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们说到孙中山在香港求学。这座平静的港湾,平静的校园里,使孙中山能平心静气地投入学习,沉浸在汲取知识的乐趣之中,做着许多在内地做不出来的梦来。
更为欣慰的是,来港后他与家族的矛盾暂时得到了缓解。他与胞兄那场不快之事,也如同一场乌云顺时流逝。
十一月的一天,孙中山正在教室里津津有味地看书,一个同学拿着一封信来到他身边,喊道:“孙帝象,你的信,好像是从海外寄来的。”
“谢谢。”孙中山接过来一看,“嗯,是大哥寄来的。”
孙中山拆开这封溅着大西洋海水的家信,展平信纸,急忙读了起来。 大哥在信中说,由于种种原因,他的经营受到挫折,如今要重整旗鼓,另辟新路,但是因过去的财产用了弟弟的名义,使用不便,因而十分着急。请弟弟见信后,即来檀香山协助他。
孙中山读完信,心中很为大哥担忧,也很为自己担忧。大哥的生意垮了,父母皆已年迈,谁来负担自己的学费呢!他义不容辞,必须尽快赶往檀岛,协助大哥摆脱困境。
孙中山办妥了停学手续,便一肩行李,搭上了去夏威夷的轮船。在漫长而无聊的航行中,孙中山再也不觉得它航行得快,恨不得立即飞到大哥身边,助他一臂之力。
人在寂寞中,思想却是分外的活跃,孙中山想起了两个月前大哥给他的另一封信。在那封信里,大哥以非常严厉的口吻批评他捣毁神像的事,并提醒他不许再与基督教发生任何联系,如若不听,他就不再提供学费了。
孙中山对于大哥的责备和威胁,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和自责。他依旧每天按时做祈祷,星期天坚持做礼拜,依旧与喜嘉理牧师来往。现在想起这件事来,他不免有点愧疚,觉得对不住大哥。
在这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中,孙中山到达了檀香山。他顾不上喘口气, 便一路紧赶,来到大哥所在的毛伊岛姑哈禄埠。孙眉像以前一样以长者的姿态热情欢迎他,分别一年有余的兄弟欢饮如旧。
度过西方最隆重的节日圣诞节,便迎来了1885年。元旦刚过,向来尊老爱幼、温情脉脉的孙眉便一改常态,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来。他以身教重于言教的现身说法教训孙中山:“你知道不知道,我能几次平安渡过那恶浪滔天的大洋,我能得到如此之多的财富,受到众人的崇敬,全靠北极帝君和关公的保佑……”
孙中山虽然心中并不认同这个说法,但是对于这位非常尊重的大哥,他还是选择默默忍受聆听。
然而孙眉这一说,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的话语就像风吹海浪一样汹涌地朝孙中山扑打过来:“这倒好,你竟敢冒犯众怒,毁像渎神,你是不是中了洋教的邪!”
既然哥哥已把他信教的事点破,看来事情已没有了回旋的空间,孙中山便带着从未有过的理直气壮神情,一不做二不休地反驳说:“是啊,我宁愿信耶稣,也决不信那些泥菩萨!”
“什么泥菩萨?简直是胡闹!” 思想顽固、侧重保守的孙眉说,“基督是外国人,他是不会真心护佑我们中国人的。再说,又有哪个真正的中国读书人会信奉外国的洋教!”
孙中山听到哥哥在亵渎基督,就有些忍不住了,于是辩驳了一句:“你的财富是靠你的勤劳所得,与关云长有什么关系?关云长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你!”
“不许亵渎神灵!”孙眉指着弟弟的鼻子说,“听说你在香港还受洗入教了。现在我警告你,你必须放弃洋教,否则我饶不了你!”
“现在我既已进了教门,怎么样可以反悔呢?并且我进教,也和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干涉我呢?”孙中山的话如同一根利刺,堵住孙眉的嗓子眼,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你……你……你现在有出息了,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孙眉越说越气,不禁扬手给了孙中山一巴掌。
孙中山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无论大哥是骂是打,他都认了。但是他心中的信念,头脑中的信仰,也同样纹丝不动,并且显得更为坚不可摧,无法动摇了。
孙眉见他的怒火换来的只是弟弟的平静,于是立即清楚了,他的阿弟是不会因自己的斥责而改变主意的。因此,他不得不决定采用最后一手,来迫使他的阿弟就范。
孙眉舒了口气,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又看了看眼前的弟弟,像在下决心似的,终于以威胁的口吻说道:“我的财产不能给信奉洋教的人。如果你不改变自己的主意,就请把划在你名下的财产还给我。”
“大哥过去慷慨赠予的产业,我很乐意奉还,因为那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毫无吝惜之感的孙中山望着大哥认真地说,“说实在的,财富并不能打动我的心。金钱可以用于正当的方面,也可以用于不正当的邪门。如今的中国官场上,卖官鬻爵,贿赂风行,金钱已败坏了中国的政治……”
“不用说那么多了!” 孙眉挥手打断弟弟的话,“我当初送你到意奥兰尼学习简直就是个天大的错误!从今天开始你哪儿都不许去,就留在我身边,我要对你严加管教,不容你再出什么乱子。”
“对不起,我让大哥失望了。我不是块经商的材料,更不是个听话的弟弟。”孙中山毫不犹豫地说,“中国古人所信奉的那一套不能使我信服,虽然我也愿意并尽最大的努力去按中国的老办法做事,但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的责任感不允许,因为我不能遵守已经败坏了的习惯……”
一时之间,觉悟与懵懂,思变与循旧,忧国与齐家不能协调。其实,他们这是水火不容的两种习俗、两种文化、两种生活方式的对抗。孙中山这次来檀香山的目的,本来是希望协助哥哥更好的创业的,但是眼前的一切都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使他无所适从。
办理完退还全部财产的法律手续后,孙眉见弟弟一时不能训服,就把他留在茂宜岛的茄荷蕾埠商店协助营商,以泯灭他的任性。由于做工并非孙中山本人所愿,加上店员们对他都冷眼相看,甚至刁难欺辱,致使他负气难忍,一直在痛苦中度日。
夜晚,孙中山望着朦胧的夜空和孤单的弯月,更加觉得孤独。他想到翠亨村的父母,想到香港那些志同道合的学友。他心中是难以咽下这口气,决定逃离这个伤心之地,回香港继续他的学业。
孙中山找到孙妙茜的丈夫杨紫辉,求援说:“姐夫,请你帮我解决一下回国的路费,我受不了那帮势利小人的鬼气,可我又不想因这一点小事去惊动大哥。”
“兄弟之间,手足之情,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吵吵闹闹都是家常便饭,不必上心。” 杨紫辉安慰内弟,“既来之,则安之,我劝你还是不要走,你哥哥那里正需要人手。再说,我也拿不出你回国的那么多路费。”
“我实在无法待在这里,我要回香港上学。” 孙中山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帮助大哥。我的大哥,其实也是你的大哥呀!”
这是紫葳花盛开的季节,在火奴鲁鲁街头徘徊的孙中山根本无视花的艳丽和馨香。亚热带海岛的季风,也无法吹散游子心头的愁云惨雾。这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流浪汉,隐隐觉得自己好比一个弃妇似的,孤零零,冷冰冰。就在他为无钱回国惶恐焦急时,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在大街上奇迹般地碰见了钟工宇。
老同学不期而遇,两人都喜不自胜。孙中山来到钟工宇的住处,在那里暂时栖身。到了晚上,两人躺在一张**聊天,孙中山这才把自己的窘境告诉了钟工宇,请他帮着借钱,好尽快回国。
钟工宇非常同情孙中山的遭遇,也非常乐意帮他的忙,只是他刚刚开张的一间裁缝店,每月收入不过五块钱,哪里拿得出那一大笔款子呢?他陷入了沉思:“谁能帮这个忙呢?”
突然,钟工宇想到了当年瓦胡学院教他们的老师英兰谛文。这位老师是个热心人,当年又十分赏识孙中山,他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第二天,两人来到英兰谛文开办的寻真书院。孙中山把自己的情况一说,英兰谛文立刻答应下来,并安慰孙中山不要着急,他可以在他的朋友中筹款,一定帮孙中山回国求学。
英兰谛文的热心肠果然大获成功,他很快筹到三百美金。孙中山十分激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位可敬的师长。
钟工宇也拿出五块钱,虽说杯水车薪,但那毕竟是他一个月的收入。他还诚恳地对孙中山说:“你可以在我的店中随意挑选你所喜欢的衣物。”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感动至极的孙中山也不再客气,在同学店中取走了几样他需要的东西。
听说孙中山要离开檀香山回国,孙眉追到了码头。吵归吵,气归气,作为胞兄孙眉实在为弟弟所选择的道路担心。他以长者的口吻向孙中山喝道:“你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去!如果你执意回香港上学,我保证再也不给你寄一分钱!”
孙中山放下行李,认真地凝视着哥哥的眼睛,思忖着说:“阿哥,我知道你很照顾我,疼爱我,可是你却不知道尊重我,从来不关心我的想法,我不是一台机器,不是一个要活在别人思想和控制下的木偶,可你总是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控制我的一切。我多么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想法,稍微尝试理解我所信仰的一切!”
听完弟弟的话,孙眉很难过,也很难堪。他第一次感到了内心的颤抖,似乎隐隐感觉到自己一直对弟弟内心的忽视和体谅,想起自己从来都没有好好坐下来和弟弟聊天,听听他的想法,心里不由有些愧疚。
此时,孙中山突然一把抱住孙眉,在哥哥的耳边轻声道:“哥,保重!”
孙眉为弟弟不愿改变自己的信念大为吃惊,同时又感到由衷的敬佩。他伸出手想握住弟弟的手,却终究没有抓到,只见孙中山提起行李,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孙眉的眼角潮湿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他懊悔地拍打自己的脑门,叹息道:“唉,我这都做了些什么事啊!”
五月二十六日,孙中山带着与哥哥决裂的不快心情回到了翠亨村。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刚走进家门,迎接他的就是一张张大红“喜”字。“古朴字画扬文气,红纸喜联着墨韵。”原来,这是孙眉为约束弟弟而设计的一个“枷锁”。
爱弟心切的孙眉看到弟弟性格倔强,实在难以管教,思来想去,认为婚姻是羁绊男人的一种良策。于是,在弟弟回香港读书期间,便急忙向家里汇去一笔钱,除了供弟弟读书之外,希望父母尽快为弟弟成亲,使其囿于家庭生活,免得再因年轻气盛而惹出难以收拾的麻烦,让年迈的父母在乡邻乡亲面前受辱。
不到一周时间,由父母包办迎娶了新娘。轿里的小脚女子名叫卢慕贞,年方一十六,是本县外壆乡侨商卢耀显的爱女。
中午时分,花轿如红船般被摇过绿色的山野,终于落在孙家大院。孙中山遵照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与“八字之合”的卢小姐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直到这时,孙中山才知道自己的媳妇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大眼睛,发育得很好的胸脯和细细的腰肢已经显示出少女曼妙的身材。
洞房花烛夜,孙中山拉着新娘子的手说:“慕贞,今天是我们新婚大喜的日子,有一个问题本不该提出来,但我还是想问一问你?”
“什么问题这么重要,值得你这样郑重其事?”卢慕贞很警觉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另一半,羞羞怯怯地说,“既是闷在心里不舒服,那就直接说好了!”
“是这样的,你看我现在还在香港读书,哥哥那边又与我闹翻了,将来我会从事什么职业也很难说,我怕你跟了我会吃苦头的。”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一向遵循“三从四德”古训的卢慕贞说,“我们既然结为夫妻,那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特别是我们女人历来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可不是鸡,也不是狗啊!”孙中山调侃道,“慕贞啊,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真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
“将来怎么样并不重要,关键是你我之间要真诚相守,那比什么都重要。”卢慕贞略有所思道,“在娘家时,我听大人们讲过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故事。即使你浪迹天涯,我就是化成望夫石也要守望着你回来!”
孙中山没想到身边这个养在阁里的农家女子会有这样的见解,于是便对自己的妻子由爱而敬了。
新婚之夜的对话,可能蕴含着人生的某种信息。然而,孙中山与卢慕贞谁都没有料到他们的婚姻会演变成怎样一种情形。
这场婚礼让孙中山在家里住了三个月,他海外求学的心并没有死。婚后不久,孙中山再次离开家乡,奔赴香港,回到中央书院复学,一直到1886年修完了中学课程。卢慕贞也曾去伴学,但终因不适又回到翠亨村。其后8年间,孙中山每逢假期都会返乡探亲。
接下来,从香港中学毕业的孙中山又会走上怎样的一条道路呢?后面又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呢?下面就让我为大家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