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中的数千汉军蜿蜒而行,慢慢进入伏击圈,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相视一笑。燕荔游却面无表情,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劫掠,只要抢够了东西,立马走人,他才不会管和连和眼前这两个家伙的死活呢!
这支汉军是护乌桓校尉营士卒,盖有公綦稠大印的指令调他们往弹汗山布防,因为鲜卑王和连率军南下欲寇上谷、雁门。如果杨棱还活着,他一定能指出其中的破绽,这与调他出五阮关的手法如出一辙。可惜护乌桓校尉营汉军却无法看出其中有诈。
从宁城往弹汗山有两条路,一条沿仇水往西,一条先往正北穿过白山后再往回兜。这两条路当然是沿着仇水走更快,也更好走。护乌桓校尉营走的也是仇水谷道,行进一日后稍稍折向西北,进入白山余脉的狭长谷道中,士卒们却不知道,他们其实也已经走进了一万五千西部鲜卑精骑张开的大网之中。
看看汉军已经差不多要全都钻入了峡谷,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同时下令。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滚落无数巨石和滚木,将前后两个谷口都同时堵住,那些隐藏在草木之下的鲜卑士卒也露出身形,居高临下,俯身齐射。
滚木、礌石、弓弩、投枪,齐齐往谷底惊慌失措的汉军头顶招呼,一时间,整个峡谷好像成了人间地狱,那些好端端的汉军士卒被滚木撞断了腰和腿,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被弓弩射成了刺猬……即便汉军再骁勇也无法冲上陡峭的山坡,进又不得,退又不出,暴露在空地上被鲜卑当成了射箭的人肉靶子。
一个时辰以后,峡谷中逐渐安静下来。谷底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燕荔游亲率一个千人队,下到谷底,打扫战场,汉军的铁扎甲可是鲜卑人眼中绝好的好东西。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则直接出了峡谷,他们不用担心燕荔游私藏战利品,现在论实力燕荔游是最弱的,他们是在享受不干活,还有钱物分的好事。
置鞬落罗哈哈大笑了一阵,说道:“你说我们是先入代郡还是上谷?”
日律推演道:“这两地都是幽州大郡,富得流油,选哪一个本来都没什么区别。但是,去上谷的话,还得跟难楼共事,从他手里抢食,我们何必找这个不愉快?”
置鞬落罗道:“你的意思是直接南下,入代郡?”
日律推演点点头,揶揄置鞬落罗道:“你这个家伙最是好色,治水①河畔的汉人女子可是皮肤白皙的很!”
置鞬落罗又是一阵大笑,道:“怎么?你尝过代郡女子的滋味?”
日律推演笑而不语,两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
“燕荔游不会反对吧?”
“不用管他,他只能听命而行!”
“恩,说的有理。哈哈……哈哈……”
“……”
难楼诱杀公綦稠后,一面派人假冒公綦稠的信使,调出护乌桓校尉营,一面亲率两万骑攻上谷郡治沮阳。上谷太守邢重率兵出击,大败,死于阵中。难楼随后率军劫掠了涿鹿、下落后,迅速攻破居庸关,翻军都山,攻下军都、昌平两县。
而与此同时,盖平在渔阳、张举在狐奴、张纯在安乐,一起暴乱,和连也率大军由北口镇进入渔阳郡。
*
樊秀身穿素白衣裳,脸上薄施脂粉,一对黛眉轻皱,却仍然遮掩不住眉梢眼角的淡淡春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铺在地上的地图看,几要滴出水来。她跪坐着,上身前倾,高耸的胸脯显得更加丰满,让人舍不得撤开视线。
盖平看着眼前的这个美得让所有人都无法自持的女子,心中暗暗赞叹,她的所有计划都一一应验和实现了。朝廷按她所想起用了张胤去并州平叛;张燕也的确击败了破虏营,取得故安、阎乡、范阳、北新城四县,兵锋指向遒国、涿县;公綦稠也傻不呵呵地中了难楼的请君入瓮之计,护乌桓营全军覆灭;自己这里也轻松取得渔阳、狐奴、安乐三县,开关放入了和连的鲜卑大军。这一切手段,看似平淡无奇,但对于他这个知情人来说,却感觉无比惊人,特别是流民营暴动后的诈城、假信调动杨棱和公綦稠等都堪为神来之笔。
而且这个妖美的女子和他的夫君赵典,都有一根三寸不烂之舌,大施合纵连横之计。先是诱动须卜与休屠各人结为联盟,兵变自立,后又说服张燕、白绕举兵相助,然后又从五方社内部找出破绽,拉拢了张举、张纯,以及和连、难楼、张世平等,这一系列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竟然都是这夫妇二人所为,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想一想,狐奴张举、安乐张纯、广昌张世平、鲜卑和连、上谷乌桓难楼、西部鲜卑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黑山贼张燕、冀州贼白绕、并州休屠各人、南匈奴须卜,加上自己盖家与常山南赵家,整整十二路人马,这是多么大的手笔!
在苦唒和罗市大闹流民营的时候,难楼也在装死诱公綦稠入彀,张举和张纯也分别控制了狐奴和安乐两县,而同时盖平也与偷偷潜入幽州的赵典、张世平一起,率领族人突然发起暴乱,攻占了渔阳郡守府,胁迫太守张咸命令傂奚和犷平县长打开城门和关塞,放等待多时的和连的四万鲜卑大军进入渔阳,然后将已经没了用处的张咸斩首。
房间里只有五个人,赵典、樊秀夫妇,盖平、盖宽和张世平。
地图另一侧的赵典,放下手中的木尺,道:“阿秀,你说咱们要把黍谷山的那些孩子都关起来吗?”
樊秀头也不抬,道:“不关起来,难道还把他们杀了不成?张胤因为在黍谷山中收养孤儿而得了仁义之名,天下妇孺皆知。我们若是杀了这些孤儿,恐怕很快就会完全失去民心。”
赵典道:“你说的也是。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樊秀拢了拢耳边垂下来的秀发,嫣然一笑,对赵典道:“夫君觉得呢?”
赵典也微微一笑,道:“西部鲜卑那几个家伙不值得指望,他们就是来抢劫的,要不他们也不会去代郡;休屠各人和匈奴人各怀鬼胎,也只能是发挥牵制作用;和连、难楼可以利用,但是不能彻底相信;白绕已死,张燕要为他自己争夺地盘,吃到嘴里的绝不可能再吐出来……说到底,我们还是要靠自己。有盖大兄在,张举、张纯即使有野心也搞不出什么大的幺蛾子。”
盖平摆了摆手,他虽然知道赵典很可能是言不由衷,但是这话听着心里着实舒服。
“为今之计当是尽快整合渔阳兵马。我们四家的族人、家丁、门客、乡人加起来也就一万多人,若是能够控制渔阳八县的兵马,至少能翻一番。到时候,就算是和连、难楼、张燕等人有所异动,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这才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绝不能掉以轻心。”赵典向盖平拱了拱手,“这个事还得盖大兄出面。”
“此事我自会想办法。”盖平停顿了一下,说道,“那我们要以什么名义出兵?”
赵典和樊秀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盖平话里的意思,师出有名自然是应该的,但盖平这是在提醒他们,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尊盖平为主。
赵典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反问道:“盖大兄以为该当以何为号?”
盖平道:“如今天下大乱,蛮胡觊觎中原,群雄纷乱,我等既然要匡扶天下,揭竿而起,自然要有一个响亮的名号。当年,光武帝刘秀之兄刘縯在舂陵起兵时,也是自号‘柱天都部’。我等兵强马壮,蛮胡畏服,岂不胜过当年的刘縯?”
盖宽在一旁道:“不如兄长直接为天子,我等为将军,招附天下有识之士来降。先收服幽州,然后进军冀州,成光武之势,慑服天下宵小。”
盖平不以为然,只看着赵典和樊秀。
赵典微微一笑,颔首道:“盖大兄,不如就按此议。”
盖平没想到赵典会如此痛快地附和弟弟的提议,他想不明白赵典这是打着什么算计,不过,于他来说,既然反了,也没有其他路好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争取到军队的控制权才是他当前的第一要务。盖平又看向张世平。
张世平连忙道:“我也附议。”与盖家这个世家大豪相比,他广昌张家实在小的可怜,哪有他争头的机会?
盖平见无人有异议,便道:“既如此,就这么定下吧!”
樊秀见盖平当即封自己的弟弟盖宽为大将军,封赵典为军师,张世平、张举、张纯、张燕等各为将军,心中好笑,盖平自封天子,却连国号都没有,难道自己给自己封个尊号,就能号令天下不成?不过她心知肚明,夫君还指望盖平来替他完成心愿,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拂逆其意。
樊秀道:“若我猜的没错,再有三两日,幽州大乱的消息就应该能够传到张胤那里了,我们得加快行动。张胤起于辽西,在幽东六郡国的威望极重,那六郡又离得远,我们当前应该尽快拿下幽西广阳郡和涿郡,与渔阳上谷联为一片,以作根基。”
盖平当即表示同意,决定第二天召见和连与难楼,准备先给他们点甜头,然后再合军南下。
不过令他极为生气的是,和连根本就没有这个心思,第二天天不亮就拔营而走,绕过平谷城直接攻入右北平郡。显而易见,他的目标是辽西。
和连认为跟汉人可以联合,却不能合军一处。汉人狡诈,他也没那个心思与汉人勾心斗角。他这次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复仇,报那白雁湖畔的大仇;二是要抢。这些年来,他在狼居胥过得很不好,不仅要跟丁零人争斗,还要时刻忍耐汉人带给他的压迫。如今终于换他翻身了,他心急如焚,发誓要将幽州化为一片废墟,在他心里,将幽州折腾的越惨他就越高兴。而且现在幽西已经没什么油水了,他也深知幽州最富裕的是辽西,他要凭借大鲜卑的战刀攻破辽西,掳走能掳走的一切!
盖平暴跳如雷,可是并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汇同张举、张纯、难楼,合军三万五千人,进军蓟城。
蓟城幽州刺史府中,广阳太守刘卫、从事祭酒祭雍、都官从事华歆、师友从事沮宗、蓟城令吕岱等,汇聚一堂。因为叛军之中有赵该的同族常山南赵家参与,赵该及家人被软禁在刺史府中,祭雍暂代簿曹从事之职。
没有人说话。谁也没有想到,张胤前脚刚走,幽州后脚就乱了,军情急报如雪花一样传入刺史府中。汉胡数路反贼,加起来叛军人数足足有十余万,规模比凉州、并州只大不小。
“呼……”祭雍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军情紧急,叛军跋扈,容不得我们在此垂头丧气。公綦校尉、杨都尉中计牺牲,张渔阳被执,邢上谷与敌战亦殁。王季道(王泽)退守桑干、当城、代县一线,与鲜卑贼竭力周旋,温府君苦守涿县……若是我们再无手段,恐怕半个幽州将不为汉廷所有!”
在场的人其实都知道这个情况,可是知道未必就有应对的办法。幽西六郡几乎都被叛军攻破,一片糜烂,最惨的上谷郡唯有雊瞀一县还在固守,这还是因为紧靠着代郡,有代郡太守王泽派兵支援的结果。唯一让人稍稍欣慰的是,张胤一直主张屯田,在各郡县的乡野间建立了无数的坞堡,老百姓们至少还能往坞堡中躲一躲,减少了伤亡和损失。如果没有这些坞堡,也不知道这场反叛会造成何等悲惨的结果。
广阳太守刘卫道:“广阳之兵,一在昌平,二在蓟城。如今昌平破,叛军可迅速南下。除了城池,蓟城无险可守。城中之兵亦不足以与数万叛军野战。”现今他的职位最高,他必须要作表态。
刘卫想了想又道:“当今之计,吾等当一面奏报朝廷,请兵支援;一面要派人往辽西和属国,通知赵辽西、徐都尉,请其征兵平叛。”
沮宗亦道:“除朝廷以外,也可派人去冀州王使君处求援。只要冀州能够出兵,袭张燕之后,黑山贼不足虑也!张使君那里即使得了咱们的消息,恐怕一时也不能回援。但一旦张使君回援幽州,代郡鲜卑贼必退。盖平、难楼、和连等几路人马才是大患。”
众人都微微点头。此议不假,若张胤真的回援幽州,置鞬落罗、日律推演和燕荔游担心腹背受敌,退走可能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但张胤能够从并州撤军吗?并州那里十余万的休屠各和匈奴兵,哪里是想退就退的。
华歆接口道:“渔阳郡破,黍谷山庄中的孩子都被抓到了渔阳城中囚禁,我们愧对使君。敌我兵力悬殊,若想破敌,只能用谋,不能硬战。叛军乌合之众,其心不齐,应使离间之计。盖家世代大族,在幽州一呼百应,不能小觑。但盖平擅加尊号,实不智也!可派人四处传扬,言张举、张纯也欲为天子,盖平必忌惮之。再传和连狼子野心,欲为其父复仇,独霸幽州,汉胡之间岂能不起龌龊?”
祭雍道:“子密所言甚善。然此虽能乱贼之心,却非退敌之策。”
华歆道:“可依刘府君之议,派一将,由泉州乘船出海至辽西,请赵辽西集结幽东六郡国之兵,前来退敌。再派一将,入辽西属国,征召归化鲜卑、乌桓突骑相助。这第二人,当是与使君亲近的、有重威之人,能够代表使君行事。”
祭雍道:“何人可担此职。”
华歆道:“吾等皆不能担此重任,唯有一人可行。”
众人齐问道:“是谁?”
华歆还未说话,忽然又有急报传来:叛贼盖平、赵典、张举、张纯、张世平等,并难楼乌桓骑兵数万包围蓟城!
刺史府中一阵哗然!大军围城,也就意味着以后消息都送不出去了。
祭雍摆手让大家稍安勿躁,问华歆道:“到底是何人能担此重任?”
“我可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纨身着一袭深衣,立于堂前。旁边站着武脂虎和张窈,两人都全身披挂精甲,腰悬佩刀,英气勃勃。
众人面面相觑。祭雍扭头看向华歆,只见他点了点头。
卢纨比祭雍等人还要早从许卓那里得了消息,叛军已经从渔阳攻进了广阳,她便决定来到议事厅看一下。武脂虎和窈儿也执意要跟跟着来。卢纨因自己是女子,向来恪守妇德,不愿参与政事,虽然她来到大厅正遇到大家在议论退敌之事,也没有进去。但她在门外还是听到了里面的谈话,猜到了华歆话中所指的人正是她,因为也只有她才能代表张胤。
“夫人!”祭雍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住嘴不说。
卢纨看了看众人,平静地道:“叛军围城,诸君既有破敌之策,何故踌躇不用?我与夫君相知相守,今夫君有难,百姓遭乱,我虽是一介女流,亦不敢置身事外。”
祭雍道:“我等已经定下坚守求援之策,唯求援人选……未能定下。”
卢纨道:“我已知之。我当往辽西求援,望诸君保蓟城无恙。”
祭雍道:“此举不妥,万万不妥……”
吕岱亦道:“夫人,叛军蚁聚城下,四面围我,即便是夫人愿往,亦难以突围而出,不如另选一勇猛之士……”
卢纨道:“不必了。另选别人就算冲了出去,也不知能否招聚胡兵。”
吕岱道:“徐子盛在赤山多年,素有军威,应该可以代替夫人。夫人不必亲身涉险。”
卢纨却摇摇头,道:“我去是要给士卒信心,让胡人安心,此事无人能代我。”
吕岱还要再劝,只听卢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此事就这么定下吧!”
众人默然,都不知是喜是忧,若是卢纨突围失败,丧命阵中,他们这些人该如何向张胤交代?没有人敢点头同意,祭雍不敢,刘卫更不敢。卢纨是张胤的正妻,夫妻两人的恩爱,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一次若是卢纨有个闪失,在座的这些人都不知道会承受张胤怎样的雷霆之怒。张胤会不会向自己人祭起屠刀,谁都说不准的。
华歆忽然道:“若要突围,当四门齐出,皆死战,分散叛军之心,或许能有一线机会。”
卢纨道:“善。就定今夜突围,请诸君准备。若事情有变,幽州之事,敢请雅山先生一力担下。”见祭雍点头,卢纨盈盈行了一礼,转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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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今桑干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