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起了雨,秋风吹动,瑟瑟微凉。

卢毓从车窗中探出头来,瞪着灵动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车旁骑着马带着斗笠的胖胖青年。那青年手中有一只木雕的小鸟,灵活的手指拨来挑去,小鸟也似乎是活的一样,在青年的袖口间时隐时现。

“给,送你了!”胖青年笑起来,脸上的肉也似乎在欢快的跳动。

“多谢你!”卢毓伸手接过,忍不住摩挲起来,又学那胖青年用手指摆弄。张氏怜爱地搂了搂他,眼中满是爱意。

绵绵的雨一直下着,沁入到山野土地之中。远离了洛阳喧嚣、混乱、胡闹,一切都变得安静闲逸了。

卢植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忍不住笑了,这些日子的烦闷也随之而去。朝中的事就随他去吧!

胖青年说他叫田顺,字常安,卢植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张胤的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不过这个田常安却人不可貌相,看似憨厚老实,心眼却多。离开洛阳不走孟津和小平津,偏偏绕了好大一段路从轩辕关而出。希望他是多此一举吧!如果董卓真的会派人追杀他,那这天下的百姓们可要受苦了……

能杀自己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仁义忠厚的人物。卢植对董卓是彻底地死了心,他颇觉有些心灰意冷,当年他没能阻止窦武立年幼的刘宏为帝,如今他同样没能阻止董卓废刘辨、立刘协。他借口年老体弱,辞官回家,是因为见不得董卓恣意妄为。

卢慎、卢重纵马到田顺身旁,田顺恭敬地长揖行礼。

“我们去哪里?是回幽州吗?”卢重问道。

“是的。老师让我将卢公和大家安全地送到蓟城。”田顺腼腆地笑笑,直言相告。

卢重好奇心重,又问道:“姊夫在幽州过得好吗?听说幽州现在带甲士足有十万,是真的吗?”

田顺道:“具体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

卢重道:“你一直在洛阳吗?”

田顺道:“那倒不是,司隶、荆州、豫州……我到处跑。”这句话也不算骗人,许卓回幽州后,在洛阳的潜龙就由田顺负责,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卓楼,但毕竟有时还要联络荆豫等地的潜龙隐士。

卢慎也问道:“冒昧地问一声,田君也是黍谷山的孤儿吗?”

田顺笑着回答:“是啊!”

卢慎道:“看田君行事,周密谨慎,却又干净利落,当是江湖中历练出来的,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田顺憨笑道:“那会吃什么苦?自从老师收留了我们,教了我们经文、武艺和各种生存的技艺,就没苦头可吃了!呵呵!”

卢植插进来,问道:“你会武艺?”

田顺道:“略懂一些。”

卢重道:“我姊夫可是猛的很,不知道他传了你些什么。”

田顺笑笑,没有回答。

卢慎今年二十七岁,卢重二十四岁。历史上,两人不久之后都死于战乱,可是这个时空,却可能有另外的轨迹。因为张胤在幽州早已经为他们留了位置。

一路上,田顺带着几名潜龙死士,从不离开卢植所乘坐的马车十步以外,打尖、住店等诸般事宜,皆另有人安排。卢植看在眼中,却没有说话。

车行辘辘,十余日后,到了冀州地界。在一处客栈住下后,田顺接到了董卓果然派人追杀卢植不果的消息,摇头笑笑,他本不想说与卢植知道,没想到正巧卢毓那小家伙闯进门来,被听了去。卢毓人小鬼大,天生聪颖,记下来后又说与卢植听。

卢植唯有苦笑,心中却想着,自己的女婿张胤为了自己果真是煞费苦心,他显然早就安排妥当了,也许自己即使不辞官,也很能会被张胤派来的人给弄回幽州去。

在安平,另外一拨人加入队伍,足有数十。这些人有老有少,都面色憔悴,沉默不语。偶然间,卢植听到卢重与田顺的对话,才恍然大悟,这些人竟然是安平赵氏也就是赵忠的族人。赵忠在洛阳宫门外授首,其弟赵延及族人皆死于乱军刀下,几乎全族被灭。那些生活在安平的赵氏族人与赵忠的血缘已远,但也成了郡县痛打落水狗的对象,不仅家产被抄,也随时可能丢掉性命。卢植没想到张胤会收留赵氏族人,仔细想想若是因为辽西太守赵芳的关系,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便没做搭理。

到了涿县,卢植本想回家隐居算了,但田顺劝他:“卢公果想隐居否?卢公家乡天下人皆知,董卓那恶贼若派人持圣旨来,卢公以何言对之?是虽来人去京师自甘受戮,还是反抗?不如听从老师的安排,到蓟城去。老师说弘儒堂的大儒和士子们都翘首以盼卢公的到来。”

董卓派人来,卢植倒不怕,只是若来人持有圣旨,他绝不可能推脱,想必会跟他回京。一旦入京,也就生死难料了。卢植洞悉世事,又怎能看不出这点?到蓟城去也好,他也正想去看看张胤建立的弘儒堂到底是什么样,何况女儿、外孙也在那里。

一行人的行踪很隐秘,身在涿郡的温恕和公孙瓒都不知晓。冬十月乙巳,终于到达蓟城。

此时,董卓已经命人鸩杀何太后。然后以太尉刘虞为大司马,自为太尉,封郿侯,加斧钺、虎贲。太傅袁隗提议以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豫州牧黄琬为司徒。董卓没有反对。

袁术顶着后将军的名头,假意依附,却趁董卓松懈之时逃往南阳。同时,董卓为拉拢曹操,表曹操为骁骑校尉。而曹操同样大为反感董卓种种的倒行逆施的做法,不愿与其同流合污,也改易姓名逃出洛阳,前往陈留,投奔太守张邈。

袁绍、袁术、曹操和卢植先后出逃的影响实在太坏,气得董卓七窍生烟,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抓回来,架起油锅烹了。

张胤、卢纨领着三个儿女张挚、张擎、张瑾,出城二十里迎接卢植。见到父母,卢纨忍不住泪流满面。自出嫁至今,已十一年了,其中卢纨与父母只见过一次,如何能不想念?

张氏将卢纨搂在怀中,又抱了抱张擎、张瑾,想抱张挚时,小家伙却略有些抗拒。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张挚觉得自己大了,应该维持兄长的仪容。张胤见了笑笑,拍了他一下,张挚才走过来,让张氏亲近。

“终于把恩师给盼回来了!”张胤对卢植恭敬行礼。

卢植捋须笑道:“胤儿也已经儿孙绕膝了!很好。”

张胤尴尬地笑笑:“是纨儿好本事。”

卢纨啐了他一声,羞道:“别胡言乱语。”

卢植与张氏也笑了。一家子其乐融融,登车回城。行不数里,王烈、张俭、濮阳闿、岑晊、崔琦、马勖等弘儒堂教授,祭雍、华歆、沮宗、齐周、魏攸、李乾、刘备、韩猛等幽州和卫将军府吏员悉数出城迎接。

卢植瞪了张胤一眼,赶紧下车。他知道,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是张胤将他来幽州的消息露了出去,否则哪会有这么多人。

王烈上前拱手笑道:“卢尚书怒斥董贼,真乃我大汉士子之楷模,国之桢干。吾等佩服!”

张俭亦道:“卢尚书不畏强权,刚正不阿,真大丈夫也!”张俭因反抗强权受了不少罪,由己及人,他从心底里佩服卢植。

卢植谦虚道:“不敢,不敢。诸君过誉了。”

王烈道:“卢尚书来,弘儒堂之名自此不虚了!”

岑晊、颖容、任旐、张牧等也过来行礼。刘备更匍匐于地,叩头行弟子之礼。

卢植将刘备搀起,勉言几句。刘备现在在卫将军府任从事中郎,参赞了幽州近来的不少战事,气质上沉稳厚重了些,卢植看了也很高兴。

再往前走,道路两旁也有不少百姓夹道欢迎。进城后,张胤在州府大排宴筵,为卢植接风,弘儒堂十二名教授悉数到场。卢纨领着母亲则在后堂摆小宴。

众人散了之后,卢植、张胤到书房说话。

卢植酒量甚宏,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却毫无醉意。见没有外人,卢植劈头就批评张胤铺张浪费,张胤只有笑着点头。

“方才我听说,一个多月前你就派人去了并州,此意何为?”卢植接过张胤亲手冲泡的清茶,问张胤道。

张胤没想到卢植开口就问这个事。董卓还没进京,他便派韩当、菸楼率先登营,严纲、单经率破虏营,唐洛、郭贲、呼厨泉率匈奴营,共步骑一万三千人出高柳,进入并州。同时,关羽、张飞率**寇、敢死二营对仅还剩一口气吊着的该尤发起最后的总攻,一战击斩该尤,收乌桓民五万,代郡乌桓普富卢则望风而降,终于主动归附。而张晟、鲜于辅在美稷也早已经开始囤积粮草、战马。

张胤道:“匈奴与休屠各人反乱之后,云朔之地汉人百姓离乱,胡人杂生其中,前使匈奴中郎将定襄太守王柔、雁门太守郭缊、五原太守督瓒、太原太守委进、云中太守栾贺等,共邀我入并州讨贼。”

“联名邀你讨贼?”卢植微觉诧异。并州马贼山匪无数,汉人、胡人都有,但并州太守为何要请幽州牧去讨贼呢?算算时间,当时丁原确实已经南下了,但他在尚书台可没见过这些太守的上表。而且,度辽将军耿祉干嘛去了?

“是。”

“胤儿。”卢植郑重看着张胤,缓缓道,“你可不要学董卓。”

张胤信誓旦旦地道:“确实是有诸太守相邀,我可以给老师看邀函。”

卢植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他说道:“即便如此,依然于理不合。胤儿,董卓在朝廷胡作非为,你要以他为戒。你在幽州做得很好,百姓们都记着呢!你只要把这一方百姓治理好,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张胤当然听得出卢植话中的意思,卢植是担心他走上诸侯自立的道路。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作为一个后来人,他当然很清楚,大汉的未来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诸侯割据的局面。他不想做,可能吗?

张胤道:“朔方、云中、五原等郡几乎已成废墟,十里百里都不太容易见到一户汉人百姓,胡人占了去,繁衍其中,终究是后患。诸郡太守无力剿灭,时间一长,将不为我大汉所有。”

卢植点点头,任胡人繁衍确实有问题,凉州的羌人就是最近的例子。张胤去平叛虽然有足够的理由,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张胤又道:“老师,我知老师心怀汉室,但董卓进京,废帝弑主,其野心勃勃,后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好。董卓倒行逆施,必定会激起天下人的反抗。老师也应该清楚,我与袁绍相交,深知其为人,他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大兄到关东,必定会邀天下英雄联合讨董,届时定会风云再起,天下汹汹。幽州与京城千里相隔,虽有大兵亦不能为讨董出一份力。董卓所领之兵,无非凉并之众,若能稳定并州局势,只要皇甫义真能拖住韩遂、马腾,就能断董卓后路,其必败。”

卢植道:“你是说关东会联合讨伐董贼?”

张胤道:“然。”

卢植道:“何以见得?”

张胤道:“韩馥、刘岱、孔伷、张咨、王匡、张邈、鲍信等不是袁家故吏就是袁绍的好友,如今皆封州郡,恐怕与袁绍脱不开关系。只要讨董开始,从并州出,居高临下,对董卓的威胁更大。但在此之前有两件事要做,一要收服并州胡人,二要剿灭黑山、白波诸贼。”

卢植叹道:“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个打算。”

张胤道:“按我估计,董卓兵当有七万余。其原有征韩遂之兵三万,并州铁骑五千,招诱的大将军部曲和车骑将军部曲两万有余,西园军万人,其余还有羽林、虎贲等,皆百战精锐。若想匡扶汉室,独幽州与之战,道路艰远,粮饷不继,极难取胜,必须合众众之力。”

一路行来,卢植一直就打着隐居教学的心思,只不过偶然听到张胤派兵进入并州的消息,才特意地来敲打一下自己的学生和女婿,实在是怕张胤步入歧途。有张胤这番话,他也就心安了。

卢植道:“你搞出的这个弘儒堂,很有想法。儒学为百技之宗,弘儒学,开民智,乃千秋万世之功。很好!”

张胤趁机道:“老师何不也入弘儒堂,开课讲经,帮一帮学生。”

卢植微微一笑,道:“明日我去弘儒堂看看。”

张胤心知有戏,不再强说,岔开话题道:“西陆今年十一岁,破虏九岁,沂水也是九岁,我已请崔子珩为他们开蒙,鲜于司马教其武艺,但他这两人事务繁多,精力有限……破虏与沂水还可以再等等,西陆却已经到了正式拜师的年纪,我一直想这个事,不知老师可有推荐?”

这个话题一下子就吸引了卢植的注意力。时下士子们都讲究拜师和游学,传道授业也讲究师承。十一岁游学还稍小一些,拜师却是可以了。卢植若留在幽州,教导一下张胤的子女显然是理所应当的,不管他如何用心,也是亲缘上的,只能算是关心后辈子弟。

卢植颔首道:“弘儒堂中诸君皆为儒宗,不能为挚儿之师吗?”

张胤摇头道:“非是不能,而是不知选哪一人。弘儒堂教授,皆品性高洁,学识广博,选哪一位都是西陆修来的福分。还请老师指点。”

卢植笑道:“你这是贪心,想鱼和熊掌兼得。”

张胤笑笑不答。

卢植道:“此事其实也不需急,容我想想……”

张挚是张胤的长子,将来要传承张家的家业,他的老师确实值得反复斟酌,不仅要有真材实料,也得考虑品行、名望,甚至家世、人脉关系等。

卢植道:“其实论学识,我师兄郑康成最是合适,虽然辈分有些不合,但为了挚儿的学业,也不用纠结这等小节……不过师兄常年在不其山中著经讲学,如果把挚儿送过去,年纪还稍嫌小些。”

张胤插口道:“可否将郑公请到幽州来……”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个机会不大。党锢后,郑玄守节不仕,屡拒征辟,一心一意做他的著书讲学的学术工作,何进、袁隗等都请不动他,自己就能行吗?

卢植道:“请他到幽州来,恐怕很难。不过眼前就有一人可为挚儿之师?”

张胤脱口问道:“是谁?”

卢植道:“自然是王公彦方。”

“王烈?”张胤当然想过请王烈为张挚之师。王烈以义行世,以德感人,学识通博,而且张胤知道他也很长寿,的确是合适的人选,他自己也一直尊其为师。

卢植道:“明日我去弘儒堂时,与王彦方谈谈。”

张胤道:“多谢老师。”

师徒二人转而又聊些渔阳政事,对于张胤在渔阳实行的屯田出海、晒盐炼铁、归化胡人等政策,卢植都是很赞赏的,唯有对大兴商事、提高商贾和工匠地位之事有不同看法。张胤避重就轻也不与卢植争辩。但他相信再过几年,到群雄纷争、天下大乱、甚至人吃人的时候,幽州兴商屯田使百姓衣食无忧的时候,就会让包括卢植在内的很多人刮目相看。

事实上,现在幽州已经成为大汉发展最为迅速的一个州,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兴商屯田,幽州的粮价会降到不足百钱一石吗?没有兴商屯田,平定盖平、赵典的叛乱后,幽州哪能靠两年时间就恢复过来?没有兴商屯田,幽州拿什么去收留和安置流民?没有兴商屯田,幽州如何养得起十几万兵卒?没有兴商屯田,幽州士卒怎么能使得上宿铁蒲良刀?没有兴商屯田,乌桓、鲜卑胡人怎么会愿意归附幽州?幽州所有的变化,这一切的一切,几乎都跟张胤到任后大力推行兴商屯田的富民政策有关。

开赴并州的先登、破虏二营,以及白骑、**寇、敢死和幽州水营,共三万八千人,全部都换装了正业堂兵器制造工坊打制的宿铁蒲良刀、长矛大戟和新式铁扎甲。这种新式铁扎甲实际就是陷阵营所装备的鱼鳞精甲的相对简易版,被幽州士卒称为“玄甲”、“救命甲”,其最大的变化是甲片的坚固程度有质的提升,遮护面积和随身程度也更好,其防护力更是数倍于旧式的铁扎甲。幽州军中队率以上的武官和紫驳、陷阵二营士卒身着的鱼鳞精甲更加坚固,因为其胸前装有两块整体打制的板状护胸。而第二代蒲良刀,也就是宿铁蒲良刀,由于刀背较厚,几乎完全抛弃了覆土烧刃,但其锋利更甚,让人胆寒,普通士卒持之,亦可轻松斫断大汉军中的制式环首刀。乌桓、鲜卑、匈奴和白狼乌桓营,则以复合皮甲、铁扎甲和锁子甲混合使用,同样装备了宿铁蒲良刀。幽州军中,骑卒喜用劈砍顺手的弯刃蒲良刀,步卒则更青睐相对利于刺击的直刃蒲良刀。更重要的是,幽州骑兵刚刚全部装备了张胤新“发明”的骑兵三宝——马蹄铁、高桥马鞍、马镫。有此三宝,幽州骑兵的战力和长途行军能力都大幅提高,绝对是超越时代的大飞跃。

幽州军战力的增加,也并不都表现在装备的提升上,诸如全民动员、后勤、攻城器械等各个方面都有很大的进步。以棉花织造、填充的冬装,也是幽州的特色,其背后的基础,都是兴商屯田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