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少东接替南珠公司总经理的高位后,重组了机构人员。原帮人马除个别人摇身一变成为香港人外,大部分外派干部被遣返回内地,只剩了石磐和阿木。听说他的任务主要是“清理旧货,开拓新路”。
所谓“清理旧货”,指的是南珠二十年来打拼积攒下来的各地的几套不动产:在香港,一层三千平方英呎面积的写字楼和六套两房一厅的公寓楼;在越南胡志明市,有两栋三层半的法式别墅;在海南海口,一幢占地面积四百平方米的八层办事处兼住宅楼。把这些“旧货”通通“清理”(变卖)。
所谓“开拓新路”,指的是国际贸易,出口方面向东欧穷国出口积压多年的工业纺织品仓底货。具体来说就是积压在安徽省内的文化衫、沙滩鞋等油污、水渍的陈年旧货;进口方面,从东南亚各国如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进口大米、橡胶、棕榈油等农产品。而对之前南珠经营的钢材、汽车等转口贸易不感兴趣,对航运船务更是一无所知。
刁总上任伊始,第一件事就是陪省贸易厅莱厅长到越南胡志明市旅游考察。刁总指派南珠的“越南通”阿木带路,除陪同外,他的目的是变卖南珠前任周总在此地购买的两栋别墅。连同莱厅长带的两个随从一行五人由西贡越华旅行社安排行程。
临行之前,刁总签字,阿木以个人名义向公司财务处借款一万美元现金,用于本次一行五人西贡游的差旅费用。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带那么多现金陪领导出差,阿木深感责任重大,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一万美元存放在一个密码箱里,生怕出问题。
刁总还要求阿木把所有行李都搬走,把房子腾出来,准备出售。阿木感到不解与为难,眼下是夏季,从香港到越南胡志明市,路途遥远,中途还经泰国曼谷转机,本来已带有公款一万美元的密码箱,再带上几件夏服就够了,可一次出差就把几年的包括冬季的衣服鞋帽全带走,起码得三个大箱子,这是出差还是搬家?世上哪有这样出差的?除非单程移民一去不返。阿木不解地问:“我出差回来住哪里?”
“住酒店。”刁总不假思索地答。
“石磐他们呢?”阿木问。
“他们?跟你一样,谁出差谁把行李搬出,让留在香港的人住。就这么定了,你看着办吧!”刁总不由分说命令着。
阿木只好买了两个大尼龙袋,把冬服鞋帽寄放在好友宿舍。
越南胡志明市(HCM City),原名西贡(Saigon),西贡河和同奈河流经城市,故名西贡。越南南北统一后,为纪念人民领袖胡志明而更名的。
西贡素有“东方小巴黎”之美誉。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法式建筑——两层半露天咖啡厅的别墅,加之西贡河和同奈河两条大河流经城市,绮丽的法国风情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游客慕名前来观光旅游。
该市距首都河内一千七百三十公里,下辖十几个郡县,其中第五郡(亦称“堤岸”)即为人们俗称的越南“唐人街”,华人聚居地。
这次旅游考察委托西贡越华旅行社安排。中国游客到越南是落地签证,出入境无须事先申报。到达后,按惯例,旅行社安排下榻酒店后,把愿意洗浴放松的旅客带去桑拿房。
从香港到泰国曼谷转机再飞来越南西贡,这大半天的飞行劳顿,谁不想去泡个热水澡蒸个桑拿浴消除疲劳?于是,莱厅长、刁总等五人一起洗桑拿浴去。
这是一间颇具规模的泰式桑拿洗浴中心。集桑拿、按摩等服务于一身,执行一条龙服务。
洗浴之前,客人把身上贵重物品寄存在管理处,用大浴巾包裹着身体,走进浓烟滚滚热雾缭绕的桑拿房,半小时高温熏蒸后,一个个大汗淋漓,排毒消疲,再从冷水沐浴出来后全身心轻松爽快,简直换了人间。
进入按摩房,早有按摩小姐在等候。门帘一拉,一对一的服务开始。按摩小姐熟练地用手势引导着客人躺上按摩床,然后让他反身成伏在头部留有呼吸洞的姿势,从背面开始按摩。
只见她身轻如燕般上床,抓住悬挂在头顶的一条横杆,用双脚在客人的腰背部开始按摩,对肩、背、腰、大腿、小腿肚从上到下逐个揉、踩、压、碾,力度适中,恰到好处。据说这是专门派去泰国培训学成归国服务的专业技师。
接着,按摩女下来站在床边,示意客人转身回来正面服务。性感的按摩女俯身用手对客人按摩,随着按摩的节奏,让你不敢正视,腼腆的客人只好佯装睡觉,眯着眼睛应对这刺激的挑战。
经过一夜的桑拿按摩酣睡,莱厅及其随早早起床,等候十点导游来带队去头顿海边泳场观光玩水。时间还早,先玩两把扑克牌吧,于是莱厅便和两随从三人在去莱厅**铺上报纸,垫上个小行李箱,打扑克消遣。
九点半,阿木陪刁总到来汇合,准备出发,随从赶紧收拾行李,尤其是检查护照是否随身携带。
此时的莱厅习惯地往西装内口袋里摸,不见。翻开枕头被子找,没有。打开两个行李箱抖出衣物连夹缝也找,找不着。连两个随从的行李箱也打开找,还是找不着。
“会不会是昨晚丢在按摩房了?”莱厅寻思,自言自语。
语音刚落地,两随从马上跑去按摩房找经理让人帮忙寻找,结果还是无功而返。此时的莱厅有点心慌了:见鬼了,如果落在按摩房,厅长出差找小姐丢护照的丑闻传开了,这官也当不了了……越想越不对劲,急得团团转,豆粒的汗珠滚落下来。没有护照,寸步难行,情急之下,求助领事馆:“你们咨询一下领事馆,补办一本护照需要多长时间?”莱厅指示刁总。
“你赶快联系一下领事馆。”刁总转而命令阿木。
阿木之前曾多次来该市,中国驻该市总领事正是秦明翰在广外读越南语的同学,阿木也见过面。经咨询,答复是“补办护照最快需要一周”。
七天太久,这怎么行?还是找吧。
到过的地方找遍了。行李箱、密码箱、手提袋、文件袋、西装衣裤口袋全翻过了,就是没有。此时,去头顿泳场时间已到,莱厅长护照仍未找到,只能取消。
没有护照,别说头顿,哪儿都去不了。导游一走,随从帮莱厅收拾床铺,掀开几张垫着打牌的旧报纸,白色的床单下隐隐约约压着一本中国护照。
“护照,护照,就在床单下!”有人惊叫。
掀开床单,果然是莱厅的护照。
原来,莱厅长生性谨慎,听说越南治安不好,昨夜临睡前,先按常规放西装内里上口袋,转而又压枕头下,又觉不妥,突发奇想,还是压在床单下腰部位置,多重保险,才放心入睡。第二天旧报纸一铺,上面放个箱子打牌,护照换位几次,为求稳反忘了藏哪儿了,所以虚惊一场,真是“贵人多忘事”!
兵分两路,莱厅及随从跟导游到别处景点观光去了,阿木陪刁总在琼籍华人强哥引领下来找别墅的出售方,洽谈转售第三方或返售回去事宜。
几轮洽谈,磨破嘴皮,最终越方卖主范氏只愿意按原价九万美元回收姐妹楼中的A座,另一幢B座则以现金短缺为由,拒绝回收,仍属南珠名下。无奈,刁总只好提着这九万美钞现金离开。
半个月的差旅假期届满,刁总即将陪莱厅长一行离开胡志明市,而这九万美元现钞如何带出境,却把刁总难住了。
按越南的外汇管制政策,入境外汇多多益善,只要如实申报即可,而出境外汇必须提供相关的外汇流通的国际贸易,或在越南境内设厂建厂制造生产出来的产品所产生的外汇增值有效票据,海关方能放行。只要带出境的外汇多于带入境而又无有效票据,将被截留没收。临行之前,刁总把这九万美元现钞交给阿木,交代说:“你必须想办法把这些钱带回香港公司,哪怕把钱藏在鞋底带出境,这个风险也得冒……”
阿木一怔,作为公司老总,怂恿下属冒险去做违反他国法律法规的事情,谁能接受?若事情败露,就如同带毒品过境一样,抓的是我,判刑坐牢枪毙的是我,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有替死鬼。出于正义,阿木不怕得罪领导,怼了一句:“对不起,刁总,鞋底带钱出境我做不到,我只能另寻办法,比如外贸合同或银行转账来操作,确保不违法犯罪的前提下,把钱安全稳妥地弄回香港。”阿木答。
“总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这笔钱弄回香港。”刁总下令道。
刁总陪莱厅一行离开西贡后,留下阿木孤身一人带着九万多(包括出差前从香港带来的一万美元五人花费剩下的几千)美钞现金要完成以下任务:首先,尽快安全稳妥地把这九万美钞弄回香港公司;然后,再深入了解越南大米、橡胶等农产品出口的外贸形势,是否可行。
越南的治安确实堪忧。孤身一人带着九万多美钞现金在异国他乡,万一被盗被抢弄丢了如何是好?且不说孤军无援,即使带着保镖随从,一旦被盗贼盯上目标,也是在劫难逃。
女强人兰姐在西贡街头被抢就是活例——曾在改革开放中叱咤风云的海南某外贸公司女老总兰姐带着几个男女保镖随从来越南胡志明市观光旅游,在离开导游自由活动的一天晚上,她们几人一前一后陪着兰姐逛街购物,欣赏夜景。
西贡果然不负“东方小巴黎”的盛名。尤其夜景,两层半的法式别墅建筑,顶楼葡萄架下,灯光闪烁中绅士美女悠闲地聆听着轻音乐,品尝着香咖啡。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摆地摊的,推板车的,商贩林立,游人如织。大道上车水马龙,而车,没有汽车,只有摩托车,浩浩****的摩托车队伍开着明亮的头灯和橙红的尾灯,穿梭前行,从二楼的露天咖啡亭放眼望去,恰似一条长而大的火龙涌动着,好不壮观!如此热闹拥挤的车流中,竟然还有人炫车技,在车流中像蛇那样见缝插针左右扭动而居然无剐蹭无事故!真是西贡一道独特的夜间风景线。
正当兰姐边逛街边陶醉西贡夜景之时,一辆摩托车突然窜到她身旁,眼看就要撞到她,随从惊叫,她本能地避让一下,可坐在摩托车后座的抢手在车靠人身的一刹那,伸手扯下她挂在肩膀上的挎包,她下意识地拽着不放,可飞驰的摩托车把她连人带包拉出几米远,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不得不松手,眼见着盗贼绝尘而去,消失在摩托车流的火龙中,几个同行的保安随从眼看着发生的这一切,也无能为力,只好扶起受伤的兰姐,向旅行社投诉报案,而兰姐关心的是护照,钱财被抢事小,护照丢失事大。补办需时日,回国也许还要受处分呢!
可涉外工作不能因噎废食,吸取教训注意防范就是了。
好在阿木深知“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人帮”的道理,出门在外,单枪匹马,单打独斗不可取,尤其是身处异国他乡,“来龙不如地虎”,处事必须依靠当地华人华侨。
钱放在密码箱内,整天提着出去办事不是办法,而总住一家廉价酒店,进进出出,日子久了,也易引起盗贼的觊觎,只好频繁变换旅馆。
为了把这九万美钞现金安全稳妥弄回香港,阿木找到了强哥——一位侨居西贡几十年的琼籍华人。他是众多华人中的较佳人选,他会讲越语,会开车,熟悉环境,热心助人。虽年届六十,仍精力充沛,活跃在华人华侨中间。
强哥一时半会拿不出主意,但他说:“我们琼籍旅越华人信奉妈祖,妈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或许他会给你指点迷津。”
一语唤醒梦中人,阿木本就信佛。在香港,遇事总找黄大仙、天坛佛。如今,入乡随俗,在西贡堤岸郡华人区,自然求助于香火鼎盛的妈祖。
妈祖庙热闹非常,上香卜卦的善男信女摩肩擦踵,拥挤不堪,敬香上油后,摇签问卦的人在排队,静候法师解卦。
在拥挤的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道醒目的风景线——一位戴墨镜的“白衣王爷”在两个黑衣人陪衬下现身,一套白色的休闲运动服格外抢眼,白衣白裤白鞋。而最有特色的当属墨镜下的蒜头鼻,鼻子过度肥厚硕大犹如一瓣蒜头钳在脸中央,虽然缺少些英俊的立体感,敦厚壮实的身躯,加上稍微隆起的肚腩,也不失家境殷实的富态。
强哥正向阿木介绍,来人叫宋大福,是西贡宋氏西餐馆老板,家乡也是海南文昌人,如今是西贡富甲一方的华人。娶了四房太太,养育着十四个子女……
正说着,宋老板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地向阿木走来,伸出手来打招呼,强哥越忙介绍道:“这位是从香港过来做生意的海南老乡冯斯木先生。”然后又转头对阿木介绍说:“这位是西贡宋氏西餐馆的老板宋大福,也是我们海南老乡。”
宋老板双手紧握着阿木的手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欢迎你来西贡做生意。台湾人已捷足先登,建毛巾厂,开水果园,种植火龙果、香蕉、台湾凤梨等热销水果,甚至还来这里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他们常到我的餐馆就餐,讲他们创业的故事。鄙人就在西贡开了一家西餐馆,欢迎老乡光临惠顾。”
“幸会幸会!有机会一定拜访贵馆,先谢了!”阿木笑答。
妈祖庙与宋老板的不期而遇,倒像是冥冥之中妈祖指派的贵人,来帮助阿木解决美钞现金从越南西贡转移香港南珠公司的难题。
两天后,阿木在强哥陪同下,来到《宋氏西餐馆》就餐,目的主要是多了解越南的外汇管制政策,以便寻求合法合规安全稳妥地转移美钞现金的途径。
就餐期间,宋老板全程陪伴,既畅叙乡愁,又介绍餐馆情况。餐后,还带阿木参观了后进二楼的书房、客厅、棋牌室。见了他的广东籍大太太及两个子女正和客人搓麻将,应大太太之要求,阿木答应从香港帮她带回那本《包罗万有》的通书送她。对阿木而言,收获最大的莫过于宋老板介绍推荐了一家华人银行——西贡越华银行。还写了封亲笔信,让阿木去找该行副行长席德全。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阿木千辛万苦寻找美钞现金弄回香港的办法,在不经意的闲聊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到越华银行找席行长去。
越华银行不大,是一栋法式两层半小楼。行长办公室在二楼,阿木在强哥陪同下,径直上二楼会客厅。
一进入会客厅,满墙悬挂的书画尽是中国文化内涵,彰显主人的中华情结,仿佛这里并非越南,而是中国西安、北京或某个文明古城。大堂正中橫挂着用汉隶书写的一幅牌匾:“商道酬信”。这句出自《论语》的“民无信不立”,反映诚信经商,无往不利的古训,居然出现在越南华人银行的会客厅。左边墙上一幅扇形的正楷书法作品“心之诀”:大其心容天下物,平其心论天下事,潜其心观天下理,虚其心受天下善,定其心应天下变。让人沉思良久。右边墙上的条幅行书则是“处世”的格言:登山难,求人更难;黄连苦,贫穷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险,人心更险。知其难,刻其苦,耐其薄,防其险,可以处世矣。全是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中华古训,金玉良言。仿佛回到故国家乡某个书香之家,淡淡乡愁,浓浓国情油然而生……
正当阿木欣赏陶醉在这些中华文化瑰宝之中时,一位身着越南旗袍、亭亭玉立的迎宾小姐满面春风地端着香茶来到阿木面前,躬身礼貌地用不太娴熟的广东话说:“请饮茶,老细一阵就来。”又是回家的感觉,好不温馨暖心!
不一会儿,一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西装革履、笑容可掬的绅士在旗袍小姐的引领下,来到阿木跟前,阿木赶紧起身相迎,握手寒暄后,阿木把宋大福的手信交给席行长。
席行长一看手信,微笑着说:“老宋已来电了,知道你们外汇出境遇到麻烦。按照越南目前的外汇管制,甭提鞋底藏钱瞒报过关不可行,即便从越南银行直接向香港银行转账汇款也行不通。因为,直到现在,港英当局连飞机都不与越南直接通航,更不允许金融直接流通。”
阿木心想,从会客厅的墙上挂满中国文化的摆设看,席行长是个心系中华情结的爱国华侨,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不违章,必会有变通办法的。于是,把九万美钞现金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然后,用信任对方,充满乡愁的口吻说:“相信行长会有风险小又合规的转账汇款办法的。”
席行长笑了笑:“办法倒是有,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那样操作?”
“什么办法,请明示。”阿木急着问。
“采用曲线转账汇款的方式。越南与新加坡可以直接转账汇款,而新加坡与香港又可以金融流通,利用新加坡作为第三国、作为跳板、桥梁过渡,二次转账,转账汇款就稳妥多了,只是多出一次转账的手续费,不知道你们能否接受?”席行长解释着。
“哦。这样吧,席行长,汇款手续费率多少,两地银行收取的手续费总共多少,我向公司刁总汇报一下看是否可行,然后再过来办理。先谢了!”
刁总听了汇报,仅花几百美元手续费就能把九万汇回香港,解决了他头痛的问题,何乐而不为?当即在电话那头拍板:“好!就这么干!抓紧时间办理。”
阿木先把现金存入越华银行,然后由银行按正常程序二次转账,几天后,九万美元稳妥汇回香港南珠公司账户上。
一个任务完成后,又接到新的任务。
越南大米是除美国、泰国之外,第三个大米出口国。时下泰国香米在香港深圳十分畅销,而越南米质量不亚于泰国米,只是口感稍微逊色些,软糯清香不够,但价格却远低于泰国米,具有市场竞争力。公司决定先做一千吨越南米进口生意试试。进口这一块,由贸易厅新派来的副总郝林和石磐负责,与国内深圳进口商联系洽谈;出口这一块,由阿木在越南西贡负责直接与大米加工厂联系订货,减少越方外贸公司介入的中间环节,使价格更便宜,手续更简便,利润更可观。
接到新任务,阿木马不停蹄找强哥带路,开着摩托车到郊外大米加工厂去现场参观考察,质检、询价,走访了昌东、南苑、平西等多家米厂,货比三家之后,选定价廉米优的平西米厂做首单。
活跃在华人与越人之间的六旬老汉强哥,结识了许多来自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文莱等国家和香港、台湾等地的华人华侨,积攒了不少人脉。可他帮人所得的回报,只是凭老板好恶打赏,没有稳定收入。虽然三个男孩已成家,可老伴得了糖尿病,长年卧病在床,治病买药的费用也不少。阿木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发现此人正是他所需要的人手。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做生意,正好缺乏一个熟悉环境又能伴随左右随叫随到的好帮手。为了使他安心工作,经报香港总部刁总同意批准,以月薪两百美元聘用他身兼数职——助手、司机、向导、越语翻译。
别小看月薪两百美元,比起年近七旬仍扎着蝴蝶结在餐厅酒楼托盘倒茶的华人服务生柯老,不知道强多少倍!柯老月薪五十万越南盾,时下的一万越南盾只相当于一美元,等于他的月薪只有五十美元。阿木曾在就餐时与其闲聊过,年近七旬,膝下无儿女,也无退休金,只能活到老干到死。阿木善良,萌生同情,给他一张十元美钞,他感激涕零,连连作揖谢恩。
有了基本工资,强哥的工作更加积极主动,几乎除了睡觉,所有时间都在阿木身边。
当阿木把与厂家出口商多次谈判磋商达成一致的标准英文外贸合同传真回香港公司审核时,满以为公司一定会对其工作予以肯定,可陌生的来电却是当头一棒:“什么狗屁合同!”然后电话挂了。
阿木如堕入云里雾里,不禁重新审阅合同稿,逐字逐句逐条逐款仔细审阅了一遍——没毛病呀!于是,不服气地打长途电话回香港,直接找到贸易部的石磐:“谁说合同是狗屁合同?什么地方有错漏,需要修改,请具体指出,不能狗屁了事!”
电话那头传来石磐压低嗓音笑呵呵的声音:“那是刚上任的郝副总说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说没见过你,也不懂英文,听说你一个人在越南独往独来,既懂航务又懂外贸,担心将来管不住你,所以先给你个下马威……”
“能这样给下马威的吗?”没等石磐说完,阿木气急败坏:“我这人为人处世就讲认真二字,受不了那些无中生有的诋毁诽谤,受不了委屈伤害。说吧,他是否发现合同里某一条款不合常规,或有什么不解的地方?不妨明说,大家探讨一下,分析分析,集思广益,把合同弄得更完美些。”
“他问我,合同里价格条款FOB什么意思?人家大多签CIF,为何你签FOB”石磐说。
“这个问题呀,为何不明说呢?是这样:首先要弄清这两个概念,FOB是英文free on board的缩写,俗称‘离岸价’,‘船上交货价’;CIF是cost, insurance and freight的缩写,俗称‘到岸价’或‘成本加保险加运费’。这两个价格最大的区别在于谁来租船承运——买方还是卖方。当然,由卖方送货上门,买方省去租船的麻烦,可成本就高,利润就薄,那是贪图省事或不熟船务的买方所为。而租船承运是我的强项,驾轻就熟,得心应手。为何不在这一环节上节省成本,提高利润呢?举个例子吧,假设你找一艘越南船或挂方便旗船专程从西贡承运一千吨袋装大米到深圳,运价是每吨二十美元,而我找的是一艘在西贡卸货然后空放回去受载的中国船,把运价压至每吨十七、八美元,那是完全可能的。为什么?我在外代、船公司待过,深知船东船长的心态,空放也是放,也得烧柴油,倒不如‘顺手牵羊’——顺路拉一票回程货,抵销一些燃料费用为佳,这样的便宜可遇不可求,船东怎会跟你讨价还价?而对于我们租船人,能省下海运费,节省了成本,不就等于增加了贸易的利润?”阿木释疑。
一席话说得石磐茅塞顿开,郝副总之所以给你下马威,使的就是“激将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就大胆签吧!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石磐那头压低嗓门捂住话筒小声地说:“刁少东只是个初中生,靠着安徽帮上位,篡夺了南珠老总的宝座。我们才瞧不起他呢!他懂什么外贸,只是变卖家产捞钱罢了……”
“可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现任南珠老总呀!统管着我们呢!”阿木说。
“你不在香港这段时间,南珠内部明确分工,他和刚调来出口部的景正负责出口安徽积压多年的纺织品(如背心、文化衫、沙滩鞋、睡衣裤、浴巾等),听说是一个货柜一个货柜发往东欧穷国,像乌克兰、哈萨克斯坦、罗马尼亚等。然后再派人过去学开车,拆开一个个集装箱取出衣物摆地摊零售。听起来都笑话,有摆地摊做外贸的?世上竟有这样做出口生意的?!”石磐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停顿片刻,继续说:“他已开始行动了,我亲眼看见他几个安徽老乡到了香港,荷锄拿刀打算派往东欧,学开车,摆地摊,然后再到他准备要用几千万美元购买的破产农场农庄去劳作。你也在名单之内,只是我和郝副总要求把你留下来在越南做大米外贸生意,你才得以留下在我们进口部这边。而郝副总和我负责深圳买方这边,你一个人辛苦点,负责越南大米出口那边。你那头要截留一些资金,作为我部的小金库,方便运作。”
“哦?这样呀——”阿木迟疑了一下,脑海里立刻升腾起一句古训:“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谋利本无对错,无可非议,关键是为谁谋利?立党为公,为民谋利,值得赞颂;入党为私,中饱私囊,令人不齿!
昔日的南珠,一支笔,一条心,一本账,国有资产由二十年前的二十万人民币变成市值八千万港币;如今的南珠,两个头,两条心,两本账。拉山头,结派对,明争暗斗,各为其主。变卖国有资产,中饱私囊,以至于滋生蛀虫,贪官污吏,老虎苍蝇。南珠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居然被蛀虫空心而轰然倒下。虽然贪官们最终受到正义的裁决而遗臭万年,可怜阿木,成为这帮贪官的牺牲品,这是后话。
“我不管这个派,那个派。我只知道我是公派,党派。为党和人民谋利益,而不是为某个人,某帮派,某集团图利。”阿木慷慨陈词。
深圳千吨越南大米进口合同签订之后,石磐陪着新上任的郝副总以视察指导工作名义到西贡观光旅游。
第一站是已正式签订合同的平西米厂。虽然阿木已代表公司签了合同,但毕竟这是双方的首单生意,有位老总出面应酬,彰显公司对越方的重视。
到了郊外的平西米厂,在副厂长阮玉南陪同下,参观该厂的越南香米的加工流水线到了装袋出货这一块,阮副厂长随意从其中一袋米中用插米筒(大米取样器)插出一筒白花花的大米,倒在郝副总的手心,对女翻译安贤(An sin)用越语说:“你把大米的检验报告拿出来,一项项对照我们抽查的大米,看看大米品质的各项指标,比如淀粉、水分、矿物质、垔白粒(俗称白肚)、碎米、杂质等是否与合同一致?”
郝副总一边听着安贤的解释,一边拨弄着手中的米粒,时不时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闻一闻。
看到这个动作,阮副总微笑着说,“要想闻到它的香味,煮熟吃饭时,就会感觉齿留香。这样吧,我就从这里拿几斤香米去招待我们远方来的客人。”
晚上阮副厂、范厂长、安贤拿来准备装船出口的香米样品,在附近一家法式酒楼露天餐馆加工品尝,还请来几个风姿绰约的陪酒女郎,一边品尝着堪与泰国香米媲美、软糯适度,口感极佳、口齿留香的越南香米,一边欣赏着轻歌曼舞的越南女郎,美味佳肴,香饭佳人,怎一个“佳”字了得!
正当双方举杯祝福首单国际贸易成功签约后,范厂长介绍越南特色的佐料鱼露和带有浓厚薄荷香味的生食香菜,阿木边说着边夹起一束香菜往嘴里嚼,果然喉清气爽,再夹一束时,被旁坐的强哥有意挡了一下,阿木不解,看看强哥,他示意香菜里有只蠕动的小毛虫,阿木不禁怔了一下,大倒胃口。强哥马上起身去找经理,被阿木制止道:“算了,小事一桩,大家都在兴头上,别扫兴了。虽说菜洗不干净,但有虫反而说明这些菜是原生态的,不打农药的虫都能吃,人为何不能吃?大虫吃小虫,没事没事。”一句诙谐幽默的话语化解了紧张的气氛。厂方派人找了经理,马上道歉并撤下虫菜换上洁净香菜作为补偿。
这时,石磐说:“怪不得我和郝总才来几天,总感觉肚子不舒服,肠胃湿热,一吃就想拉,拉又拉不尽,肚子郁闷胀痛。”
“这是水土不服的症状,我也同样。我的经验是从香港带来两种药:新加坡的斧标驱风油和日本的喇叭牌正露丸。前者专治伤风感冒,西贡的气候没有春夏秋冬四季,一年只有雨季和旱季,外来人员不适应这种气候,易患感冒;后者就是专治消化不良、湿热、腹胀、闷疼、大便稀粘带泡沫、水土不服的肠胃病。”
越南香米的出口业务,由阿木在西贡现场办理操作,郝副总和石磐这趟来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身体验,他们大可放心。接下来的租船装船工作,只需熟悉船务的阿木一人操作即可。他们利用这几天尽情址享受异国风情——白天到头顿泳场戏水,晚上到夜总会K歌劲舞。
有趣的倒是乘坐人力三轮车游车河,慢悠悠地坐在斗篷下的车斗里,顺着林荫大道沿途观光。西贡的街道上很少看见小汽车,只有摩托车和人力三轮车。虽然同是人力三轮车,但越南西贡的人力三轮车与旧中国上海滩的人力三轮车大相径庭。旧上海的车斗在后,车夫在前,手拉肩拖,吃力辛苦;西贡的车斗在前,车夫在后,车轮高大,用双脚蹬,省力轻松。
石磐和阿木按常规像其他游客般坐在车斗沿途观光拍照,留下美好回忆。而郝副总却突发奇想,另有创意。坐了一段,示意车夫与其换位,让车夫当客人坐车斗,他当一回车夫蹬车。当牛高马大、净皮白肉、白里透红的郝副总蹬着本来就高高翘起的三轮车时,车斗里装着一个瘦小精干、肤色黝黑的越南车夫,如同阔少耍猴般滑稽,招惹路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阿木猛按快门,留下这独特滑稽搞笑瞬间送给郝副总和石磐留念,也借此举沟通调节彼此之间的和谐共生,尤其是初次见面的郝副总,本打算给阿木一个“下马威”,却在出差西贡的几天相处中,不知不觉去除官僚,与阿木成为志趣相仿、真诚以待的好朋友。
“茫茫大海,到哪儿去找恰到好处的在合同装运期内按时装载的合适船舶?”休闲后,面对下一步租船受载工作,郝副总忧心忡忡,像是自问,更像问人。
“找外轮代理公司呗。凡是各国开放的港口,都有外轮代理公司,来自世界各地的外轮到达西贡,必然找西贡外代报到,办理进出港手续以及相关船务,所以找外代就可找到适合时宜受载的合适船舶。”阿木快人快语解释着。
“早在一个月前确定我们租船时,冯总(在强哥眼里,只认发工资给他的阿木是他老总,实际上,冯斯木也正是筹备中的越南南珠商贸公司总经理)就开始到西贡外代预订船,而且已谈妥一艘中国籍的广西千二吨船,叫——”强哥接过话题说。
“《桂锦鸿》,船籍港是广西北海。放心吧,装船工作我会跟踪,按时完成任务的。深圳那头,要靠你们去通知收货人及时办理报关报检卸船收货手续了。合作愉快!”阿木说。
后天,郝副总和石磐即将离越返港,临行前,阿木安排回请平西米厂,共庆首单越南米国际贸易开张大吉。
这餐饭以越南海鲜配以越南特色的佐料鱼露加香菜为主。蒜蓉清蒸鲍鱼、芥末生吃大龙虾肉、炭火烧烤活膏蟹……酒足饭饱之后一结账——两百九十八万。“哇塞!”——看官,请别张口结舌“哇”叫起来,这是真的!当阿木让强哥拿出用旧报纸包裹着的一大捆越南盾结账时,三个服务员轮番点钞复核十多分钟才结清账。原来,时下美元与越南盾的兑换率是USD1=VND10000,最大面额只有一万(后来再贬值,又加印面额五万一张的越南盾),最小的两百,大多是两千和五千面额的,且大多为破旧残缺的纸币,近三百万就需三个人数十几分钟。
其实,三百万越币只相当于三百美元,换算成港币(USD1=HKD7.8)也只不过两千余港币而已,两家贸易合作单位共计十人用餐,当属正常应酬范围之内。
郝副总和石磐走后,阿木还得到平西米厂去落实装船前的打包工作。
这一天,阿木乘坐强哥驾驶的两轮摩托到三十里外的平西米厂去。这是一条四车道的公路,中间没有隔离带,公路两旁成熟的火龙果树,叶黄果红,恰似两条火红的龙在清风中轻轻地舞动,美不胜收,叫人目不暇接。多少天来跑这条路,到米厂去考察、参观、商谈、签约,来去匆匆,忙于外贸生意,无暇顾及沿途美景,今天,到了打包装船后期,工作尾声,才突然发现越南乡下公路两旁的美景,不觉心旷神怡。
到了一斜坡段,摩托车突然停下来。眼前呈现了“牛死人亡”的恐怖场景——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刚发生过:一辆满载活牛的大卡车从坡上直冲而下,与坡下一辆乘搭学童的上坡横过公路的摩托车迎面相撞,把摩托车连人带车撞飞十几米远,而卡车急打方向盘又急刹,致使其侧翻倒地。车斗里十多头伤残的牛相互挤压,牛角卡在车斗木栏杆中动弹不得,牛又被绳子拴着,痛苦地呻吟着。断了脚躺在路边的公牛圆睁双眼,两眼泪汪汪,仿佛在期待人类救死扶伤。路中央离卡车较远处,一头小牛犊口吐泡沫,已经没有了呼吸,路边一头肥壮的老母牛,四脚朝天,血流一地,隐约看见圆鼓鼓的牛腹部在蠕动,似乎腹中的牛崽正在挣扎着出来,但已经成为奢望!一尸两命,真惨烈!而离卡车不远处,被撞的摩托车已碾压破碎,面目全非。几里外,有个成人尸体脸朝下趴在地上,已无生命迹象。再远处,还有一只童鞋,一个书包……
目击者在讲述着半小时前发生的这惨烈的一幕。
阿木感触良多,问身边的强哥,越南的交通事故多不多?作为司机,你会担心这种事吗?
“难说。开车本身就有风险,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呀!开车小心点,正所谓‘宁让三分,不抢一秒’就是了。”强哥实话实说。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为了要入住南珠别墅,到当地公安(派出所)办理暂住证。横穿马路时,被一支送葬队伍挡住。只见大街上长长的队伍中,吹吹打打、哭哭啼啼、披麻戴孝、打着幡旗、撒泼冥币的人们,跟着抬着的一口印花棺材缓缓行进。阿木呢喃着:“真倒霉!一大早就碰见棺材!”
“哎,此话差矣!你有所不知。看见棺材,升官发财。老一辈越南华侨都这样说的。”强哥接过话柄说。
“你看,前几天目睹车祸,今天又看见棺材,总看见死人,是不是我要遇到什么灾难?”阿木忧郁地说。
“这样吧,是祸是福,不如又去求助妈祖?”强哥提议。
“对!好主意!”阿木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