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局长办公室。(日,内)

甄善仁拨打电话:“是包科长吗?”

2、财务科长办公室。(日,内)

包汉根接电话:“局座,是我,有何指示?”

甄善仁的声音:“包科长,本月给员工发工资的报表做好了没有?”

“回禀局座,早已做好。”

“部里强行要咱局认购国债,竟用咱印的公债券和国库券充抵印刷费。我也没辙,这个月的工资不发法币,就用咱局里承印的公债券、国库券支付,比例各占一半。”

包汉根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这怎么行?公债券、国库券还没到期,不能当现金花,这不是废纸一张吗?没有购买力呀!”

“这我不管,这些证券已经发行,难道不是钱吗?”

包汉根:“我承认是钱,但没到期,可咱局最近生产正常,颇有盈余,没理由不给职工发现金呀。”

“你少啰唆,执行命令。”

“为什么?”

对方咔嚓挂断了电话。包汉根怔立半晌,放下电话,恨恨地骂道:“可恶!真是个有仇必报的小人。”

3、局长办公室。(日,内)

甄善仁坐在办公桌前,漫不经心地玩弄着白金打火机。

“咚咚咚”,有人敲门。

“进来。”

宋衡、唐毅、包汉根走进门来。

甄善仁指沙发:“坐!有什么事吗?”

唐毅没好气地抢白道:“有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宋衡问:“听包科长说,局座命令以公债票、国库券给员工发工资,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这些债券未曾到期,没有任何购买力,这不是空头支票吗?”

“是又怎样?”

“近来局里经营不错,活源充足,不给员工发现金,他们能答应吗?

搞不好又要闹工潮,恳请局座收回成命。”

“不可能。”

唐毅火了,指着他鼻子怒斥:“我知道,工人砸了你的‘万民匾’,毁了‘万民伞’‘万民旗’,你耿耿于怀,公报私仇,就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数来整全局的员工,也太损了吧!”

甄善仁拍案而起:“放肆!你说对了,谁跟我作对,我就砸谁的饭碗!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既然你打抱不平,何不自掏腰包,给他们发工资呀?哼!”又坐下了。

唐毅:“你少张牙舞爪的,就凭你这德性,还想拿‘万民匾’‘万民伞’光宗耀祖,做梦去吧!”拂袖而去。

“王八蛋!”甄善仁冲着唐毅的背影骂了一句。

宋衡愤慨地说:“甄局长,真没想到,你的心理竟如此阴暗!我也无甚可说了,告辞。”摔门而去。

包汉根央求道:“局座,明天还是用法币发工资吧,如果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我让科员连夜加班加点。”

甄善仁蛮横地说:“我是向来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你别在这里磨嘴皮子了。”

包汉根苦着脸说:“明天员工拿不到工资,还不把我给生吃了?你让我怎么办?”

“放你三天公假,你爱上哪就上哪!”

“谢局座。”

4、王义福家。(晚,内)

一门老幼呼噜呼噜喝着稀粥,就着咸菜丝。

梅建华对义福娘说:“妈,明天开支,咱做顿炸酱面给孩子吃吧。”

义福娘笑道:“好啊!每天清汤寡水的,舌头老发苦,我老婆子也盼着打牙祭呢。”

安安:“奶奶,原来你们大人也跟孩子一样,想吃好东西啊!”

梅建华:“傻小子,大人小孩都是人,谁不想吃好的,穿好的?可大人不能像小孩那样吃凉不管酸,因为要安排一家的生活啊!”

郭荣珍:“家里油干粮尽,明天再不开支,就要揭不开锅啦!”

5、财务科办公室。(日,内)

来领工资的职工打开工资袋一看,顿时傻了眼,问会计吴敏:“吴会计,这就是发给我们的薪水?”

“是啊!”

杨卓抖着手中的证券质问吴敏:“吴会计,你给我们这还没到期的国库券、公债票,它能顶钱花吗?”

“不能。”

“既然不能,为什么给我们?这不是糊弄我们吗?”

吴敏:“前几天包科长就叫我把这些证券当工资发放,我提意见说这些国库券、公债票之类的还没到期,没有购买力,不能坑害工友。不料他大发雷霆,骂我死心眼儿,还威胁我,不照他的指示做账,就叫我滚。其实我家现在也是等米下锅呀!”又气愤又委屈,泪珠簌簌而下。

杨卓心软了,忙说:“你别难过,我们不怪你,你一个小小的科员处处得听上司的。我们也不难为你,你可知姓包的上哪去了?”

“说他老婆有病,两口子去上海散心了。”

众人纷纷咒骂:“真缺德,缩头乌龟把个烂摊子撂下,一走了之。”

杨卓咬牙切齿:“好个金蝉脱壳之计,算他狠!”

有人叫道:“老子一滴汗水摔八瓣,苦干一个月,到头来拿这什么也买不了的几张废纸,白给他忙活啦!”

杨卓高声:“工友们,咱不如先回自己的工房,跟大伙儿商量商量再说。”

“好,我们听你的,八成是假善人那个坏种捣的鬼,他存心报复咱们呀!”

“那还用说,不是他发话,包汉根敢这么胡来吗?”

杨卓吼道:“工友们,把废纸扔了,给那些黑心烂肠的人买药吃。”

“对!给他们买药吃。”众人把票券使劲掷地,忿然而去。

吴敏呜呜哭着,捡拾地上的国库券、公债票。杨卓回头,大为不忍,返身帮他捡起票证,吴敏哽咽道:“小杨师傅,谢谢你。”

6、凹印工房。(日,内)

机器轰鸣,人们边干活边抬头向门口张望。马云问梅建华:“梅师傅,小杨去财务科帮咱领工资,怎么还不来呀!”

梅建华沉吟:“嗯,按理说排个队,帮大伙儿签个名,半个时辰足够了,今天有点不对劲儿,就怕出事啊!”

马云一抬头,欢叫:“小杨来啦。”

梅建华忙把机车关了,见杨卓空着一双手,满脸的恚恨,忙问:“怎么?没领到工资,局里又欠薪了?”

“不,局里没欠薪。”

马云:“嗨,没欠薪你怎么空手回来?”

人们纷纷涌到杨卓身边,惊异地看着他。

杨卓:“各位师傅,我代大伙儿去领工资。打开工资袋一看,差点没把我的肺气炸,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焦急地问:“怎么着?你快说呀!”

“发的就是咱亲手印的国库券、公债票。”

众人惊呆:“啊——”

梅建华大骂:“他奶奶的,没有到期的国库券、公债票不是一张废纸,废纸一张吗?龟养的把咱工人当猴耍哇!”

众人愤怒地说:“梅师傅,咱找局方评理去!想赖我们的血汗钱,没门!”

梅建华走到墙边将电闸一拉,机器霎时停止了转动,回头对杨卓说:“走,咱跟局方要钱去!”

7、印钞局大楼前。(日,外)

聚集了千余名职工,人人眼中喷火,奋臂高呼:“甄善仁,滚出来!

甄善仁,滚出来!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资!”

8、二楼平台上。(日,外)

甄善仁气势汹汹地问:“吵什么吵?工资不是如数发了吗?”

梅建华:“可你发的是国库券、公债票,不能当钱花。”

甄善仁双手一摊,冷笑道:“印权外溢,活源不足,营业款又收不上来。如今库空如洗,负债累累。告诉你们,财政部非但强制咱局认购大量国债,而支付给咱局的印价,竟然就是你们印刷的公债票、国库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甄某只得依样画葫芦,也用这些票券支付工资。”

梅建华怒骂:“你放屁!既然活源不足,干吗让我们加班加点?你存心是整我们。你吃人饭不干人事儿,我们是砸了你的‘万民匾’、撕了你的‘万民伞’,可没刨你的祖坟,干吗和我们过不去!姓甄的,你好歹毒!你就像庙里泥塑的‘火判儿’,满腹杀人火,通身无心肝!”

众附和:“对!对!甄善仁恨穷人不死,真是‘满腹杀人火,通身无心肝’!”

甄善仁气急败坏:“反了!反了!你们等着瞧!”

梅建华傲然地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老子怕你就不姓梅。”

龙昌本吼道:“不发工资,老子要上告。”

众怒吼:“对,上告,上告。”

甄善仁耸耸肩,狞笑道:“好啊,爱告不告,随你们的便。”

9、凹印工房。(日,内)

众人凑在一起商议,马云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就凭咱一群穷工人,要上告那假善人,能告得倒他吗?”

梅建华:“是啊,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我已叫我徒弟去请教宋科长了,人家是北京大学的高材生,有学问,脑子活,让他给出个点子。”

杨卓笑嘻嘻地举着一卷白纸进来了,唤道:“师傅。”

马云:“嘿,真神了,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梅建华:“宋科长出了什么好主意?”

“他让咱们仿照古人向官府写‘联合禀’的方法,写一张要求局方以法币付薪的呈文,由参加索薪的工友在纸上围成一个圆圈签上名字。这样在官府追查的时候找不到为首和发起的人,由全体签名者共同承担责任,也叫‘圆圈藏头单’。”

梅建华一拍大腿:“嗨,好办法!好办法!这叫法不责众。官府总不能把所有签名的人都问罪吧。”

龙昌本:“呈文请谁写呢?”

马云指杨卓:“你呀你,考工状元站在你面前,还担心没人写呈文吗?”

杨卓把纸摊开对众人说:“我已写好索薪的呈文并签了字,请大家都签上字吧。”掏出一支金星钢笔。

梅建华一把夺过:“我来签名。”

龙昌本、马云等工人一一签字。

10、制色科工房。(日,内)

工人依次在“藏头单”上签字。

11、检封科工房。(日,内)

工人们认真地在“藏头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12、钢版科办公室。(日,内)

宋衡在“藏头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13、财务科办公室。(日,内)

吴敏在“藏头单”上签字。

14、唐家客厅。(晚,内)

范宝泉、唐毅、宋衡坐在沙发上议事。

范宝泉说:“我虽是甄善仁的亲信,但也是受害者之一,我也应该签名。”掏出金笔,便欲在“藏头单”上签字。

宋衡忙拦道:“且慢,这字你不能签。”

“为什么?”

“工友请愿抗议,只想索取欠薪,并不想为难局里。劳资双方的矛盾,需要你在其中斡旋。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别跟甄善仁弄僵了。”

范宝泉点头道:“宋科长说得对,此人自从南京得胜回来后,刚愎自用,唯我独尊,我实在看不惯他那种骄横跋扈的军阀作风。”

唐毅说:“可不,一个不尊重他人的人也得不到他人的尊重,我看他现在成了孤家寡人了。”

宋衡摇头道:“未必,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甄善仁大权在握,溜须拍马的大有人在,现在双方搞得如此紧张,他心神不安,一定会树荫里拉弓——暗箭伤人的。”

唐毅冷哼道:“那就大战一场吧。”

15、印钞局大门口。(日,外)

外右四区警察分署长郑叙率领四十多名警察鱼贯进入。

16、局长办公室。(日,内)

甄善仁递给郑叙一张便笺,道:“郑署长,这是带头闹事的工人名单,总共是十七个,并附着照片和他们所在的工房。”又将一叠法币推向郑叙道:“一点小意思,请署长笑纳。”

郑叙笑得眼睛没了缝,连声说:“多谢!多谢!甄局长太客气了,在下愿意效劳。”

“事成后,兄弟在全聚德请你吃烤鸭。”

“叨扰!叨扰!”

17、凹印工房。(日,内)

数十名工人聚集一起,杨卓神情紧张地说:“我去钢版科时,亲眼看见有个警官进了局长办公室,担心今天会出事,你们再看看楼底下。”

众人透过窗户,果见持枪穿黑制服的警察站了一大片,倒抽了一口凉气。

马云叹道:“咳,夜猫子进宅,非祸即灾。”

梅建华骂道:“一定是假善人让黑狗子来的,他妈的!池里的王八,塘里的鳖——一路货。老子早就料到那姓甄的不会善罢甘休,果真向咱们下毒手了!”

18、印钞局大楼前。(日,外)

郑叙对众警员下令,喊道:“吴三宝。”

吴三宝敬礼,答:“到!”

“你带领三分队将局内各条通道,各工房出入口堵住,其余的跟我走。”

“是!”

19、凹印工房门口。(日,内)

郑叙对大伙儿说:“工友们,听说你们对当局不满意,兄弟身为警察署长,有责任维护地方治安。请梅建华、龙昌本、马云三位代表跟我走一趟。”回身喝令警察:“去,把三位代表请出来。”

八九个警察闯进门来,工人手挽手拦住道:“我们没有代表,要去一起去。”

郑叙立刻翻了脸,骂道:“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抓!”

吴三宝狐假虎威惯了,拉动枪栓端着刺刀,推开工人,直奔梅建华等人而去。

工人上前拦阻。推搡中,马云的脸和嘴被吴三宝的刺刀挑破,他顺手一摸,满掌的鲜血。杨卓大吼一声:“黑狗子行凶啦!跟他们拼了!”抓起茶壶便向吴三宝砸去,吴三宝的额头上流出了污血。他急红了眼,挥刀便向杨卓刺去。杨卓接连施展了“推窗望月飞云式”“倒踩莲枝步”等轻功绝技,腾挪闪避,吴三宝一时不能得手。工人有的夺枪,有的抄起铁钳、铁棒、铁锤,跟他们搏斗。

郑叙急了,指着吴三宝训斥:“吴三宝,你脑子进水啦!刺伤了工人,这不是扩大事态吗?看你怎样收场!”

吴三宝反唇相讥:“我的署长大人,在下都是按照你的意思办的。抽烟烧枕头,怨不着别人,倒来怨我,真冤枉!”

“冤你娘的蛋!”

“你别骂人!”

“骂你又怎样,不服从命令听指挥,老子要开除你!”

吴三宝桀骜不驯地狂笑起来:“哈哈哈,你算老几,甭拿开除来威胁我,老子今天猪八戒摔耙子——不伺猴(候)。后会有期!”说罢,转身就走。

郑叙喝令:“把枪留下。”

吴三宝没搭茬,仍往外走。

郑叙命令部下:“去给我把吴三宝抓回来!”

“是!”两个武警追了出去。

郑叙见状把手一挥:“撤!”带了警察就逃,众工人紧追不舍。

20、大楼下。(日,外)

砖头、铁块等不时从窗口掷出,哗啦啦的碎玻璃响声刺耳异常。

梅建华等人追上郑叙,围住质问:“说!为什么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

“犯了什么罪,你们心中清楚。”

“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四没放火,清白无辜。”

郑叙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张便笺,抖了抖说:“看见没有?有人把你们告下了,说你们受共产党蛊惑,煽动工潮,还说没犯罪。”又塞进衣兜。

马云捂着嘴哼道:“是甄善仁告的恶状吧?”

郑叙蛮横地说:“管他谁告状,总之你们不是乱党就是赤匪。”

梅建华指着郑叙鼻尖痛骂:“放你娘的屁,八成你得了甄善仁的好处,才给他当狗。”

杨卓:“那还用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郑叙大怒:“混蛋!”命令警察:“鸣枪示警。”

警察朝天“啪啪啪”放枪。

郑叙威胁工人:“再不滚开,我就要向你们的脑袋开枪了,子弹可不长眼睛。”

梅建华:“你敢枪杀无辜,制造血案?”

郑叙狞笑道:“怎么不敢,只要换种说法就行了,就说共党煽惑暴乱,我警察署长维护社会治安,镇压乱党,谁奈我何?”说罢用短枪顶住梅建华的脑门,喝道:‘我数到十,你再不后退,我就要大开杀戒了。”稍顿,喊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梅建华巍然不动。郑叙眼珠一转,把枪一偏,子弹穿过梅建华的耳根,顿时血流如注。

工人惊叫:“啊——”

杨卓冲上,忙用手帕替他擦去血迹,抱住梅建华叫道:“师傅,先去医院包扎伤口。”

“走?一个都别想溜,把三个领头闹事的捉拿归案!”郑叙话音甫落,几个如狼似虎的警察将梅建华、龙昌本、马云三人扑倒,“喀嚓”一声给戴上了手铐。

郑叙:“走,咱再到制色科、检封科去捕人。”神气活现地带着警察和梅建华等走了。

杨卓追上:“师傅!师傅!”拉住了梅建华。

梅建华蔼声道:“小杨,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郑叙皱眉上下打量杨卓,指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卓双手叉腰,气昂昂地:“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杨卓是也!”

“本署执行公务,你少来捣乱。”

“什么公务?你冤枉了我的师傅和工友。”

郑叙骂道:“他妈的,多管闲事。你不要杀鸡割破胆——自找苦吃。”将杨卓使劲一搡:“滚!”

杨卓责问:“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抓人,就不讲王法啦!”

“哼!王法,我们警署就是法律的化身。”

杨卓冷笑道:“好个法律的化身。贪赃枉法之徒居然也敢自称为法律的化身,殊不知世上还有‘羞耻’二字。真是三斤面包个包子——皮厚。”

“小兔崽子!”郑叙恼羞成怒,扬起巴掌,便掴了杨卓两个耳光。

杨卓平白无故挨了两掌,大吼一声:“嗨!”双臂一挥,右脚一勾,肥胖的郑叙摔了个仰八叉儿,工人哈哈大笑。

郑叙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指着杨卓喝令:“快!快把这小混蛋给我铐了!”

众警察围捉杨卓,被杨卓掌推脚踹,霎时倒下了五六个,响起“哎哟!哎哟!”“我的妈呀!”的惨叫声。

工人惊呼:“哎呀,小杨好厉害的功夫!”

“这帮黑狗子是该教训教训!”

郑叙眼射凶光,一边怒视其余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警察,一边拔枪对准杨卓。杨卓伸出双臂说:“来吧。”警察这才给他上了手铐,杨卓紧挨师傅站着。

郑叙下令:“把这些乱党押回警署。”

21、印钞局大门口。(日,外)

四十多名警察押着抓捕的工人代表走向大门,梅建华回头,对着钟楼大骂:“呸!狗日的甄善仁,你好歹毒,抓老子进班房,老子跟你没完!”

一警察抡起枪托给了他一下:“快走。”

宋衡和数百名员工站立两旁,满脸愤慨,当宋衡和杨卓视线相接时,两人都一怔……

22、宋衡家。(晚,内)

杨馨闻听弟弟被捕,伤心得连晚饭都没吃,伏在卧室梳妆台上痛哭不已,宋衡强忍焦虑劝慰道:“馨,你别这样,卓弟不会有事的。”

杨馨仰起头,泣道:“你说得轻巧,现在世道这么乱,蒋介石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共党。只要警方给卓弟安上一顶通共的大帽子,十个头也不够他们砍的。他可是我杨家的独子,千万不能有个闪失哇!”又伏案哭了起来。

宋衡皱眉沉思,忽喜道:“馨,我有办法了。”

杨馨转过身子问:“什么办法?”

“我跟唐院长私交甚好,他父亲是北平市副市长,位高权重,只要他发个话,警方不敢不放人。”

杨馨转悲为喜,忙擦干眼泪说:“好!好!你马上带五百元钱去唐家,见机行事,倘若老爷子不肯帮忙,你就去找署长。”

“对,你的话提醒了我,那郑叙爱财如命,咱就用钞票打通关节。

再说甄善仁与唐毅不和,咱何必多此一举,麻烦唐市长,我直接去见署长算了。”

23、郑叙家客厅。(晚,内)

郑叙和宋衡隔桌而坐,竟谈得相当融洽。

宋衡:“郑署长,将心比心,倘若您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上司发不能顶现金花的国库券、公债票,家里等米下锅,想必您也会急了眼跟他们干吧?”

“是啊,甄局长也太过分了。”

“工友们都私下议论,警方还算有分寸,除了一位工人的嘴唇被刺刀挑破,一个人的耳朵被子弹穿了一个眼儿,没发生重大流血事故。”

“唔,这几句话说得公正。有些工人气焰嚣张,打伤了好几个警察,是我采取克制的态度,不准激化矛盾。最让人生气的是那个叫杨卓的小兔崽子,警察又没抓他,他硬搅和进来,还口出狂言。是我气不忿儿,给了他两个耳光。他倒好,摔得我爬不起来,非从严处置他不可。”

宋衡恳切地说:“年轻人嘛,行为莽撞也是有的,我在此替他向署长赔个不是。希望署长大人大量,不要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较真。”

郑叙眉毛一扬问:“你是他什么人?何苦为他求情?”

“不瞒阁下,杨卓是我内弟。宋某受内人之托,请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从轻发落。”宋衡从衣袋中掏出一叠纸币,放在桌上,又朝郑叙推了一下。

郑叙瞟了一眼钞票,假惺惺地说:“宋先生何必客气,这些钱还请带回,让我考虑考虑。”故作沉思状。

宋衡笑道:“别考虑啦!名单中本来就没有他的名字,是他冲撞了您,只要您一句话,他就有了活路。是不是?”

郑叙窘笑道:“是这么回事,本来想让他吃点皮肉之苦,给他点教训。既然他是令亲,我就网开一面了,明天无罪开释。”

“哎呀,太感谢署长大人啦!那十七名工人也一并释放算了。”

郑叙脸色一沉道:“这不行,我还没审问他们呢。不过看你的金面,我就罚他们做一个月的苦工吧。由教养局执行。”

宋衡忙说:“郑署长宽大为怀,真令人感激不尽。只是这些工人有的需赡养老人,有的体弱多病,能否提前释放?或改十天,或改半月。”

郑叙立刻拉长了脸,厉声道:“宋先生,你别得寸进尺,郑某已经给足了你面子。我若将实情上报,说他们乱党暴动,武装拒捕,打伤警务人员,这罪名非同小可,关个三五年都算客气的。搞不好能吃枪子儿。”

宋衡忙赔笑脸抱拳道:“不好意思,郑署长别见怪。告辞!”

24、甄家客厅。(晚,内)

甄婷指着父亲质问:“真没想到,你堂堂一局之长,怎么竟搞得众叛亲离,跟工人势同水火,我都替你感到羞耻。你为什么要与全体员工为敌呢?”

甄善仁拍桌子骂道:“死丫头,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局里的事你少管。”

“可我是局工会副主席,员工子弟小学的校长,有权维护工友的利益。希望你改弦更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妈的!你怎么胳膊肘儿尽往外拐,老子白养了你二十年,你给老子滚!”

“滚就滚!”甄婷眼泪刷地滚下面颊,拉开房门,“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婷儿,回来。”

甄婷回头,见到父亲苍老的面容,犹豫地止步,一咬牙,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婷儿,我的闺女,你好狠的心哪!”甄善仁嘴里埋怨,泪水却溢出眼眶……

25、凹印工房。(日,内)

杨卓正在干活,有人叫道:“小杨,你看谁来啦?”

杨卓抬头,见梅建华笑眯眯地向他走来,忙扑上去,叫了一声:“师傅。”两人紧紧拥抱。

梅建华感激地说:“好小子,你为了师傅,白坐了一天牢,还害得宋科长花费五百元钱,我们十七个人都沾了你的光,师傅谢谢你。”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徒间不兴说‘谢谢’二字。”

“你是识文断字的人,师傅说不过你。这个月薪水发了吗?”

“发了,还是那些票券之类的,谁都不肯要,等于没发。”杨卓叹气道:“许多工友家都揭不开锅了。”

梅建华愤然道:“这样下去不行,你悄悄去串联一下,请各工房、课组的代表中午去局工会碰头。”

“好。”

26、局工会办公室。(日,内)

梅建华对十几个工会代表说:“甄善仁这个混蛋,铁了心要跟咱作对了。听说甄校长也被他赶出了家门。老师见校长走了,都没心思上课。我们更倒霉!坐牢白干一个月苦工。大家本来就穷,如今欠薪两个月,许多人家都典尽当光,塔顶散步——走投无路了。咱们得想个办法才是啊!”

龙昌本说:“咱现在的处境,好比乡下人挑粪——两头是屎(死)。

不干要饿死,干了拿不到工钱也要饿死,还不如不干。全局已饿跑了五百多人,只剩下一千六百多个员工了。”

梅建华恨恨地说:“咱可不能坐着等死,现在官逼民反,咱就拧成一股绳,跟假善人斗一斗!我可以代表印刷科的工友表态,明日起罢工。”

有人马上接道:“我代表制版科,参加罢工。”

工人甲:“我代表活版科,参加罢工。”

工人乙:“我代表机器科,参加罢工。”

工人丙:“我代表检封科,参加罢工。”

27、局长办公室。(日,内)

锅炉房的汽笛呜呜响个不停,范宝泉默默站立,甄善仁神经质地转来转去,对范宝泉叫道:“反了!反了!这些工人不好好地整一整,骑到我脖子上拉屎了。哼!别怪我姓甄的手黑,要让他们尝尝厉害。”

范宝泉劝道:“皇帝不差饿兵,这些工人穷途末路,也实在可怜。局座何不大发慈悲,弄点现金打发他们算了,何必搞得大家不痛快呢!”

甄善仁指着他说:“你呀,书生气十足,咱局的工人依仗自己是官办企业的员工,又受了唐毅、宋衡的挑唆,个个横得不得了,眼中根本没有我这个局长,我就不信这个邪,看谁斗得过谁?”

“再这么下去,恐怕他们会铤而走险。阁下身为一局之尊,何苦跟一班穷工人过不去呢。”

甄善仁笑而不睬,伸手拨号码:“喂,市警察厅吗?”

范宝泉大骇,忙上前按住话筒问:“你要干什么?”

甄善仁轻蔑地拨开他的手,对话筒大声说:“我是印钞局局长甄善仁,特向贵厅告急。因乱党滋事,不仅罢工停产,还扬言要纵火烧局。一旦起火,版库的钞票版、邮票版、有价证券的版,将通通化为灰烬,那可是弥天大祸呀!**被毁了,你我都完了。虽请来外右四区警察分署警员前来弹压,但由于全工反抗,力不敌众,请火速派兵赶赴现场,以救燃眉之急。”

对方的声音很响,传进范宝泉耳帘:“请甄局长少安毋躁,我们马上商议出动军警驰援,这次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谁要是敢动一动版库,我就把他剁成烂泥。”

“谢谢!谢谢!越快越好。”甄善仁喀哒一声,放下了话筒。

范宝泉急得直跺脚,指着甄善仁的脸斥责:“你这样小题大做,挑拨离间,调集重兵,欺压员工,万一事态扩大,激怒工人,看你怎么收场?

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甄善仁拍案道:“不要你多管闲事,天塌下来有我姓甄的顶着。哼,胆小怕事,树叶落下也怕砸了头。”

范宝泉冷笑道:“好!好!就算我胆小怕事吧。奉劝局座悬崖收缰,不要在歧途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