袋鱼。”

众人凑过去,借着火把的光,只见六头黑乎乎的野猪堆在一起,场面很是壮观。旁边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动手!”李泽一声令下。

六个人齐心协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六头沉重的野猪分别绑在四个爬犁上。那两麻袋鱼也被牢牢固定住。

李泽走在最前面,举着火把照亮脚下的路。六个人拽着四个沉重的爬犁,沿着山沟小心翼翼地往北走。

“老林这大舅哥,是干啥的?”徐春林喘着粗气问。

“听说是市里哪个厂的采购科长,挺有本事。”郝军在后面答道。

老姜头在旁边接话:“那这人情可得送到了。我看,就别送一扇肉了,直接给老林家送一头整猪过去,鱼也别称了,送一麻袋。”

“我同意!”刘大明立刻附和。

李泽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他用火把扫了扫路边的草丛,开口道:“这边的山芹刚发芽,过几天就能吃了。那边,看见没,是黄菜窝子。你们要是自己来挖野菜,分不清的千万别乱动,有些东西长得像,但有毒。”

他的话音刚落,左侧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叫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活脱脱就是一个婴儿在凄厉地哭嚎。

“啥动静?”徐春林脖子一缩。

大喇叭和刘大明也停下了脚步,拽着爬犁的手都绷紧了。

“是红皮子。”李泽和老姜头几乎同时开口。

郝军的火把朝声音的方向晃了晃,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面,照出了一个瘦小的轮廓。

“是上次那只!”徐春林认了出来。

“给它扔两条鱼过去。”李泽吩咐道。

徐春林解开麻袋,掏出两条大板鲫扔了过去。

那狐狸却没有上前去吃,只是从树后走出来,停在七八米外,一双在火光下泛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泽,嘴里继续发出那种瘆人的叫声。

李泽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干啥?”

狐狸的叫声停了。它定定地看了李泽片刻,然后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可每走两步,就要回过头来看一眼。

“这畜生……不会是犯了啥说道吧?”刘大明小声嘀咕。

李泽没理会,以为它走了,招呼众人继续赶路。

可他们刚拽着爬犁往前走了二三十米,那只小狐狸又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这次它不再哭叫,而是发出一连串短促刺耳的尖叫,一边叫一边往山下跑,拦在了他们前面。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小狐狸停在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扭过身子,屁股对着下山的路,脑袋却一百八十度地拧过来,死死地盯着李泽。

“这东西不对劲。”郝军开口。

老姜头也点头。“看着像是有啥急事,在给人引路。”

李泽盯着那狐狸,脑子里闪过无数关于山野精怪的传说。

他往前站了一步,对着那狐狸沉声说:“你要是真有事求我帮忙,就往前走三步,再回头看我。”

话音落下,那只狐狸竟然真的往前挪了三小步,然后猛地回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李泽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军哥过去看看。”他做了决定。

“不行!要去大家一起去!”大喇叭第一个反对。

老姜头也说:“对,人多力量大,万一有啥事,也好有个照应。”

李泽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爬犁,上面是上千斤的猪肉。

“那这猪……”

“先放这儿!”刘大明打断他,“这深山半夜的,除了咱,还能有谁来?快去快回!”

李泽不再犹豫,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顿,溅起的火星子,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