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好事成双,那日早晨阿学才送走越祺然,将越之谦给自己的信妥当收好,午后便又拿到另外一封信。那信里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那逃官的老哥所写!

“这么说……哥要回来了?”阿学一目十行地跳过庄斯文那些漫无目的乱抒情的字句,视线锁定在最后一行。说是他在采风过程中结识了一名好友,不日就将带好友回京做客。

庄焱颔首,笑得颇为欣慰:“是啊,大概就在这三五天了吧。”

“那他回来了……我岂不是就……”岂不是就不必再继续冒充太子少傅了。

见女儿神色黯然,庄焱心中明镜似的:“他回来就让他继续在家里蹲着!谁让他自己要逃官?现在朝野上下认的都是你这个太子少傅,你和你哥长相虽然相似,但贸然换回他来,恐怕不合适。”

“真的可以吗?!”阿学双眼一亮,抬头望向自家老爹,眼里写满“老爹英明神武”六个大字!

提及女儿的为官表现,庄焱那是一脸骄傲:“当然了!我儿这太子少傅做得人人称赞,把烂泥扶上了墙,为何不能继续当下去?”

“太子不是烂泥——”阿学忍不住要替越祺然说句公道话,“他其实……其实……”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她急着维护越祺然的模样,庄焱在心中暗暗掬了一把老泪,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等事情一了,恐怕这女儿就得拱手送人了,真是有些不甘心呐!

“好了,好了,爹知道你一心辅佐太子……你就安心再养几天病,等咳嗽的毛病痊愈了,想在潜心斋待多久就多久!”心中虽不舍又不甘,但深知“留来留去留成仇”的庄焱还是承诺阿学。

那她一定要快些把病养好才是,阿学闻言不禁垂首莞尔。

“阿学……阿学?哎,那爹先去忙了,你再躺会儿补补眠,听吴妈说你昨夜一整晚都兴奋得睡不踏实……”

庄焱唤了阿学几声,发觉她早已面上带笑地在神游太虚了,再次重重一叹,在心里把骗走女儿心的臭小子数落上几遍,这才离开。

“啊?”后知后觉的阿学在房门轻扣的瞬间才回神,捂着脸低喃,“吴妈又乱说了,我哪有兴奋?

“啊——”

阿学这在屋内正心虚呢,却突然听到外边贴身婢子小翠的惊叫,不由扬声道:“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小翠那丫头最近也不知动了什么春心,总是心不在焉,毛手毛脚——刚才搬花盆给砸了脚,我这就带她去上药。”吴妈的大嗓门随即传来。

小翠一边嚷嚷着疼,一边不忘回嘴:“我哪有动那什么心啊!”

“你这小妮子还死鸭子嘴硬?小心我把你扔在半路上,你就自个儿一瘸一拐地去看郎中吧……”

随着吴妈和小翠的走远,两人拌嘴的话音渐渐听不真切了,可吴妈那一句“死鸭子嘴硬”却莫名其妙地不断在阿学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这人啊,越是心虚时,越觉得别人的一言一行都是针对自个儿,像阿学便是越想越怀疑吴妈会不会是在指桑骂槐?

“我才不是死鸭子——”她猛地闭眼一喊,仰面躺倒下去,将被子一扯蒙住脑袋。她只是因为白天都窝在**不活动才特别精神的!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也许是自我催眠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温暖的被窝让人身心放松,阿学乱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海中盘桓多日的思虑也暂时散去。这些日子她面上虽表现得轻松,可心结却不曾完全解开,直到今日见过越祺然后方才释怀。再加上老哥也要回家了,她这个冒牌货心里总是更有底了。

阿学这样想着,舒服地轻轻逸出一口气,才发现屋内一片静谧,就连屋外连日不断的风雪竟也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了。天随人愿,再没有呼啸的寒风来扰她这一场清梦……

当初阿学这病,也有一半是心病,越祺然这味“心药”一来,自然是药到病除。因此又过了不到两天光景,连咳嗽声都极少听见了。不过庄焱不放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决定听从医嘱,改药补为食补,再从饮食入手,替阿学再调养半月身体,才许她回东宫复职。

这食补就食补吧,阿学没意见,不就是大鱼大肉地吃吗?她愿意一直补完这个冬天!可她万万没想到,所谓食补便是一日三餐全吃寡淡无味的药膳!

就给大病初愈的人吃这个?实在是没天理!

于是某只想要偷腥的“小猫”就把卧房门一关,迅速改装一番,再由窗子翻出,一路从后院摸出了相府……

“小二,上几道你们店里最拿手的荤菜,是荤的就行!再来一壶好酒!”

一刻钟后,乔装打扮过的阿学出现在了京城最出名的酒楼——熙熙楼的二楼,并且很快引来了众人的侧目。

熙熙楼既是京中酒楼的翘楚,来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都不差钱。所以阿学将银两豪气地拍于桌上的举动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熙熙楼中少有孤身的姑娘前来吃喝,更从来没有上来就要酒要肉的姑娘。

“这姑娘……啧啧……”

“哪里来的土财主的女儿吧?”

“不过这小娘子声音悦耳,看背影也不错,不知道容貌如……妈呀!这鬼见愁啊!这饭没法吃了——”

周遭几桌的议论声阿学自然收入耳中,因此相当配合地转过头去给身后那桌上的两人年轻官家子弟看一眼容貌如何,成功吓得他们当即结账走人。

其余人见那两人反应古怪,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二,结账!”

“小二!我们要换桌——”

一阵乒乒乓乓的喧哗过后,二楼西北角呈现清场状态,只留面带得色的阿学一人独坐。

“没想到我这化妆的手艺这么出色啊……”

如今“庄斯文”正在病中,不便出门,所以男装行不通。女装虽鲜少人见过,可到底不放心就这么出门晃**。于是阿学灵机一动,给自己点上大大的媒婆痣,再抹个烈焰红唇,最后用金花钿贴满半个额头……

一位长相如狼似虎的女子就此诞生了!

有了如此糟心的相貌,想必正常人都不会多看上一眼,更别提认出本尊来。阿学这才能有恃无恐地在熙熙楼抛头露面。不过她还真没料到,这副尊容居然还能不费一两银子的替自己达到包场效果。

要是越祺然看到我打扮成这样,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我?思及此,阿学笑弯了眉眼,无聊地探头向酒楼下闲望。

冬天里风雪最大的日子已然过去,如今空中虽时不时会飘些小雪,却也不复酷寒,挡不住人们出门踏雪的步伐。街市两旁的摊子数量尽管比不上其余三个季节时多,却也比最沉寂时要热闹不少。

之前被勒令不准离家的孩子们也在街上窜来窜去地跑动,相互扔雪球玩,直砸在脸上也不喊凉,只发出天真无邪的嬉闹声,与摊贩子们的吆喝声交织出民间生活的气息。

这是在皇宫中难以见识的热闹与淳朴,阿学多么希望此时此刻越祺然就在自己身旁,同她一起看,一起笑。

“客官,您的菜齐了!”

正发愣间,小二已托着盘端上酒菜,一一在阿学桌前摆好:红烧熊掌、三丝拼盘、清蒸鲫鱼,还有她最喜欢的糖醋里脊肉!

这一病让阿学都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如今对着桌上这几道菜深深吸上一口气,精神大振,再也按捺不住馋虫,狼吞虎咽起来!

几口肉下肚后,阿学才想起喝酒,仰头就打算一口闷,却不料太久没喝,竟被呛到。

“咳咳咳——”

“喝点茶吧?”

一杯茶递到眼前,被呛出眼泪的阿学顾不得许多,随手接过饮下,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并用尚有些朦胧的泪眼打量起来人。

这是一名尚未束冠的美少年,高鼻深目,英气勃发,脸庞全无稚气,反而线条刚毅。他身着华服,但腰间配饰并不打眼,只是普通玉器,让阿学一时看不出他的身份地位。

“多谢这位公子。”但无论如何对方出手相助,阿学还是大方地起身冲他施礼道谢。

“是小生该谢谢姑娘才对!”那少年人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眼发光,诗兴大发,“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熙熙楼上处啊!都是缘分让小生遇见了你——”

“哦呵呵,是吗?”阿学笑得僵硬。这一番搭讪也太老土了吧?唱得跟戏文似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还有是她面上的妆掉了,还是他的眼睛瞎了?居然能坚持直视她这么久?

那少年人连连点头,继续兴奋道:“真是没曾想本以为只有梦中才能见到的人,居然真的存在!敢问姑娘芳名?可是唤作如花?”

“噗——”阿学正喝茶压惊,却敌不过他继续语出惊人!

“你的梦中情人就长我这样?”阿学憋着笑指向自己,“这位小哥你是发烧了还是喝醉了?”

“梦中情人?非也非也,姑娘误会了。”那少年人咦了一声,有些纳闷地问,“你没看过《断袖少主弯直记》?”

她不止看过,还写过呢!阿学扶额,她才不要对这种多半有病的读者承认!

“呃,这个……我听过啊,但是没看过,等改日我看完了咱们再聊啊……”

这饭也是吃不下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能割舍下剩下大半桌的酒肉了!于是阿学边说边开溜,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人已到了楼梯口处。

“喂——姑娘你家住何处啊?到时你看完了书要怎么找你啊?!”

身后是那少年人的喊声,阿学只管脚下生风,跳下楼梯,夺门而出。逃离酒家还不够,她生怕对方尾随,于是一连狂奔出好几条街巷后才在一处拐角处停下脚步,背抵着墙直喘粗气。

“呼呼……果然人不可貌相,长那么帅气却是个美丑不分的痴汉,还想知道我家住何处?可怕——”阿学念叨着,又探出脑袋,警惕地四下打量,“刚才也没顾上看他是不是个练家子,不过应该是没跟上。”

街道上人不多,几眼就能看上一遍,确实没有那美少年的踪影。但夜长梦多,阿学还是又一路小跑往相府方向小跑回去,浑然不知来回奔跑的自己已成为今天街市上最令人发指的“亮丽”风景……

偷偷出入相府对阿学来说是熟门熟路的。不多时她就从后院翻墙而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闺房,换上被炭火烘烤得温热的冬袄,并把外出的罪证“消灭”干净。

无论如何这次改善伙食的偷腥计划还是圆满完成了,心情愉悦的阿学将房门打开,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沿着院中的蜡梅树枝头一路向下——

“啊!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蜡梅树下竟站着个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那名刚刚被她甩掉不久的美少年!强行搭讪还不够,居然尾随到她屋外,企图入室,欲行不轨——简直是饥不择食的登徒子啊!

“哈?小生和姑娘果然是三生石上结因缘啊!”少年人闻声,扭头看向阿学,顿时挂上惊喜的笑意,就要迈步上前。

“停——”阿学暴喝,“不许过来!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那少年人一头雾水地停下脚步,反问她:“这里不是相府吗?”

“你既然知道是相府,还敢随意入内?!”阿学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眸,“识相的就自己快点离开,否则我要报官了!”

“报官?那不行——”少年人一听报官,就大摇其头。可他嘴上说着不行,脚下却没有要移步的意思。

阿学气结,正要撩开嗓门喊人,却先听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落门口响起:“报什么官?庄博学你又在胡闹什么?”

那五官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一双朗目笑得人畜无害的英俊青年,可不就是她阔别半年之久的同胞哥哥庄斯文吗?

“庄斯文你还知道回来!”也顾不得那无赖还站在院落中央,阿学跳下台阶飞奔过去,狠狠砸了他几拳,

“你这做妹妹的还有没有良心?这么久没见,连声哥都不喊就招呼拳头啊?”庄斯文装腔作势地哎呦两声,受伤地捂着心口,“不想我?”

“可你这做哥哥的良心也没好到哪里去啊?我确实想你……天天就都想着你回来了怎么揍你!”阿学吸吸鼻子,红了眼眶:却还嘴硬着。

庄斯文轻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什么时候手痒了,就找哥打架,随时奉陪。”

“我才不是因为手痒,还不是你突然逃官可把我给坑苦了!”阿学噘嘴退开半步,不满地抱怨。

“哦?我刚才怎么听爹说你当太子少傅当得风生水起,还舍不得辞了?你要是真觉得累,那哥现在就去和爹说一声,我俩换回来——”

见他来真的,转身就要走,阿学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干笑道:“我开玩笑的!你长途跋涉这么久时间,四处采风一定很累,更需要休息,所以既然回府了就继续在家里边休息边创作就好!”

“真的?”庄斯文得寸进尺地挑眉,“你可别勉强。”

“看我真诚的大眼睛。”阿学使劲眨眼。

庄斯文盯着她审视半晌,这才耸肩道:“好吧,信你这一回。谁让我是你哥呢,你喜欢的官位,肯定要让给你。”

“谢谢哦——”阿学咬牙。

要不是为了越祺然,她才不会给庄斯文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机会!

“阿文,你们兄妹两个感情还真不错。”

听到那变态插话进来,阿学当即倒吸一口冷气,回身看去:“你怎么还在?!等等……你刚才叫我哥什么?!”

“瞧我,忘给你介绍了。”庄斯文上前几步,走到两人中间,“阿学,这就是我在信上说的那位朋友,水雨廷。我刚刚带着他来见你,可你不在屋里,所以我就让他先留在这里赏赏梅。不过——听你们的对话,似乎已经认识了?”

“你朋友?!”阿学差点被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他不久前还在酒楼里对我说了一堆酸掉牙的小说台词啊……而且我都打扮成那个鬼模样了他还——”

等等,不对啊!阿学猛然意识到什么,抬手一摸脸。她方才在屋内洗脸时分明已经把丑妆卸掉了。水雨廷怎么会一眼认出她?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阿学收起夸张的语气,眯起眼,沉声问道。拜这半年的为官经验所赐,她比从前更细心敏锐了。

水雨廷又开始泛酸:“非也非也,怪只怪那惊鸿一瞥——”

“说人话。”阿学叉腰。

“姑娘在熙熙楼上往下看时,正巧被我瞧见。姑娘的双瞳像秋水般波光潋滟,笑中含情,有如盛开出桃花一般,故而看一眼就能记下,怎么乔装打扮都能认出。”水雨廷笑得可圈可点,那英气而刚毅的眉目似乎天生就是用来收买人心的一般,叫人相信他所言非虚。

所以阿学信了,就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有一朵烂桃花开进了她家院子里……

“好吧,那这个误会咱们就一起忘了?”

“恕难从命,小生永远难以忘怀姑娘那回眸一笑……”

“打住!你能换个正常的方式说话吗?别背小说台词?”她扶额,无奈地看向庄斯文,“哥,他平时都这么和你说话?你受得了?”

“怎么受不了?他嘴里说出来的多半都是《断袖少主弯直记》里的台词,听着就舒坦啊!”庄斯文得色满满,“你不觉得与有荣焉吗?”

难怪这词儿听着如此耳熟,原来是……阿学汗颜,急忙与庄斯文划清界限:“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对白可都是你一人完成的,我这个只出创意的人不敢居功。”

“你说什么?!”谁知阿学此话一出,水雨廷竟激动地上前几大步,“这书里的情节都是你想出来的?!”

“算不上都是吧……但有很大一部分……毕竟庄斯文的脑洞比他的心眼还小……”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个手臂,阿学才发觉自己不得不仰视水雨廷。这人的个头还挺高挑魁梧的,总算让她在他身上找到一样与长相比较般配的存在。

“亏我之前还以为是阿文谦虚……你知道吗?除了台词,小说里每个出人意料的情节和人物,我也都铭记在心!在酒楼里,你的扮相不就是有意还原第二册第五章中那位心灵美的如花姑娘的形象吗?!”

第二册是去年这时候写成的吧?原来她下意识把自己扮成了自己曾经构思出的人物啊?这就难怪水雨廷在酒楼里那些无厘头的问话了。不过……

“在第二册第几章出现你都记得?”

“自然。”水雨廷邀功似的解释道,“因为我怕等连载的时间久了,就专门整理出现今所有已出的小册子,画了一副人物关系图和情节结构线!”

阿学瞠目:“你整理这些做什么?”

“研究啊!你不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也能成为像‘斯文败类’,也就是像你们兄妹两个一样的畅销言情作家!”水雨廷眼中迸发出壮志满怀的光芒,“我希望总有一天,我写的书能做到每个东越人人手一本!”

“这样啊……做人总要有一些幻想,哦不,梦想嘛!”

得到她的鼓励,水雨廷更是兴奋地一把握住她的双手,热泪盈眶:“那有空暇时,小生可否向姑娘讨教一二?不求一夜热销,但求下笔有神!”

阿学一怔,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可是小生哪里惹姑娘不喜?小生愿一直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等到姑娘愿意传授衣钵的那一天!这一世若等不到,那就来生再续前——”

“够了!”阿学头疼地低喝一声,抿唇道,“教你可以,两个条件,第一,现在先把手放开。”

水雨廷垂头一看,急忙撤手:“是小生唐突,小生愿做任何——”

“第二!”阿学揉着发疼的眉心打断他,“你和我哥怎么说话我不管。但我面前不准背台词,好好说话,说人话!”

“小……”水雨廷开口又要犯病,被阿学一瞪,忙不迭改口,“我尽量。”

“阿廷啊,你可要多向她讨教,别看是个什么姑娘,她那脑袋瓜里装的东西我可是想都不敢想!”庄斯文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好戏,最后还不忘奚落阿学。

阿学白他一眼:“也没见你不敢写,有本事你别写!我另外找人合作去。”

“别,别……好阿学,哥哥刚才是在夸你呢。”庄斯文讪笑。自从两人合力创作以来,他最吃不消的就是阿学这一必杀技。

“哈……最好是。”阿学懒懒地应着,打了个呵欠。

见妹妹面露疲色,庄斯文也收起玩笑之意:“你大病初遇,还是要多休息。哥就不打扰你了,阿廷会在我们家小住一段时间,我再带他熟悉熟悉环境。”

“嗯,那你们随便转转吧。”随意地颔首,阿学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去睡了……”

“走,我带你去你的厢房看看。”

“阿文收留之情小生铭记肺腑——”

身后传来两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阿学回身关门,动作极慢,盯着水雨廷的背影,眸光闪烁。

一声轻响,房门却在这一刻将全部视线阻隔。屋外,水雨廷已在庄斯文的带领下拐出院门,院落里恢复一片沉静。而屋内,阿学保持着关门的姿势没有改变,抿唇不知沉思起何事……

之后的日子,大约是拜那日庄斯文在府中四处找她所赐,阿学被吴妈和小翠严密“盯梢”,再难溜出相府。有庄焱带领一众忠心家仆严防死守,在家中养病的日子着实无甚乐趣。反倒是水雨廷的出现似乎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庄博学!你又看书装什么深沉呢?!”才住进两日,水雨廷就已自来熟到也不支会一声,就一屁股坐上了阿学的书案。

“谁准你对我直呼其名的?”阿学从书堆中抬首,横他一眼,“还有,没看我这儿正用功吗?”

水雨廷委屈地苦着脸道:“这样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容易达成欢喜冤家的结局?许多书里都这样写,我就想试试……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怎么称呼你?学儿?”

“呕——”阿学胃里直泛酸,膈应他道,“这又想试试缠缠绵绵到天涯的滋味?”

“被你看穿了。”水雨廷老实不客气地承认道。

真是棋逢对手……阿学不禁扶额:“你还是按照剧情来,刚开始认识的这段时间里,规规矩矩地叫我一声庄姑娘吧。”

“那不知庄姑娘何时有时间?”水雨廷从善如流,眼巴巴地望着阿学。

“在我研究完这本书之前,不接受任何咨询。”阿学举起《六韬》在他眼前晃了晃,谁知竟被他一把牵去,“喂,你做什么?”

只见他连看都没看那书,就随手往后一扔,接着在阿学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朗声背诵起来:“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螭,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遣汝师,以之佐昌,施及三王。’……周文王准备去打猎……所获得的不是龙,不是彨,不是虎,也不是熊,而是要得到一位公侯之才。他是上天赐给你的老师,辅佐您的事业……”

这本《六韬》虽是兵书,但内容十分广泛,是阿学接下来要给越祺然安排的课程。

可她大约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搬了一堆笺注辅助阅读,磕磕绊绊半日下来不过读了十几页。可反观水雨廷,不但能从头背起,还能背一段就讲读一段大意,凡有典故或者难懂处,也能一一详解,完全不打磕巴,那叫一个倒背如流,口若悬河!

阿学起先只是傻怔着,到后来发现水雨廷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当即一拍脑门,起身迅速把地上的《六韬》捡起,又坐回原处,提笔猛记他话中精要。

如此一来,省去翻找各类笺注的时间,书页哗哗翻得直响,不过一个时辰的进度就胜过之前两日的总和!按照这个速度,复职之前定能研读完毕,让阿学心中乐开了花!

不过功课顺利推进的喜悦没能持续太久,一到用膳时间,面对一桌子药膳,阿学就霜打了茄子似的将脑袋搁在桌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见她顶着一张苦瓜脸,水雨廷纳闷地问:“庄姑娘为何不吃?可是身体抱恙?”

“别诅咒我。我只是想吃糖醋里脊肉,不吃肉没胃口。”阿学没好气地哼哼着,“没胃口我就想不出要再传授点什么技巧给你比较好。”

一听“传授技巧”四字,水雨廷转头就走:“我这就去厨房让他们做!”

“回来!”阿学扯住他的衣袖,“厨房要是肯做,我还犯得着和你说吗?”

“这……所谓君子远庖厨,小生……我虽愿为原姑娘赴汤蹈火,但却爱莫能助。”水雨廷满脸为难。

“谁让你做了?”她好笑地提醒他,“出门左拐第三条街,熙熙楼的小二正对客官你翘首以盼呢。”

水雨廷闻言一拍脑门:“这容易,你等我!”

“快去快回,”对着他打了鸡血般飞奔而去的背影,阿学倚在门边大声叮嘱,“我不吃凉掉的——”

就这样,阿学在水雨廷的帮助下过上了充满书香与肉香的日子。当然了,阿学心情好时也偶尔会传授他一两句“开脑洞大法”,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嘛!但她也曾嫌他太过粘人,便随口胡诌坐在屋顶吸取天地日月之精华就能让灵感大增,以此打发他去做一名安静的美男子。

不料,水雨廷竟当真在屋顶上从天黑蹲到了日出,脑洞有没有大开阿学不清楚,只庆幸这大冬天的脑袋没冻坏就算不错了!所以阿学自那以后也不敢再胡说八道,老老实实回答他的日常三千问。

也许是话说多了反而不咳嗽,大约在水雨廷入住半月后,庄焱就确认已有将近五日未曾听闻自家女儿的轻咳声——养病结束!

这也就意味着阿学终于要重着男装,回东宫复职了!

“博学,没想到你男装也这么好看啊,不考虑用自己做原型写一本小说?”也不知何时起,水雨廷擅自改了对她的称呼。起先阿学听来还觉得别扭,可他坚持按照剧情理当更进一步,她也只好作罢。

阿学皮笑肉不笑:“呵呵,我觉得拿你当原型写本书可能更畅销……”

“小生绝无调侃之意,确实是初见博学时便感到惊为天人,如今男装打扮更是令人怦然心动,废寝忘食,寝食难——咦,人呢?”

前一刻还在院内的阿学早已逃也似的夺门而去,她已经指望水雨廷哪天能不犯病了。只是这并不代表她就相信水雨廷就是这么个时不时文艺泛滥的年轻人。庄斯文看人什么眼光暂且不论,然而自家老爹首肯庄斯文带朋友入住家中这么久时日,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因此甫一入潜心斋,阿学便特意将水雨廷的存在告知了越祺然。

“庄斯文,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说不定你父亲收留的是个朝廷钦犯,现在就这么被你给检举揭发出来了?”

越祺然起先还不满阿学一来就念叨起旁的男人,后听她是替自己在观察“可疑人等”,眉眼又染上藏不住的笑意。

“真有这号钦犯?!”阿学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披着羊皮的大灰狼吗?!

那天在院中,水雨廷握住她手时,她就留了心眼。因为他手上起着厚厚的老茧,且从老茧所长的位置来看,也并非是长期握笔所致,反倒像练剑练出来的。于是她又观察他离开时的步伐稳健,很明显就是个练家子。加之后来他去熙熙楼买回的酒肉皆同刚出锅时烫嘴,更是必须轻功卓越方能做到……

如此说来,水雨廷倒也符合背负无数条人命的钦犯设定啊!果然每个装疯卖傻的人都是相似的,但装疯卖傻的方式却各有不同……

不过他入住相府这么久,京城似乎也没见传出什么惊天命案?

“噢!你敲我头做什么?!”阿学正将所有疑点往钦犯方向梳理,额上却莫名一痛

“敲醒你啊!”越祺然好笑地收回手,交抱双臂,“你还真信他是什么通缉犯啊?”

阿学这才算明白他纯粹就是在胡说,不由揉着脑门嘟囔:“才没有真信,只是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我才要认真地思考一下啊……”

“因为是我说的吗?”越祺然眸中泛着别样的光芒,低笑一声,“傻瓜——”

“为师要是傻,那教出来的学生也是傻瓜!”阿学反唇相讥。这是他第二次说她是傻瓜了,是可忍,师不可忍!

“好了,不逗你了。”见她跳脚,越祺然以空拳在抵唇边,低咳着收起玩笑之色,“若我没猜错,这个人虽不是朝廷钦犯,但同样是不该出现在京城中的人物。”

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人物?阿学一脸迷茫。

“他应该就是东海王洛霆。”越祺然也没继续吊她胃口,直接点明道,“各地藩王非召不得入京,若是被发现了,定要治罪。不过住在相府倒是个好主意。”

“窝藏私自入京的藩王好像比窝藏朝廷钦犯更严重吧?”阿学头疼。

越祺然思索片刻后,竟一脸认真地颔首道:“藩王私自入京多半是要谋反,藏匿逆臣的罪名确实更大。”

“难道他想趁皇上病着,图谋不轨?!”闻言,阿学不禁蹙眉,“若真是这样,他必定联合了别的藩镇,否则就他一人只怕要后院起火……那岂不是大事不妙?”

东越有八个藩镇,全是外姓藩王掌控,地方势力与天子势力始终在暗中较量。阿学也曾听自家老爹提起过圣上有意削藩,将地方兵权收回,但又恐怕藩王因此造反,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至于各地藩王,也是面和心不合,故而也无一敢主动出击,生怕才出兵京师,自个儿的老巢就被别的藩王给端了。

“是啊,他一个人想成事可不容易,不然他也不会应我之邀入京。”越祺然勾唇,那高深莫测的笑容让阿学感到陌生。

“你让他进京的?”阿学似乎抓住了什么念头,急切地追问,“我父亲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察觉到她的不安,越祺然抬手按住她的肩头,笑中带柔:“庄相都把你送到我身边了,你还觉得他会不知情吗?不管是我,你父亲,还是洛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铲除阉党。这就是我想联合他们做的事情。陈浑手握十万神威军,是他最大的筹码,我若不与藩王联手,借藩镇之兵来对抗他,就永远只能落在下风。”

以前在阉党一事上,越祺然对她总是讳莫如深,不肯多说。所以她便总觉得与越祺然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纱幔,再难拉近距离。

可今天,今天是第一次,第一次他肯这么直接地告诉她,他想要做什么,想怎么做!这是不是代表,他终于完全信任她了?他把她当自己人了?

“可你这样算不算与虎谋皮,万一洛霆他……”欢喜不过一瞬,更沉重的忧心就占领了阿学的全部思绪,“你得留条后路!”

对上她满含忧虑与关切的眼神,知道她是怕他一着不慎也落得个越之谦般的下场,越祺然再也忍不住将落在她肩头的手上移,轻揉揉她的脑袋。

“别怕,洛霆从小跟着他父亲南征北战,十六岁丧父后继承王爷,藩镇内无半点动乱,可见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知道应该与谁合作才是明路。庄相做事也有分寸,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庄家应该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波及。”

也许是太过忧心,阿学竟没注意到某人今日一再越界的亲昵动作,更未捕捉到他眼底那抹异样情愫,只道了一句:“只要你别学越大哥做傻事就好。”

对此,越祺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做傻事的人一个就好,我和小叔叔的想法从来不同。你放心好了。”

这倒是……阿学点点头,算是信了。

等了片刻,没见她再开口,越祺然不禁有些郁闷地问道:“洛霆的事情谈完了,你都没有别的话要说?”

“啊?对了,确实有事……我觉得监国期间功课也不能落下太多,你现在处理事务肯定也熟练了,那白天的时间不妨还是继续用来学习。”阿学一拍脑门,从袖中抽出新的学习计划表,往前一递,贼笑道,“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没有最好,如果有也憋着别说。”

“我不是说这个——”越祺然随手接过,丢到一边案上,咬牙强调道,“我的意思是,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这个人说的吗?”

这个,曾经阿学也觉得她有满腹的话想对他倾诉,可踏入书斋后却又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总不能现在才补上一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吧?

于是沉默半晌,阿学还是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我……一时忘了。不如我们先开始讲读?边讲我边回忆?”

看她说着,已掏出一本写满批注的《六韬》,越祺然先是对她的不解风情抱以忧伤一叹,随即又道:“你其实不必准备太多。”从前他不知她的辛苦,如今怎还舍得她挑灯夜读。

“那怎么行?你的十万个为什么还等着我来解答呢!”阿学笑嘻嘻地指指书案,“快坐回去,我们开始了——好久没上课我还真有些怀念。”

果然大部分人都是好为人师的,阿学也不例外,迫不及待要给越祺然讲读了。这次她在洛霆的帮助下有备而来,底气十足,不怕被问倒!

“好!那就请少傅大人指教了。”越祺然依言坐回去,摆出好学宝宝的神情,直溜溜盯着阿学。

“首先,我们先了解一下这本书的脉络……”

这一个讲得起劲,一个听得认真。时间溜得极快,复课第一天的教学在一派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小福子早已在书斋门口处待命,准备相送。

可阿学并未抬步,只因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做,心里直别扭,可究竟是缺了什么呢?

“少傅大人这是想留下来共进晚膳?”看她呆呆盯着自己,没有要走的意思,越祺然调侃着笑问,手还颇不老实地覆上她的手背。

阿学一惊,抽回手的同时也想起缺少的部分原来就是那个“试探”任务啊!突然之间,不必再想方设法调戏越祺然,反倒有些……空虚?

“不、不用了……我先走了!”被自己这个古怪的念头吓到,阿学转身落荒而逃,还撞得小福子向后一个趔趄,“啊,你也不用送我了,自己先站稳吧!”

望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越祺然捧起她落下的那卷《六韬》,越翻笑得越甜蜜。

小福子看不下去:“这些书您三年以前就烂熟于心了,刚才听一遍不够,现在还要再看一遍?”

“你懂什么?她喜欢教,我喜欢学,岂不是相得益彰?你也不许露陷!”越祺然不以为意。

小福子表示他这个注定要单身一辈子的人参不透恋爱中人的想法,比如越祺然才把书卷放下,又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瞧起来。

“主子您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本太子只是突然发觉自己还挺有魅力的。”比如只是碰了下手背,某人就羞红了脸。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某人的演技这么差呢?居然被骗了那么久……

“那您为何不现在就与她表明心意?”

“我要和小叔叔公平竞争。”越祺然挑眉。

小福子忍不住纠正他:“这个竞争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哦,也对。那本太子更不急了,等她确定她自己的心意也不迟,左右她早就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