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与穗凤领了结婚证,意味着做好在农场扎根一辈子的打算。结了婚,总不能分居两地,总得要住在一起,有个“家”。于是,两人分别向各自连队打报告,申请获准后,阿木便去接穗凤。
红霞队与红专队之间,隔着红云、长征、红光、东风几个队,每个队之间相隔约莫二十里地,从红霞到红专,爬山越岭徒步也得走两三个钟头。
时下正是“农业学大寨”的农忙时节,连队还是安排几个人在红霞队为阿木两口子安家。阿木独自一人爬山越岭穿越几个连队到红专队去接穗凤收拾行李(其实就一个皮箱里装着几件衣物),然后就马不停蹄连夜赶回红霞队。
知青们在老工人的带动下,战天斗地,艰苦奋斗,短短几年间,用自己的汗水改变着荒山野岭,不但把荒山变成一行行梯田式的橡胶园,而且还自己烧砖、伐木、搞基建,盖起了一排排新瓦房,取代了破旧的茅草房。阿木也像其他已婚知青一样,幸运地分配了一间新房。工人们七手八脚帮阿木穗凤在新房里安了间双人床,阿木的好友阿欧——一位体魄健硕的农场职工子弟利用休息时间与阿木一道上山伐木、砍葵叶、割茅草帮阿木盖起了一间小伙房,也算是安了个“家”。
家安好后,阿木和穗凤开始返城享受一个月的新婚蜜月假期,两人一回到海口阿木城中村的家过港村,刚进门坐下歇息,只见前庭后院涌进村子里看热闹的人们,左邻右舍的妇女儿童听说阿木带回一个广州美女,都争着一睹为快。这个说:“哇,长得真好看,脸蛋像苹果,白里透红。”那个说:“皮肤又白又嫩,像面粉一样。”“像仙女下凡,大陆妹就比海南妹好看。”人们在小声议论着……
“闪开、闪开……”人群中有人大声吼着,阿木朝着声音望去,原来是甘亚琴从天而降,拨开人群,怒气冲冲地朝阿木冲来。阿木的母亲见状赶忙挡住:“慢慢说,慢慢说,别冲动……”亚琴被挡在中廊门,一叉腰一瞪眼,破口大骂:“买么鸡(海南骂人脏话),跟我订婚,又带女人回来,我不打死你才怪呢!”边骂边冲上前挥拳打阿木,穗凤见状,虽听不懂海南话,也看得出此女与阿木的关系非同寻常,便问一句:“你老婆?”“不是!”阿木答。“不是怎么那么凶?你有老婆还娶我?我走,让你们闹去……”
看热闹的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凶悍泼妇一闹,都一哄而散。
穗凤二话不说,起身就走。阿木赶忙起身拉住她的手挽留,好好向她解释,可穗凤手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急得阿木母亲赶快追,可哪能追得上,穗凤绝尘而去……
亚琴见穗凤愤愤离去,得意洋洋的样子,自以为人走了阿木就是我的了。阿木不得不表明态度:“就算她走了,我也不会娶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什么?我妈送母羊给你代养订婚,打算结婚摆酒席用的,我等到现在,母羊都下四个羊崽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那是你妈和我妈两人的事,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也不喜欢你!”“不喜欢?为什么跟我过夜?为什么收我的羊?”“过夜问你自己,你把母羊和羊崽都拉走,其他让你妈跟我妈说去!”说完,阿木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
且说阿木离家后,心里忐忑不安,惦念着穗凤的安危,她患有癫痫病,情绪激动时会发作抽搐昏迷,阿木在街上焦急地四处寻找,猛然间想起在加积车站偶遇时,她说过准备返广州看病的,还告诉阿木她父亲是退伍兵,在广州糖烟酒公司当科长。有位姓夏的老战友分配在海口糖烟酒工作,后来在海口娶妻成家,有事就去找夏主任帮助云云。穗凤在海口人生地不熟,她会不会去找夏主任买回广州的船票呢?阿木堂婶的妹夫姓夏,早年阿木跟随母亲常到军区二所堂叔家作客,听堂婶说起胞妹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嫁给留在海口的大陆退伍兵的故事。阿木也见过堂姨和姨父夏主任,也去过他们单位宿舍。穗凤找的夏主任会不会就是阿木的堂姨夫?也姓夏,也在糖烟酒?试试看吧,想到这,阿木不再犹豫直奔夏主任家去。
经一打听,果然是同一个人。夏主任热情地接待了阿木,并告知:“穗凤是来我这里托人找关系买回广州的船票,票已买到,她已走了,估计这会儿船已经开了。放心吧,身体无大碍,只是情绪激动。你们小两口新婚燕尔,有什么事闹得不欢而散?”阿木把亚琴闹事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夏姨父。姨父开导说:“穗凤的老爸跟我同是东北老乡,又同在海南当兵,还同时转业,只不过他分配到广州,我留在海南,因为那时我已爱上了你堂姨。穗凤老爸与我关系密切,是无话不谈的老战友,他性格豪爽,耿直火爆,直话直说,外号‘李大炮’。听说穗凤自作主张在农场嫁了个海口知青,肺都气炸了,发誓不认她这个女儿,不准她踏进广州家门。还是我以我为例子开导他:‘你看,我老婆是海南人。不也是嫁了我这个东北佬,婚姻是一种缘分,姻缘姻缘,有缘有分才有婚姻。随缘吧,只要他们两人真心相爱,地域差异不成问题。’一番话浇灭了她老爸的怒火。”“而你,”姨父调转话头对阿木说:“作为女婿,要善待岳父,善待穗凤,不要辜负穗凤对你的真爱……”阿木连连点头称是。
谢过姨父,离开姨家,阿木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但也不想回家,担心那个凶悍的泼妇还在闹事。于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无意间,来到博爱南的一间日杂店,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阿木!”阿木回头一看,这女售货员不是老同学贾玉林吗?“嗨,好久不见,怎么了,你从农场调回城在这儿上班吗?”“是呀,我接替老妈的指标在这里上班,你也调回来了?”“没有,我还在农场。哪有你命那么好。”“我命好?说来话长……哎,对了,你怎么也回海口了?”“我——”阿木刚要开口,有人进店来买东西,马上改口道;“你先接待顾客吧,我走了,改天再来。”“阿木,明天下午我休息,在家等你,不见不散哦。”“好,明天见。”阿木应付着,匆匆走了。
常言道:无巧不成书。且说贾玉林的家,就坐落在振东街的一栋三层小洋楼里。“文革”期间,阿木曾经去过那里,但找的不是贾玉林,而是他的真爱贾玉珍。都姓贾,一个叫玉珍,一个叫玉林,误以为是亲姐妹呢。后来,听玉林用轻蔑的口吻说:“哼,谁跟她是亲姐妹,你不看见她家住在后进柴火房,我家住在前面小洋楼?房子是我家的,我爸是工商业主。早年经营南洋进口的‘花梨’‘黑盐’‘菠萝格’等贵重木材,楼下用来专门堆放又粗又长几吨重的原木堆。你看,防盗大门都是用一根根经过精加工成直径五六厘米粗、长两三米的花梨园木间隔十几厘米横穿而过做成的。政府改造资本家,把下层没收,分配给糖烟酒公司,她们家租住后进柴火房的。”
次日下午三点许,阿木奉母亲之命到水巷口舅妈家找米下锅,路过振东街玉林家,想起昨天的约定,就在门口停下脚步,试探着喊了一声:“玉林——”二楼窗户应声打开,探出个头来,正是玉林:“你等一下,我下去给你开门。”“不急,我先去舅妈家再回来。”“干嘛去?”“去取米。”“取米?我家有,上来吧,我下去开门。”说着,玉林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一见阿木,恨不得上前拥抱,环顾四周,伸出的手收了回来,矜持地微笑招呼:“进来吧,快进来——”
阿木跟随玉林上了二楼闺房,两人侃侃而谈——谈起了学生时代“邻桌的你”;谈起了“一木二木”花名起源;谈起了刚入学作文“我的理想”,两人的作文同时作为范文受到老师的好评:男的是“一气呵成”,女的是“行云流水”;谈起了仙桥边花前月下的青涩初恋;谈起了“趣味数学”一书的赠送,又谈起了后期,玉林托金牙同学到“海口戏院”演出剧组后台的事……
两人正谈得兴起,三楼传来响动声,玉林赶忙示意别说话,小声说:“我哥住三楼,他回来了。我们还是上你家吧。”“好吧。”阿木应着,玉林进厨房提了半袋子大米出来,两人便快步离开玉林家,直奔阿木家去。
阿木领着玉林抄近路到了过港村对面渡口,乘坐船工用竹篙撑进的破旧渡船晃晃悠悠地过了海甸溪,匆匆往家里走去。
一到家,阿木把玉林安顿在房间里,说了声;“我给你倒杯水去。”然后急匆匆找母亲去。在几块砖瓦搭建的“厨房”里,看见老母亲正蹲在地下拿着竹筒低着头对着用几块乱石做成的“灶”吹火煮食,把玉林送的半袋子米交给她,说道:“老同学救济的,你拿去做饭吧。她来了,我给她倒杯水。哎,那个泼妇还来闹事不?”“没事了。我把母羊带着四只羊崽都送回去了,也跟她妈说了旧时的‘包办婚姻’对阿木行不通,时代变了,恋爱自由,随缘吧,她妈也想通了。哎,你说穗凤回广州,会不会一去不复返,弄得你竹篮打水两头空喔?”“不会的。她是跳蚤性格急性子,过几天假期满从广州返回农场就好了。哎,水呢?我同学坐半天了。”“水?咱们家不备开水,你盛碗稀饭水去吧。”无奈,家贫如洗,从小到大一家七口都是喝稀饭水或生水解渴的。
阿木端着半碗稀饭水到房间,玉林见状哭笑不得:“我不渴,我们谈心就好了。”“行,在你家我们谈到哪儿了?”“还书事件”,玉林接着说,“你送给我的《趣味数学》是想帮我提高数学成绩,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那时你演出声名大噪,美女成群围着你转,你犹如出没在花丛中,还能记得起我这个又矮又肥形如冬瓜的初恋女友吗?还书是假,让你记起我是真,明白吗,木头!”
阿木虽说人木讷,但这个举动还是明白的。阿木对玉林好感出自她文科方面的才华,以及善解人意的温柔性格,不在乎她的身材。中学时代男女生互相爱慕都是感性的、青涩的、不成熟的。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走出校门进入社会后,才明白两个人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人家是富家女,你是穷光蛋;人家是资本家的千金,你是贫下中农的儿子。但阿木还是感情中人,便对玉林说:“你不要自卑,不是什么冬瓜。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你的面容就姣好,身材也不错嘛,不是肥矮,而是饱满,有富态,唐朝美女标准就像你这个模样,比如杨贵妃,典型胖美人一个。何况,‘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你是最美的……”一番话说得玉林心里甜滋滋的,嬉笑着挥动着拳头发嗲地捶打着阿木的肩膀:“我看你贫嘴,贫嘴……”
阿木任凭玉林撒娇,看着她泛起红晕的脸蛋,难免情绪涌动,但在校时,两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上山下乡各奔东西又多年不见,会不会还是少女特有的矜持,阿木不敢轻举妄动,克制自己,尽显绅士风度。这时,阿木母亲敲门叫吃晚饭。玉林问:“几点了?”“六点半。”母亲答。“啊,这么晚了,不吃了,我要回去了,不然,家里人要找我的。”玉林说完,匆匆起身离去。阿木送她到渡口,依依不舍的样子,玉林心知肚明,抛下娇媚的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我再来,在家等我喔。”“好,一言为定!”
次日下午三点,玉林如约而至,阿木早在两点半就提前到渡口迎接,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就到了阿木家。
进了房间一坐下,玉林示意阿木不必端茶倒水了,抓紧时间聊聊吧。于是,两人又像昨天那样讲述光阴的故事。“高一那年,我们都在学校吃午餐,拿回教室吃,你我是邻桌,只隔着一条过道,每次吃黑豆芽菜,你总把黑皮丢我课桌底下,老师总批评我,罚我扫地,我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却躲在远处吱吱地笑……。”男的说。“高二那年,我觉得你‘傻得可爱’,敢为红颜担当责任,特意写纸条约你晚修放学后出去聊聊,表示谢意和歉意。”女的说,“然后,我俩在一个风高气爽的秋夜,到仙桥旁诉说衷肠。当一辆卡车从桥上迎面通过,车灯照得我俩好不害羞,像青蛙似的用双手捂住双眼,生怕被人看到。”“当夜深人静时,”男的接着说:“我尿急,走到老远的地方去小便,生怕被你听到,但又屡屡回头看你,担心你孤单一个女孩被坏人偷袭欺负,真好笑!”两人说着说着止不住开怀大笑……
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天气凉了。玉林不知有意无意双手抱着双臂来回抚摸着,阿木见状,不由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这一下,玉林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就势依偎在他的怀里,圆睁双眼无言对视着阿木的双眸,阿木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此时的少女之心——求爱若渴。阿木啊阿木,你还呆若木鸡吗?
云雨过后,两人躺在**休息,玉林贴着阿木的耳根嗲声嗲气地呢喃:“你今天再无动于衷,假斯文,我就从此再也不来了……”阿木恍然大悟——原来,女人也渴望得到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的爱!阿木静静地听她继续诉说衷情:“其实,我已经有了对象,我跟他在同一个农场,不同连队,但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听着玉林喃喃自语说出那么多女人心底隐藏的秘密。阿木沉思良久:“海底针,女人心”难摸得很!她跟我,这算是什么爱?!
那一年,公元1974年,农历 虎年。听老人说是凶年,可阿木偏偏虎年逢花运,不禁想起老子那富有哲理的名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心中忐忑不安,有诗为证:
虎年逢花运,艳福真不浅。
是福还是祸?来年作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