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迫于无奈逃命江海,远走吴会之地,至今已有十二年。蔡邕只觉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不复当年精神。

董卓召他为臣,他无法拒绝。拒绝了董卓,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流亡天下十二年,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十二年。其实,他也抗拒过,称疾不就董卓的征召,可惜董卓一句话就迫使他放弃了。董卓说:“我有灭人三族的权力,就算是蔡邕,我灭其家族也不过是旋踵之事而已。”

陈留蔡氏再也经不起大的折腾了。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心中的志向,蔡邕不得不向命运屈服。

“自己是入朝为臣,不是做董卓的家臣,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也只能以此安慰自己。

蔡邕到洛阳后,董卓对他极其尊敬,一开始任他为祭酒,随后又授意三府举其高第。蔡邕三天之内,遍历三台,历任侍御史、治书御史、尚书,后为侍中。其升迁速度之快,无人能出其右。蔡邕无法可想,也只好沉下心来做事,他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影响劝阻,甚至改变董卓。

蔡邕没有料到董卓令他出使河内,但他心里清楚,这次出使明为宣慰,实为招诱。自己能招降张胤吗?即使能,将张胤招拢到董卓麾下又是对是错呢?

在五百西凉铁骑的护卫下,蔡邕匆匆赶往野王。至汉军大营,发现张胤已在营外等候多时了。

蔡邕手持封诏下了车,张胤快步迎上,在车前恭敬行礼。蔡邕还礼,宣读诏书,封张胤为骠骑将军。

张胤接了旨,再看蔡邕两鬓斑白,苍老了不少。而蔡邕身后有一人恭敬侍立,眼中隐有泪珠,仔细看时才想起是风云雷电四少年中的一个。

张胤不动声色,道:“自京中一别,与蔡师已有十余年未见了。”

蔡邕摇头苦笑道:“子承早为将军,吾已老矣!”

张胤亦感唏嘘,安慰道:“蔡师受苦了!”

蔡邕见张胤身后文武众多,不想久在营外说话,便道:“张骠骑,不请老夫进去喝杯水酒吗?”

张胤连道:“哪敢,是学生失礼了。”说完,侧身邀蔡邕与自己并行。

进入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华歆、齐周、沮宗、韩猛、刘备等与高顺、田楷等猛将相陪。樊秀一身男装,坐于最后。

这次来,对蔡邕来说,公事其实已经做完了,但他对董卓的心思也是心知肚明,不得不说出来。

蔡邕道:“今董相威德,诚为巍巍。张骠骑英武奇略,旷世逸才,然屯兵大河,威逼朝廷,实乃不妥。何不罢兵入朝,辅国匡世,成就不世功业?”

张胤道:“董仲颍弑帝僭越,骄横跋扈,独断专行,无人臣之节,虽偷名相国,亦庸奴鼠辈。有其在朝,何以辅国匡世?”

蔡邕默然,不再言语。他将话说尽也就罢了,算是尽了使者之命。

在座众人也不言语,大帐之中气氛尴尬。

过了良久,蔡邕忽道:“小友,紫竹笛可还在?”

一声“小友”,张胤瞬间情思飘忽,当年在洛阳求学的种种皆入心头。他轻声回答:“在。”从身后取出紫竹笛,递给蔡邕。

蔡邕接过紫竹笛,抚摸着,微微摇头。世事过往,有太多的事都变化了,有时他觉得还不如回到从前亡命江海的时候,至少不像现在这样有太多的无奈。

蔡邕将紫竹笛还给张胤,从怀中又取出一支竖笛,道:“这笛子旧了,材质普通,也配不上小友了。我在吴地时,制了一琴一笛,那琴留给了小女。这笛子是我拆会稽柯亭第十六根竹制成,音色优美,就送与小友吧!”

“柯亭笛?想来那琴应该就是焦尾琴了。”张胤接过,看柯亭笛模样古朴无华,只是入手稍重。

张胤道:“多谢蔡师。”又对众人道:“今日也无他事,我已命人摆酒上来,与诸君共饮。”

蔡邕道:“好久没有听小友吹笛了……”

张胤心中动情,也不管了,就唇于笛,呜呜吹奏起《平沙落雁》。

曲声优美,华彩柔和,典雅恬静。

一曲罢了,蔡邕、华歆、沮宗、齐周等皆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良久,蔡邕慨然叹道:“柯笛得其主也!”他心下释然,取酒痛饮过石,直至酩酊大醉。

张胤也喝了不少酒,见天色已晚,便屏退众人,命马骏送蔡邕回帐休息。

蔡邕脚步踉跄,却没忘了心中还有一件要事。他步履蹒跚走到张胤身前,压低声音道:“子英陪我浪迹天涯,蹉跎至今,已二十八岁矣!我这个老师没当好啊!今日我也将其带了来。”

张胤忙道:“阿丑在何处?”

蔡邕道:“为避人耳目,我让子英扮作扈从,你可以派人叫他来。”

张胤一使眼色,马骏已明其意,转身出去,不片刻将张俊和风云雷电等少年带到大帐。

张俊穿着侍卫的衣服,但身材修长健秀,俊美的面容不曾改变,额头那处伤痕也未做修饰,乍看之下多了几分沧桑之色,他身旁风云雷电等少年的长相却变化不少,张胤只觉得有些模糊了记忆。

张俊不能自已,伏身拜倒:“阿兄,我回来了……”

张胤心情也很激动,将张俊扶起,端详良久,又紧紧搂在怀中:“阿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两兄弟十几年中,见面的机会寥寥可数,只在光和五年张俊娶妻时见过一次,见但两人从小患难与共的生长经历让他们的心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虽有时间和空间的分隔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拥有这种坚固的感情,有时候不用说太多的话。

风雷云电等黍谷山少年也都已长成壮硕的汉子了,纷纷跪倒,眼含热泪,口呼:“老师。”大多哽咽不能言语。

张胤道:“都起来吧!你们做得很好,不比重城、任之、子信、闻天、千里他们差。”

蔡邕在一旁看到这种情景,长叹一声,道:“子承,如今世道混乱,俊儿若留在京城,于他有危,于你必有掣肘,还是让他随你回到幽州吧!”

“我就把他交给你了!”蔡邕拍了拍张胤和张俊的手,转身随马骏离去。张俊在身后恭敬行礼,久久不动,此一去,师徒二人也许会是长时间的离别。

张胤问张俊道:“汝妻和阿木在何处?”

张俊道:“妇孺不能随军而动,老师请人从别路送他们和两位小师妹去了圉县老家。”

打着回母家省亲的幌子,这倒是个好主意。张胤点点头,心想着蔡邕不是只有一个女儿蔡琰吗?难道后来又得了一个女儿?还真是老来得子。他嘴上却说道:“过些日子,派人去将他们接到身边吧!陈留如今也不安定。”

张俊道:“诺。音儿随马太尉已经前往长安。”

马太尉指的是马日磾,他的太尉之职已经被免,张俊此说是为了表示尊敬。张音跟随马日磾学习已久,此次去长安也是极为危险,张胤考虑着是不是该派潜龙去把张音抢回来。若独子张音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堂兄张亮也会疯掉。

张胤命人去重新准备酒食,与黍谷风、黍谷雷等共饮了几杯酒,便让他们也去休息,自己与张俊联榻夜话。

这一说就是整夜,从小时读书习武、郊野射猎,到在黍谷山中守孝、讲学,再到游学京洛、亡命江海,乃至今日琐事、未来憧憬,两人无所不言,直至天明。

张俊一时兴起,就在大帐之外,在典韦、尾敦、敖山等人的注视下,与张胤斗了一趟拳脚。之后,两兄弟略略梳洗,精神不减半分,反而抖擞焕发。

当日,蔡邕辞别张胤,领着五百骑又往河东去了。他还要去为张晟颁旨,升其为威虏将军,领并州刺史,然后才能回京复命。

为避免给蔡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张胤也不对外宣扬张俊的到来,而是悄然任张俊为安民都尉,派往黑山,辅佐崔基处理迁民之事。黑山之民众至百万,要想全部都动迁出去,绝非一时一日之功,崔基负责着整个幽州的屯田事和辎兵营,事务繁巨。张俊辅佐他,分担一些压力,是一举数得。一方面,张俊学成归来,虽满腹经纶却缺少实际治政的经验,担负起迁民的事,正好能弥补他这方面的不足。另一方面,黑山中山匪蛾贼仍不在少数,迁民时小规模的战事也不会少,正可以锻炼张俊的领兵能力。风雷云电等十几人仍归张俊统领,张胤另派一曲紫驳营精锐追随张俊,以为部曲。

蔡邕前脚刚走,张胤便命关羽、张飞、于毒率部南下,并亲提大军至河阳前线。王匡也等不急袁绍,尽起郡兵至孟津,与幽州军连成一片。张胤必须给董卓施加压力,迫使其放弃迁都,否则,一旦迁都开始,京洛百姓被迫西行,他必将投鼠忌器,不敢与董卓开战。

张胤的传令官马快,张晟是先接到张胤命他对董卓发动攻势的命令,随后蔡邕才赶到。

蔡邕发现张晟的大营中军马调动频繁,也猜到了几分,当即宣布了朝廷诏书,然后连夜带人赶回洛阳。而在河内的张胤也算准了时间,随后上表朝廷,表鲜于辅接替张晟为使匈奴中郎将。

三月乙巳,董卓不顾群臣反对,执意派车驾送新帝刘协入长安,幸未央宫。李傕、郭汜督铁骑强迫京洛百姓西迁,不从者当街立斩。从洛阳至黾池、华阴、长安一线,数百万百姓携家带口,哭泣前行,蹒跚前往诡谲未知的远方。

潜龙传来消息,张胤勃然大怒。他没有理董卓的明升暗间之计,董卓显然也没有把他的大军放在眼里,或者说是认为他不敢开战。他更没有想到董卓会这么快就迁都,而且是在他大兵临头的时候。

可董卓就是这么办了!

张胤发怒过后冷静下来,忽然发现自己失了先机,似乎已经无法跟董卓开战了。数百万民众聚行于野,一旦开战,滞涩大军行动不说,死伤必众,绝非万数能止,也许会是十数万,甚至数十万、上百万。

张胤苦笑着摇头:“董卓你也太狠了……”他几乎看到了洛阳城中,董卓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的恶心样子。

不得不说,董卓已经料准了他的心思,也掐住了他的脖子。董卓很清楚,张胤号称悯农郎君,有天下闻名的仁义之心,开战而使百姓受戮,给张胤换成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难道张胤想遭天下人的唾骂不成?张胤又拿什么担起这份骂名?

樊秀同样愁眉不展,她不敢再劝张胤尽快与董卓开战。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迁都虽然对张胤没有什么明显的坏处,但是也让张胤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张胤苦心经营的名望,决不能轻易失去,但不战而退也非上策。

长久的沉默过后,张胤突然说道:“计划不变,河东、河内两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要狠狠地打,把董卓打疼!”

看着张胤好像并没有失去理智,樊秀开始琢磨张胤为何下定决心仍然要与董卓开战。

“与董卓开战,百姓死伤必众……河内粮饷不利,而河东……”樊秀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看着张胤,试探问道,“河东盐铁之利?”

张胤点点头,道:“董卓迁都已不可避免,若不把他打疼,待他据守长安,安置京洛百姓后,更难猝除。董军十五六万众,其饷皆来自盘剥京洛百姓和河东一地的盐铁产出。若能占据安邑、猗氏、解县,必能斩断董卓一条大腿。”

樊秀道:“如此一来,你也将直面董卓军的反扑,并且给关东群雄创造条件。”她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说关东联军如袁绍、袁术、刘岱等人必将减少董卓军带给他们的压力,有了更大的互相争夺地盘的空间。可是张胤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看着董卓逍逍遥遥撤往长安,他接受不了。事实上,他认为董卓肯定会留在洛阳,以对抗他和关东群雄。

张晟可没做任何耽搁,他坚决不移地贯彻着张胤的命令。他以单经率白波军降卒五千人留守白波谷,同时统管河东八县;命唐洛率匈奴营万人向西攻击皮氏,这一路是佯攻,但若进展顺利,占据皮氏则也可沿汾阴南下取解县、颌阳等地,分担董卓的军力;他自己亲率白骑、先登、破虏三营和郭贲部五千匈奴精锐,汇同匈奴单于于夫罗南下攻闻喜。

闻喜现在是缓冲区,双方斥候活动频繁,张晟军一动,牛辅和杨奉必然知晓。但张晟觉得牛辅向来自大,从未吃过大亏,牛辅肯定不会甘心失去闻喜。他就等着牛辅被引诱出来,野战破之。不是他自负,而是他太相信秘密武器——“骑兵三宝”了。

果然,张晟军刚刚越过董池陂,就接到了斥候汇报,牛辅联合白波军杨奉等人率军八万急匆匆北上迎战了。

绛邑附近的地形崎岖难行,而安邑至闻喜间则多是平原,两支大军的行动速度有快有慢,正好在闻喜县城西侧的平地上相遇了。张晟和牛辅都没有想到,两人之间即将展开的这次大战成为历史性的时刻,甚至决定了张胤与董卓两军的命运。

两军都没来得及扎下大营,唯一的区别就是闻喜县虽然是缓冲区,但毕竟还在董卓军的控制中,牛辅可以随时进入城中。闻喜县令复姓令狐,名绪,凉州大族子弟。他率县兵和青壮战战兢兢登上城墙,扶墙注视着城下密密麻麻、浩如烟海的士卒,心中不住地打鼓。两军的军阵都看不到头,他也不知牛辅能不能胜。若败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张晟骑在新坐骑追云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董卓军。董卓军人多势众,但明显分为两部分。一部是西凉精锐,衣甲鲜明,刀戟闪烁,气势强悍,是军阵的核心,大概有两万人;一部是白波贼军,阵型松散,衣甲和武器斑驳混杂,遍布外围,大概有四五万人。

严纲道:“董军人数虽众,但阵型松散,白波贼列于前阵和两翼,对牛辅来说未必就是好事。”言下满是轻蔑之意。

郭贲冷笑道:“牛辅没安好心,他这是要让白波贼打前阵,就是不知道杨奉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韩当沉声道:“董卓军不可小视。牛辅跟随董卓与羌胡大战无数次,非一般人可比。”

严纲道:“牛辅人数虽多,但多为步卒,其骑兵恐怕也就六七千人,拿什么与我们对战?”

张晟不发一语,他听到了严纲和唐洛等人的议论,他和韩当的看法一致,董卓军绝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渣滓,即使剔除白波军,牛辅麾下的人数也比他少不了多少。何况,他这边的于夫罗也未必会全心全力地为他战斗。

牛辅那边,众将同样议论纷纷。

校尉张济看着对面微微摇头,叹道:“张晟哪来的那么多战马?看这样子怕不是有两三万骑兵?”李傕和郭汜分了出去负责驱民之事,张济就是牛辅麾下唯一的校尉,他都有些胆寒,其他的都尉、司马,如赵岑、胡赤儿等更是有些泄气。

赵岑道:“匈奴人与张晟沆瀣一气,看装束也知道,对面有不少是匈奴人。咱们兄弟当年也不是没跟他们干过,怕什么?”

张济横眼瞪着赵岑,怒道:“你说谁怕了?老子当司马哪会,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呢!”

赵岑脸上挂不住,被怒气憋得通红。他年纪虽轻,但也不像张济说的那样稚嫩,他比张济的侄子张绣大的可不是一岁两岁。赵岑正要反驳,只听牛辅骂道:“都给我闭嘴!”

牛辅虽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他自信也能有八成机会取胜。己方人数两倍于敌,若不能取胜,他也没脸混下去了,董卓也有可能会砍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牛辅深吸一口气,道:“命令左校、黄龙出击!”他要以白波降卒的血来试探张晟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