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杂志社集体判逃是在八月,塔塔煽动大家说:“这样炎热的天气,我们似乎应该做点轰轰烈烈的事情。”作为死党的我,自然知道她所谓的轰轰烈烈指的是什么,于是我们就集体辞职了。关于社长的刻薄以及小肚鸡肠,其实我们早就厌烦,现在大家终于撕破脸皮,捅破了隔在中间的窗户纸。
半个小时后,我们一行七人大笑着冲出了报社大楼那巨大的玻璃旋转门,扎进对面那家觊觎很久,却又一直没胆去的酒吧。
灯是昏暗的,音乐忧郁,塔塔却喝的兴高采烈,端酒立于舞池中央,屁股几乎扭出花来。小妖说:“乐姐,你不知道我把咱那一摞辞职报告拍在社长桌子上的时候有多拉风,气得那老头脸都绿了。”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看向舞台上那个为了给塔塔腾地方,躲进角落里去的长发歌手。他的长发微微蜷缩,染成酒红色。
那一天一群女人喝的天昏地暗,我是唯一清醒的一个,然而这个时候我宁愿自己醉了也好,我该怎么用我这瘦弱的身躯将她们逐一抗回家去?
那日不是周末,酒吧异常冷清,此时的小歌手已表演完毕,正把木吉他装进舞台角落那个黑色的包里。四下无人,我只得向他招一招手,“喂,那个卖唱的,你过来一下。”
说着话,便将一沓钞票狠狠的砸在透明桌子上,那些钱是今天结算的工资,可以说是我那时候几乎全部家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条患上了严重自闭症的狗。看样,一如L后来所说,那天我同样是醉了,要不怎么会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情。
我拍着他消瘦的肩膀,拉着他细长的,顶端微微起了硬茧的手指,拿迷离的双眼看着他迷惑的双眼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身体微微一楞,手指随即从我手中抽离,小声回答说:“L。”
呵,他的名字叫“L”,在酒吧里炒更的流浪歌手。
我不以为然,再次拍拍他的脸,正欲开口请求,他却再次开了口:“小姐,那个……那个,您可能不太清楚,我只是一个歌手,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我干笑一声,心想谁稀罕你那堕入红尘无法自拔的身体啊,“滚吧,滚吧,都给我滚!”然后感觉自己的小细脖子再也支撑不住硕大的头颅,索性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抬进了酒吧中的一个包厢里,只有微弱的光线从镶在木门上的圆形玻璃中渗进房间里面来。我挣扎着站起身,剧烈的头痛使我几乎迈不稳脚步。
“啊!”一声尖叫,恍惚中我仿佛踩在了什么人的脚上,又或者是什么人的尸体上,在这样一个已经打烊了的,阳光照射不到的酒吧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向后退一步,跌坐进沙发里面,惊恐的看向发出叫声的方向,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的站了起来。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的那些朋友酒醒以后都陆续回家了。”L的声音响起来,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光,惨白的灯光一瞬间充满的整个包厢,刺痛眼睛。
我揉一揉眼睛,看见他手里拿了一只绿色的蛇果,慢慢的凑近,递到我的眼前说:“刚才在前台拿的,我跟这里的老板很熟,不算盗窃,放心吃吧。”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了白色整齐的牙齿,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见笑容如此干净温暖的男子。以前跟塔塔住在一起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的躺在**看着天花板幻想自己未来男朋友的样子。我说:“他一定要是那种眼睛明亮,笑容干净的男子。”后来我们果真遇见了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梁墨寒。再后来塔塔就从我们住的地方搬了出去,我想我将永远记得梁墨寒像一辆冒着黑烟的火车,哼哧哼哧的一边帮塔塔往楼下搬东西,一边回过头来给我说的那句话。他说:“尹乐,原谅我把塔塔从你身边抢走吧,从此以后你将一个人独守空房了,叫我与心何忍哪?”我扯下脚上的棉布拖鞋,拼命的抽打着他的后背,大笑着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还不赶紧带着你的女人滚出老娘的视线,小心我把塔塔给抢回来。”
梁墨寒那句话说的根本就不对,其实不是他抢走了我的女人,而是我的女人离开我的时候顺便抢走了我的男人。
我抓起身边的苹果,喀嚓一口,光滑的果皮瞬间破了几个洞,乳白色的汁液涌进干燥的嘴巴里面,香甜却又枯涩。
2
L逐渐和我熟悉起来是在九月,其实那时我已经被杂志社赶出集体宿舍,暂时住在塔塔家里,寄人篱下。最要命的是,塔塔和梁墨寒完全不当我是外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弄的床铺吱呀作响,我把冷气开足,脑袋深深埋进被子里面,也不能阻止那声音针一样刺进我的每一寸皮肤里面。
L第二天来找我,站在楼底芙蓉树巨大的树阴下面大喊我的名字:“尹乐,上次跟你说要带你去看我的乐队,你还记得么?”
塔塔站在窗前刷牙,背后的梁墨寒将她紧紧的拦腰抱住,动作暧昧,语言呢喃,我把杯子里的牛奶一口气喝下,闭眼睛。
塔塔口中泡沫纷飞,推开窗子,挑衅般的用牙刷敲着牙缸,对下面的L大声说:“L,把你的吉他掏出来,给本殿下来首情歌怎么样?”
她习惯以“殿下”自居,的确也是这样,我在她的面前活的太像个小丑。
我飞速的奔下楼去,拉起L的胳膊:“走吧L,别理那个疯女人。”我牵着L逃也似的离开,转头的时候,看见窗前的两个人正旁若无人的拥吻在一起。透过镂空花雕般的芙蓉树叶照射下来的阳光太强烈,刺的我的眼睛好疼,一直疼到心底。王八蛋梁墨寒,如果你知道我也深深的爱着你,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放肆。
“尹乐,你哭了?”L停下脚步,盯着我的眼睛问我。
“没……没什么,刚才下楼的时候扭了脚,不是要带我去见见你的乐队么,还不赶紧点?”怕被他看穿,慌乱之下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说着话,我已经甩开L的手,加快脚步走了出去。L却没有跟上来,我转身看见他依然站在原地,正盯着我的双腿打量,他肯定没见过我这种扭了脚还能够箭步如飞的主。
L口中的乐队由四个人组成,在城市郊区的租了一间废弃的厂房作为排练场。他是主唱,也是乐队唯一的经济来源。他们的歌虽然轰轰烈烈,愤世嫉俗,但是却没有几个听众,就像是鼓手面瓜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懂得真正的音乐,就像没有几个人懂得真正的爱情一样!”
那一天L很兴奋,把所有人介绍完毕,扔给我一瓶啤酒,唱起歌来。
在这轻浮的世上,所有的眼睛都是我寂寞的瞎子,所有的耳朵也是我悲伤的聋子……于是我们只能目中无人的走着,渐渐掉进了自己的影子……
我消耗掉L所有啤酒,四仰八叉躺在空旷厂房冰冷的水泥地上跟他们谈理想。其实我觉得聊天的时候聊人生、理想之类的挺俗的,但是总不能跟他们讨论哪个牌子的安全套更耐用吧?
“L,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呀?不会也像面瓜一样,一心只想着开香车娶美女吧?”
L无奈的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自嘲般说:“呵呵,梦想?也许我也曾经有过梦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其实L在这座城市里面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他说他高二那年独自一人来京闯**,到现在为止已经足足过了七年时间,期间他不曾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也未曾在电视、报纸上看到过任何关于父母寻找他的消息。他说他知道,远在另外一个城市的父母早就对他失望,他生来就注定要过一种自生自灭的生活。
说到这里,L的眼神忽而暗淡,我探身向前,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了表宽慰。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面布T恤,也许是因为经常“昼伏夜出”的缘故,他的皮肤显得苍白而且纤薄,脖颈上蓝色的毛细血管是寂寞的缠绕形态。
然后他就哭了,脑袋一歪倒在旁边破败不堪的沙发上,他说:“尹乐,没人知道我心里到底有多想家,可是却不能回去,我若一回去,将再也没有自由……”
3
星期六下午,我坐在塔塔家诺大的客厅里看“猫与老鼠”的时候,突然接到了L的电话。他说:“尹乐,刚才我路过塔塔家的时候看见你们楼下的芙蓉树开花了,那花开的可真漂亮,你不出来看看可惜了!”
我哭笑不得:“L,你脑子是不是进水银了,这都几月了,芙蓉树的花期早就过去了……”
虽然那么说,可以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挪向了窗边,接下来,我便被呈现在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芙蓉树最粗壮的那条枝桠上,每一片叶子的叶柄上都被绑上了一朵火红色的玫瑰,一朵一朵芬芳馥郁,仿佛正在开放。
“L,你……”
我对着手机大喊,另一端却早已没有了L的声音。轻轻的挂掉电话,我能明显的感觉到胸口跳动的声音。没想到除了梁墨寒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男子能在时隔数年之后给我同样惴惴不安的感觉。
软磨硬泡在物业管理处老大爷那借了一架可伸缩的门型脚手架,顶着炎炎烈日来到芙蓉树下。好在正是一天当中温度最高的时间,除了一个倒卖西瓜的小贩以外四下并无他人。我把脚手加挨着大树放好,脱下鞋子放在草坪上,试探着爬上了这棵奇怪的,会开玫瑰花的芙蓉树。
一朵,两朵……
我小心翼翼的将那些玫瑰摘下来,仿佛是在从天上摘下一颗颗璀璨夺目的星星。等我摘到第十七朵的时候突然听到塔塔在树下大叫自己的名字,于是脚下一滑,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大头朝下栽了下去。“老天保佑,落在草地里也好,千万不要落在水泥地上。”
那一天我到底是落在了什么位置我到最后也没能知道,因为我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轻轻的睁开眼睛本以为能看见上帝,或者撒旦什么的,可是看见的却是自己那条高高悬起的腿。
我伸手敲一敲,“当当”作响。
塔塔匆忙按下我的手说:“石膏的,别敲了。”看着我一脸迷茫的样子,塔塔无奈的摇摇头说:“你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小腿砸在了花坛边的石条上,幸亏当时你晕了过去,要不然疼死你!”
L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里面的鸡汤据说是自己煮的,但我不信,能将玫瑰花嫁接到芙蓉树上的天才男子怎么可能熬出那么难喝的母鸡汤呢。
4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一生中最为幸福也最为悲惨的一个月。幸福的是,L那小子自从认定我是因为他才变成这个样子之后,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我的小保姆,一日三餐都会骑上半小时的单车亲自为我送到塔塔家里来,看样子非要把我养成一头猪方肯罢休。悲惨的是,塔塔两口子偶尔会发发善心,说是要让我经常晒晒太阳,免得骨头缺少钙质,长成了畸形。于是每当周末他们都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我抬到阳台上享受日光浴。一般说来,他们一口气完成上述动作之外,就会出门逛街,而我只能像截木头似的暴露在九月份那炽热的阳光之中,逃无可逃。这件事情导致的直接后果是,一个月后,当医生用小锤敲掉我腿上的石膏后,我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在一块木炭上插了半截莲藕。
L把我从病**抱下来,放到地上,双眼紧盯住我那条对比之下白的很不自然的腿说:“尹乐,走两步!”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退到远处,朝我张开怀抱。他那样子特像一位教女儿学步的父亲,特别搞笑,特别温馨。
为了庆祝我的痊愈,L特意着他们那间空旷的厂房里搞了一个联欢晚会。梁墨寒是个高级白领,当然看不起这种方式的庆祝。晚会的前一天晚上,他溜进我的房间里说:“尹乐,你那小男友是不是没银子啊,干嘛弄的这么寒酸,要不这顿我请得了,咱去希尔顿。”
以前他和塔塔在我面前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的时候,我每次都想大吼滚开,可是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吼不出来了,毕竟当你深爱着一个人的,你是不忍跟他动怒的。当时我似乎变成了一头暴怒的狮子,对他大吼道:“梁墨寒,麻烦你从我房间里滚出去!”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这是梁墨寒的家,压根就不是我的房间。
第二天,L骑了一辆自行车来接我,他穿了一件白的几乎有点耀眼的长袖衬衣,配上天蓝色,膝盖处洗的微微泛白的牛仔裤,整个人像极了一个参加毕业典礼的高三男生。他的自行车后座专门为我装了一块海绵垫子,坐上去的时候,突然听见梁墨寒站在楼上对我们说:“尹乐,今天我们公司有个应酬,抱歉不能去参加你们的晚会了!”
虽然如是说,但我知道他哪里有个鬼应酬,肯定是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我微微一笑:“没关系,你忙你的。”然后紧紧的抱住了L的腰,晴朗凉爽的天气,心情好的一发不可收拾,时至今日谁还在乎已经变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你。
一路上光线暧昧,芙蓉夹道,我将右脸轻轻的的埋进L微微鼓起的衬衣里,淡淡的烟草,他的味道。
塔塔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微微有些醉意,但还是能通过她的面部表情看出她有些不高兴。只见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红酒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L急忙站起来,夺下酒瓶从背后递给了面瓜。
喝完酒,塔塔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尹乐,梁墨寒不爱我了,他说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爱我了!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所以现在迫不及待的要跟我分手。”她的手臂在我面前甩成一朵花,她说:“尹乐,我他妈到现在才发现,男人要跟你分手的时候,就跟要跟你上床的时候一样迫不及待!”
“别的女人?”我吃惊,拍一拍她的肩膀,努力帮他搜索着梁墨寒表现出来的所有有可能出轨的征兆。
塔塔豁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说:“L,你把酒藏哪去了,今天我来你这就是为了喝酒的,你别那么小气好不好!”见L无动于衷,塔塔只好自己动手,果然在角落里的架子鼓旁边搬出了一箱啤酒,然后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用牙齿咬开一瓶。L本来想阻拦,可是一看她坐在了架子鼓旁都不再敢轻举妄动,那鼓是他炒了整整半年的更才买回来的,非常昂贵,怕塔塔发起飙来逮啥砸啥。
我拍一拍L的肩膀说:“算了L,让她喝吧,她这人我了解,喝醉了就睡跟头死猪似的,不会跟你找麻烦的。”说着话,我自己也走向前去,抓了一瓶啤酒拉起塔塔的手说:“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有什么了不起了,姐们陪你喝了这瓶酒,咱他妈就一起把他忘掉。”
那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我自己最后也算不清了。后来据面鱼告诉我说,那天我和塔塔越喝越疯,一人拿了一根鼓锤拼命的打鼓,最后把鼓面敲出了好几个洞。一家人没办法,只好打车把我们送回了梁墨寒家……
5
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梁墨寒正光着身子躺在我的旁边,原来真正的噩梦是睡醒了以后才会做的。我一下子从**跌坐到地板上,随便抓起一件衣服挡在胸前,脑袋里一阵剧烈的疼痛,怎么也想不起做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外面传来塔塔的抱怨:“这还没分手呢就开始夜不归宿了啊?”如果此时她知道梁墨寒正一丝不挂的躺在我的**,是不是会疯掉。
“尹乐,尹乐!”
门外传来塔塔呼唤我的声音,我想说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目光沿着房门滑落,突然发现房门竟然没有锁。此时想要把门锁上显然已经晚了,塔塔推门进来,盯着**的梁墨寒打量的好久才回过神来,大叫着揪住我的头发,狠狠在我脸上甩了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了。临出门的时候回头恶狠狠的对我说:“尹乐,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个女人是你呢!”
L跟往常一样买了早餐给我送来的时候,我正无力的躺在**看着天花板流泪。半个小时前我挠花了梁墨寒的脸,平静下来之后正盘算着要不要报警。L推门进来,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那天心里特别乱,没想后果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
L接近疯狂的奔出门去,我赶忙从**跳下来跟了出去,我知道梁墨寒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只见L顺手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扎在了梁墨寒的大腿上。
6
我从梁墨寒的家里搬出来是在L被警察抓走的第二天,梁墨寒一瘸一拐的拉住我的手说:“尹乐,不管你相不相信,那天我真的什么也没对你做。以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喜欢塔塔,但是后来才发现你住在这里的几个月,我已经深深的喜欢上了你。那天L办晚会为你庆祝,我能看出你很高兴,如果我再犹豫不决一切都晚了,我知道你会慢慢的喜欢上他。于是……于是我只能想出这样一个馊主意……”
我愣一下,随即将他推向一旁,决绝的走出了那间房子。
虽然在这个城市里已经生活了三年,但是除了塔塔以外我却没有其他什么朋友,从梁墨寒家逃也似的出来以后,我只能去L那里作短暂的调整。其实我是想等他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就赖在那里不走了,就连再次见到他的台词都想好了,我会笑着对他说:“L,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你放心我是不会嫌弃你蹲过班房的!”
厂房还保持着那天晚上的凌乱状态,看样L第二天没来得及收拾就去给我送早饭了,结果碰上了那戏剧化的场面。关于那件荒唐的事情,有必要在他“出狱”后跟他详细解释一番。
乐队里的其他几个人正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面瓜看见我,抬头有气无力的打了个招呼。
我把拉杆箱扔在地上,上前拍一拍他的肩膀:“面瓜,你们这是怎么了,L又不是不回来了,梁墨寒那天被吓坏了才报的警,昨天已经专门去跟警察作了解释,L很快就会再次回到咱们身边的。”
面瓜把烟头插进易拉罐做成的烟灰缸里狠狠摁灭,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泪水。他哽咽着说:“L不会回来了,他杀了人!”
“没有杀人,他只是用小刀戳破了梁墨寒的大腿,没事的。”我微笑着安慰面瓜,没想到这个大男生在遇到麻烦的时候竟然懦弱的像个孩子。
“L真的杀了人,他七年前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当时他才十七岁,上高二!”面瓜再也无法忍受,抓住我的肩膀大声的吼道。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仰起头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真希望他刚才是在骗我。
可是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些警察从梁墨寒家把他揪回派出所之后,才发现他就是那个七年前在老家残忍的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而后被全国通缉的少年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想起以前L曾不止一次的对我描述过他那暗无天日的童年,他说他也曾经有过梦想。我只知道他有一个脾气暴戾的父亲,酗酒、赌博、偷窃无所不为,时常拿他当靶子打来打去,却不知道他在十七岁的时候曾经一怒之下将他杀掉。
7
最后一次见到L是在那一年的腊月,面瓜解散了乐队,我也只好从那间厂房里一同搬了出来,然后我们一行四人去看守所看望了L。由于时间过了太久,又牵扯到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情关系,L的案子一直悬而未决。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我看见L理了一个大光头,胡须因为长时间不曾打理的缘故显得有些凌乱。因为没有头发,他的眉目显得更加细长挺拔,攀在钢筋上的手指异常消瘦,骨节突出。
“L……”拿起台子上的电话,刚一出口眼泪早已经流出来,于是只能拼命的捂住嘴巴。L的眼圈微微泛红,却努力对我微笑,他说:“尹乐,我一生中做过很多荒唐的事情,小时候因为同学说我是小偷的儿子咬掉了他半边耳朵,十七岁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还有很多很多,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顿一下,继续说:“唯一……唯一后悔的就是不能再和你们一起唱歌,不能跟你好好在一起。”
他说:“这是我的梦想!”
说完这些,L突然站起身来决绝的走了回去,他把戴了沉重手铐的双臂高高的举过头顶,背对着我们做了一个代表胜利的手势,然后,再见。
那一刻,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号啕大哭。我们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将很难再见到L了,我们各自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天南海北,再无交集。
后来,我果然没有再见到过L,于是只能千方百计的拖人打听他的消息,联系面瓜以及乐队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人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有人说他被判了死刑,死在了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还有人说因为杀人的时候他不满十八岁,所以法院着轻处理,仅仅判了几年的劳动改造。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说,我坚信L的确是还活着的,至少他还真真切切的活在我的心目中,白色衬衣随风飘**,清脆的铃声吵醒芙蓉花的美梦。我就那样兴高采烈的坐在他柔软的单车后座上,呼吸着他独有的烟草味道,一起驶过爱情的殿堂……
亲爱的L,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你的名字曾是我爱情的简写。
我终于明白,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一首悲伤的歌,歌唱完了,就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