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由敦愕然言道:“恩师,你现在如何还有心情喝酒?”

张廷玉笑眯眯地言道:“为师不比从前了!为师就要回桐城老家了,所以为师也就不在乎皇上生不生气了!”

汪由敦赶紧道:“恩师,你已经回不了桐城老家了……”

这回轮到张廷玉愕然了。“汪由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早晨才颁的圣旨,许我告老还乡。难道,皇上要朝令夕改?”

汪由敦竭力压低嗓门言道:“……恩师未去宫门谢恩,皇上尽管很生气,但也许还未想着朝令夕改,可是,御史储麟趾却又在皇上的面前告了恩师一状……”

“什么?”张廷玉一抬眼皮。“那储麟趾在皇上的面前告为师的状?他顶多说为师的几句坏话而已,为师有什么可让他告的?”

汪由敦言道:“储麟趾并不是直接告恩师的状,他告的是朱荃朱大人匿丧赶考一事……”

张廷玉不觉“啊”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开口。汪由敦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紧张兮兮地看着张廷玉。

朱荃何许人也?为何让张廷玉和汪由敦都如此紧张?原来,朱荃乃四川学政,与张廷玉是儿女亲家。雍正朝时,吕留良一案事发,朱荃受到牵连,但因看在张廷玉的面子上,雍正下诏赦免了朱荃。所谓“匿丧赶考”,指的是朱荃未踏上仕途前,为了如期赴京参加会试,向官府隐瞒了父亲新近病死的事实。“匿丧赶考”一节,在当时不仅有违人伦,且也为大清法律所不容。只是,朱荃“匿丧赶考”一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张廷玉也是在与朱荃成了儿女亲家之后才隐约听说的。由此不难看出,储麟趾等人为了“扳倒”张廷玉,确实用尽了心机。

许久之后,张廷玉才恨恨地言道:“狗日的储麟趾和史贻直,见当今皇上不信任我了,就想方设法地害我、整我,可我与你们有何怨仇?若是搁在先皇时,我张廷玉定叫你们一个一个都不得好死!”

可惜的是,现在已经不是“先皇时”了,所以张廷玉说完就只能深深地叹一口气。汪由敦见状忙问道:“恩师,事已至此,你应当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啊……”

张廷玉问道:“皇上已经决定不许我告老还乡了吗?”

汪由敦回道:“恐怕还不止这一点……学生听说,皇上要削去恩师的封号、卸去恩师的官职,并不许恩师百年之后配享太庙……”

张廷玉哼了一声道:“看来,当今圣上真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汪由敦问道:“恩师不想去宫中面见皇上?”

张廷玉摇头道:“为师只想听天由命了!”

汪由敦言道:“学生来此之前,曾经过讷大人的家。讷大人嘱学生转告恩师,请恩师明日一早去宫中向皇上谢罪。”

张廷玉问道:“汪由敦,为师又何罪之有?”

汪由敦回道:“讷大人吩咐学生,请恩师明日一早去向皇上承认两条罪状。一条罪状是:未亲赴宫门谢恩;另一条罪状是,未及时地禀告朱荃朱大人匿丧赶考一事。”

张廷玉沉吟不语。汪由敦问道:“恩师明晨会入宫向皇上谢罪吗?”

张廷玉反问道:“依你之见,为师该当如何?”

汪由敦躬身道:“学生哪敢随便发表意见?”

张廷玉点头道:“你回家去吧!为师会认真地考虑一番的!”

汪由敦走后,张廷玉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他缓缓地走出了书房,走到了酒桌边。嗬,施氏和若澄、若淑、若汀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酒桌旁,既不喝也不吃,就像是在听着什么人训话。

张廷玉仿佛漫不经心地言道:“你们慢慢地吃吧,我去睡觉了!”

张廷玉说完就走了。施氏等人虽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但都不敢轻易地去询问张廷玉,因为张廷玉的脸色阴沉而灰白,似乎刚刚与人大吵了一架。

施氏想了想,然后对张若澄等人言道:“如果你们都吃饱了,那就回家去吧……”

张若淑和张若汀都不想走。张若澄言道:“三弟、四弟,回家吧,明日再来看望父亲。”

张氏三兄弟终于缓缓地离去了。施氏走进了卧房,张廷玉和衣躺在**,连鞋子都没有脱。施氏走过去,一边为张廷玉脱鞋子一边言道:“老爷,三个孩子都回去了!”

张廷玉就像没听见似的,依然动也不动地躺着。施氏又道:“老爷,我去打些热水来为你洗脸洗脚……”

张廷玉说话了。“你自己去洗吧。我不想洗。”

施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洗漱了。待洗漱完毕,走回卧房来,张廷玉还是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施氏暗自叹息一声,爬上了床,抱过被子,轻轻地盖在了张廷玉的身上。

这一夜,不知张廷玉睡了多长时间,反正,施氏几乎是一宿没合眼。尽管如此,她始终都没有开口向张廷玉询问。

第二天一大早,张廷玉就离开了家。这回施氏问话了:“老爷上哪儿去?”

张廷玉回道:“去见皇上!”

施氏知道出了大事,但没再追问,只忐忑不安地盯着张廷玉的背影。在黯淡的晨光中,张廷玉的背影显得既模糊又不真实。

来到乾清宫外,张廷玉长跪于地。一太监跑过来询问。张廷玉言道:“烦公公禀告皇上,说罪臣张廷玉求见!”

太监入内,很快就回来通告:“皇上召张大人进见!”

张廷玉爬起来。不由自主地,他的双腿有些发抖。见着乾隆,张廷玉再次跪地道:“罪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哼道:“张廷玉,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啊!昨天下午还患病在床,现在却安然无恙了!”

张廷玉磕头道:“皇上恩准老臣告老还乡,老臣却未至宫门谢恩,实属罪该万死,乞请皇上治罪!”

乾隆故作惊讶道:“张廷玉,朕没有想到,你也会知罪啊?”

张廷玉再拜道:“老臣还有一宗大罪!老臣早已知晓四川学政朱荃有匿丧赶考之实,但念及他与老臣乃儿女亲家,故而一直没有向皇上禀报。伏请皇上一并治罪!”

乾隆走到近前,用脚尖踢了踢张廷玉的身子。“张廷玉,你消息真的很灵通啊!朕昨日下午才得知朱荃匿丧赶考一事,你今日一早便赶来向朕认罪了!说,朱荃一事,是不是汪由敦告诉你的?”

张廷玉不敢隐瞒。“正是汪由敦所告。不过,汪由敦只是告之此事,并没有言及其他!”

乾隆“哈哈”一笑道:“张廷玉,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你张廷玉胆大包天,那汪由敦的胆量也不小!”

张廷玉垂首言道:“请皇上治老臣的罪!”

乾隆却笑道:“张廷玉,你何不把你所有的罪行都说将出来?都说出来了,朕才好一并治你的罪啊!”

张廷玉抬起头,做出一副沉思状。“皇上,老臣以为,除了上述两桩罪过外,老臣并无其他罪过……”

“不见得吧?”乾隆笑模笑样地盯着张廷玉的脸。“朕曾经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你张廷玉了,可你今日却跑来求见于朕,这岂不又是你的一桩罪过?”

张廷玉真想反驳乾隆,因为,如果面见乾隆真的是一桩罪过的话,那他昨日未至这里谢恩便没有罪过了。好在张廷玉还清醒,他不是来找乾隆理论的,而是来谢罪的。所以,他就把额头贴到地面上言道:“老臣罪恶多端,任凭皇上处置!”

乾隆又用脚尖踢了踢张廷玉。“你回家去吧,等候朕的处置!”

皇上没有当场“处置”,这多少出乎张廷玉的意料。还有,虽然乾隆口口声声不离张廷玉的“罪过”,但在张廷玉看来,皇上似乎并没有太大太多的怒气。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只是一场虚惊?

张廷玉满腹心思地回到了家。施氏和若澄若淑若汀及汪由敦等人一起迎了上来。有汪由敦在,那施氏等人就肯定知道了他张廷玉为何要入宫,不过谁也没询问张廷玉入宫的结果。张廷玉也没有详细地说明,只是勉强地冲着众人一笑道:“大家都等着吧,皇上的圣旨很快就会到的!”

众人就忧心而又耐心地在等待了。除张廷玉和施氏坐着外,其他的人都是站着,但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走动。偌大的张宅,显得特别地静,静到几无人烟的地步。也许正是因为太静的缘故吧,张廷玉坐着坐着,差不多要睡着了。

中午时分,众人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乾隆的钦差走进了张廷玉的家。钦差自然是来宣读圣旨的。什么圣旨?乾隆削去了张廷玉伯爵的封号,但仍保留了张廷玉所有的官衔及配享太庙的荣誉,还准许张廷玉随时回桐城老家。

钦差走后,张氏三兄弟和汪由敦等人一起向张廷玉表示祝贺。张廷玉咧嘴笑道:“同喜!同喜!”

施氏却幽幽地言道:“老爷,你少了一项荣誉了……”

施氏的意思是,张廷玉一生本有两项伟大的荣誉,一项是死后配享太庙,另一项便是被封为伯爵。这两项荣誉,在张廷玉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个汉人能够获得。只是,乾隆现在削去了张廷玉伯爵的封号,张廷玉的伟大荣誉便丧失一半了。

不过,现在的张廷玉,已经不再把什么荣誉看作比生命还重要了。所以,听了施氏的话之后,他轻轻地一笑道:“我只想着回家!能回家我就心满意足了!”

紧接着,张廷玉又悄悄地吩咐施氏道:“赶快收拾收拾,我们今天晚上就离开京城!”

施氏一愣。“老爷,干嘛这么着急?”

张廷玉回道:“皇上多变,又有史贻直和储麟趾等小人在里面作梗,我一天不离开京城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施氏明白了。“老爷是怕皇上什么时候又会改变了主意?”

“正是!”张廷玉言道,“小人太多,皇上耳根子软,还是早点回到家乡为妥!”

当天中午,张廷玉留三个儿子及汪由敦等人吃了饭。这一回,张廷玉几乎滴酒未沾。饭毕,他冲着三个儿子及汪由郭等人言道:“你们各自回家,今天就不要来这里了!”

张若澄问父亲准备什么时候离京。张廷玉佯装沉吟道:“为父正在考虑。”

当天晚上,张廷玉就乘着马车离开了京城。这是1751年正月下旬的一天。这一年,张廷玉刚好八十岁。

张廷玉的随行人员,除了施氏外,就几个仆从。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收拾了一些细软(金银珠宝之类)。家中的书籍和其他物件,他全留给了三个儿子。临走前,他丢下一封信,信是写给张若澄的。他在信中嘱咐二儿子两件事:一,与两个弟弟均分他留下的财产,千万不要因为财产问题而互相争吵;二,及时将他的住宅上交内务府,千万不能随意地延宕时间。

这天晚上的月色不太好,朦朦胧胧的。但张廷玉的心情却特别地好,颇有一种鸟入林、鱼入池的美妙感觉。当车轮“咕噜咕噜”地滚出北京城之后。张廷玉特意叫马车稍停片刻,自己下了马车,站在朦朦胧胧的夜色里,让料峭的春风扑打着自己老朽的身躯。有一瞬间,张廷玉直感到自己变得年轻了。他还用年轻的声音重重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张廷玉终于出来了!”

听张廷玉的语调,仿佛北京城是一座偌大的监狱,他今日终于走出监狱、得获自由了。自由的感觉,多好!

一年多以后,张廷玉在桐城才从四儿子张若汀的口中得知,他之所以能够顺利地回到家乡,那讷亲是功不可没的。他没亲赴宫门谢恩,储麟趾又告了他一状,乾隆皇上异常地恼怒。恼怒之下,乾隆便想再次将他张廷玉削为平民,并不许他告老还乡。亏得讷亲从汪由敦的口中得知此事后,马上找了十数位位高权重的大臣,联名给乾隆皇上奏上一本为他张廷玉说情开脱:一,张廷玉虽然未赴宫门谢恩,固然有罪,但因身体不适,此罪可恕;二,四川学政朱荃匿丧赶考一事,张廷玉在与其未成为儿女亲家之前并不知晓,后虽然听说,但一直未能确证,故张廷玉没有及时禀告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不是讷亲等人的联名上奏,张廷玉想轻轻松松地走出北京城,恐着实不易呢。

张廷玉重新爬上了马车。施氏跟在他的身后,就在施氏上车的那一刻,张廷玉倏然发现,施氏的眼窝里有泪珠在闪动。

施氏为何会眼泪汪汪?张廷玉自然明白。其一,她亲生的两个儿子留在了京城;其二,对张廷玉而言,走出了北京城,就意味着离家乡越来越近了,而对施氏来说,走出了北京城却意味着离家乡越来越远了,因为施氏就是北京人。虽然,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法,施氏嫁与张廷玉,便成了张家的人了,但是,故乡的情结,恐人人都会缠绕在心中的。

张廷玉很想安慰施氏几句,但又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最终,他这么对她言道:“再走上一个时辰,我们就找个地方歇息吧。”

施氏闻言,蕴在眼窝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了下来,慌得张廷玉忙着去为她拭泪。她不敢再哭了,硬是将所有的泪水都憋在了心湖里。

虽然张廷玉离京颇有些偷偷摸摸的味道,但他离京的消息还是很快地传开了。沿途各地方官吏,纷纷热情而隆重地迎接张廷玉和施氏。每经过一座较大的城池,张廷玉和施氏都要在此耽搁三两天。而且,那些地方官吏在送张廷玉走的时候,还都要送上一大批礼物。以致于张廷玉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抵达桐城,并且,他身后的马车多达数十辆,每辆马车上都满载着各式各样的礼物。

施氏对此一时很是感动。她感慨万分地对张廷玉言道:“老爷,你都退休了,这些大小官吏还对你如此客气,足见老爷的威望有多么地崇高了!”

张廷玉却淡淡一笑道:“爱妾有所不知。我虽然已经退休,但职衔还在,更主要的,澄儿他们依然在朝中供职。另外,我与讷亲讷大人的私交,也是朝野皆知的事。所以,那些官吏如此客气地迎送于我,其实是在巴结我呢!”

施氏一怔。“老爷,照你这么说,那些官吏那么热情,都不是出自真心?”

“哪有什么真心哦!”张廷玉撇了撇嘴,“如果老爷我真的是一文不名的话,你就是请他们出来相见,他们恐怕都懒得理你呢!”

施氏眨了眨眼。“那……那些官吏岂不都是小人了吗?”

张廷玉肯定地点了点头。“世风日下,君子弥少,小人弥多!”

四月中旬,天气最炎热的那个时候,张廷玉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虽然还没有回到桐城县城,但故乡土地中散发出来的亲切而熟稔的气息,就已经足以使张廷玉陶醉了。张廷玉曾经大喊过这么一声:“故乡,我张廷玉回来了!”

若不是天气太过炎热,张廷玉真想一直走到桐城县城。还不错,自张廷玉踏入桐城县境起,天气就一直半晴半阴的,有时还会洒下一阵小雨来,使得张廷玉愉快的心情就变得更加地愉快了。

距桐城县城大约有三十来里的时候,张廷玉看见,有一干人马急急地迎了上来。那一干人马之中,有桐城县令及一批衙役,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廷瑑。

张廷瑑今年七十六岁了,但背不驼、腰不弯,且红光满面、疾走如飞。张廷玉下得车来,迎住张廷瑑,一时竟有点发愣。“六弟,你如何变得这般年轻?”

张廷瑑看起来确实显得很年轻,不说他红光满面、疾走如飞了,就说他那一头长发吧,在京城时,他虽然不像张廷玉那般满头皆白,但一簇簇的白发傲然于稀稀落落的黑发之间,也着实刺目;但现在不同了,如果不仔细观瞧,是很难看出他张廷瑑的头上还有什么白发的。

张廷瑑“哈哈”一笑道:“二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张廷玉深深地点了点头道:“六弟所言,实乃真理!”

张廷玉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桐城老家。回到老家的最初几日,张廷玉几乎都是在桐城县衙度过的。原因是,安徽巡抚带着一帮属下特地赶到桐城来为张廷玉接风洗尘。张廷玉毕竟不在朝中公干了,见着安徽巡抚这样的地方大吏,自然要拿出一定的诚意来应酬一番。这一应酬,便是三五天。

三五天过后,张廷玉就几乎断绝了与官场上的来往。他明确告诫桐城县令人等: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许打搅于我!桐城县令才多大的官?自然不敢违抗张廷玉的命令。

莫非,张廷玉真的对官场感到厌倦了吗?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张廷玉的确是如此。

比如,张廷玉回到桐城后没多久,他和施氏的卧房里就几乎贴满了他的手迹。在这众多的手迹中,有两幅是录自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的诗。其一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其二诗云:“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以上所述的陶渊明的两首诗,其一名之曰《饮酒》(共二十首,此为第五首),其二名之曰《归园田居》(共五首,此为第一首),皆陶渊明辞官之后归隐田园时所作。两首诗的内容尽管不尽相同,但“真意”一也,都是表达的陶渊明极度厌恶“樊笼”(官场)和热烈向往“自然”(自由)的高洁心情。

当然,张廷玉把陶渊明的这两首诗抄录下来并挂在自己的卧房里,并不等于他就与陶渊明是同一类型的人。而实际上,他也不可能与陶渊明是同一类型的人。不说别的,陶渊明躬耕于南亩而自食其力、宁可病饿在**也拒不接受官府及官吏的赠与,他张廷玉能做得到吗?也甭说是张廷玉了,翻开中国历史,能真正隔绝污浊官场的知识分子,除陶渊明之外,又有几何?张廷玉只不过因为种种变故才对一向热衷的官场生出几许厌倦之心,从而在某些方面、某种程度上对陶渊明生出几许崇敬罢了。如果真的叫张廷玉去过陶渊明那样极其清苦的生活,张廷玉才不会答应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廷玉虽然住在县城里,但生活过得也还是蛮有田园风味的。张家的田产、房产不少,但这些产业都由张廷瑑去管理、去操劳。张廷玉呢?要么在家看看书、写写字,要么就与施氏一起出外闲逛。到哪里去闲逛?到城外去闲逛。什么池塘边啦、田塍上啦,都留下了张廷玉和施氏的足迹。这些,岂不颇有田园风味?与陶渊明有所不同的是,陶渊明喜欢一个人闲逛,而张廷玉却是在施氏的搀扶下散步的。这样一来,张廷玉行走在天地山水之间,就比陶渊明多了一份男女恩爱之情。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在那种田园风味不断的潜移默化下,那施氏竟然也有了几分文学的才华。

那是这一年(1751)秋天的一个午后,天气朗朗的,太阳软软的。张廷玉一觉醒来。决定到郊外去走走。陪伴张廷玉的,除了施氏外,还有两个男仆。男仆是张廷瑑特地安排的。张廷玉年纪大了,每次到郊外去,张廷瑑都要派几个男仆跟着。好在男仆们只是远远地跟着,并不妨碍张廷玉和施氏闲逛。

一辆马车将张廷玉和施氏载出了城外。下了车之后,张廷玉和施氏便在熟悉的田塍上散起步来。脚下的田地是属于张廷玉的。田地里,农人们正在挥汗如雨地忙着秋收。施氏不禁言道:“老爷,今年好像是个丰收年啊!”

张廷玉点头言道:“是呀,年成好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施氏言道:“如果老爷少收点租子,那老百姓的日子岂不就更好过了?”

张廷玉笑道:“爱妾恐有所不知,老爷我收的租子,在全桐城是最少的!”

不断地有农人同张廷玉和施氏打着招呼。农人们喊张廷玉“老爷”,施氏听了很入耳,但农人们喊她为“太太”,她就多少有些不习惯了。在京城时,仆人们一般都喊她“二姨太”的。喊她“太太”,她岂不就成了张廷玉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吗?

来到一口池塘边,没什么农人了,张廷玉和施氏也就无人打扰了。施氏关切地言道:“老爷,就在这塘边歇会吧。”

张廷玉点点头。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施氏扶张廷玉坐下。虽走了一段路,张廷玉也不怎么气喘。回到故乡之后,张廷玉的身体确乎比在京城时要强上许多。

池塘里的水很清澈。俗话说:水至清而无鱼。然而,这口池塘却比较特别,水虽清,鱼也不少。大大小小的鱼就在张廷玉和施氏的眼皮子底下游来游去。张廷玉言道:“下一回,我一定带一根鱼竿来。”

实际上,清水塘里鱼再多,也是不易垂钓的。可见,对钓鱼而言,张廷玉还是一个门外汉,好在施氏也不懂得垂钓,两个门外汉坐在一起,自然别无二话。

塘埂上被谁种了一些蔬菜。有韭菜、茄子等。施氏看了看,忽然言道:“老爷,妾身讲几条谜让你猜,可好?”

张廷玉有点惊讶。“你,会说谜语?”

施氏言道:“妾身小的时候,听别人说过几条谜语,至今尚可记得……”

张廷玉连忙道:“既如此,爱妾就快说!老爷我猜谜语可内行着呐!”

张廷玉猜谜确实很内行。记得,乾隆当上皇帝后不久,曾说了一条谜语让文武百官猜,文武百官皆猜不出,独张廷玉猜出了谜底。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乾隆皇上便对张廷玉不甚快活了。

施氏言道:“老爷听好了!妾身的这个谜语是:一三一三又一三,马跑千里不下山,老子打断儿子腿,娘抱儿子哭江山。”

张廷玉言道:“爱妾,你这谜面很像是一首诗啊!”

施氏问道:“老爷可否能猜得出?”

张廷玉笑道:“你还没说猜什么呢,叫我又如何猜?”

施氏言道:“四句话,每句话猜一种蔬菜。共猜四种蔬菜,老爷快猜吧!”

张廷玉想了想,又看了看塘埂上种的那些蔬菜,然后言道:“我能猜出两句话,另两句话一时猜不出。”

施氏问道:“老爷能猜出哪两句?”

张廷玉回道:“第一句和第三句。第一句是韭菜,第三句是茄子。我猜的可对?”

张廷玉猜得对。“一三一三又一三”,岂不就是韭(九)菜?“老子打断儿子腿”,岂不就是茄(瘸)子?

张廷玉问道:“爱妾,第二句和第四句是什么蔬菜?”

施氏答道:“第二句是芋头,第四句是瓠子。”

张廷玉略一思忖。“妙!爱妾,你这谜语当真是妙!”

芋头一般是栽在一垅一垅土里的,垅起的土就像是一座座山;而芋头的果实就像是一匹匹马,在垅起的土里乱长,但怎么长也总在垅起的土内,此所谓“马跑千里不下山”。而“娘抱儿子哭江山”一句,则是取的前四个字的谐音义,“娘抱儿子”岂不就是护(瓠)子?

施氏能说出如此精妙的谜语,张廷玉的确很惊讶。但让张廷玉更惊讶的,还在后面。

临近黄昏时,张廷玉和施氏离开了那口池塘。几乎是不知不觉的,张廷玉在施氏的搀扶下走上了一座桥,什么桥?良弼桥。

记得吗?十四年前,张廷玉出资在桐城东门外修了一座石桥,解决了行人雨天走路的一道难题。桐城百姓为了记念张廷玉的功劳,特将此桥命名为“良弼桥”(雍正皇上曾赐张廷玉“调梅良弼”匾)。

张廷玉告老还乡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屡次踏上良弼桥了。站在自己出资修建的石桥上,眺望着故乡的山山水水,张廷玉的确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而每次踏上良弼桥,张廷玉心中的滋味还不尽相同,这的确让张廷玉颇为着迷。

此刻,在施氏的搀扶下,张廷玉伫立在良弼桥的最中间,眺望着西天浓艳的晚霞,一时感慨万端,不禁吟诵起前人的诗句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张廷玉吟诵的是宋朝女词人李清照的一首五言绝句,该绝句的后二句是:“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许是张廷玉在念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所以,他就不觉停顿了一下。而就在他停顿的当口,那施氏脱口而出道:“妾身陪老爷,望月出京城。”

这样一来,张廷玉和施氏所吟就组合成一首完整的小诗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妾身陪老爷,望月出京城。”

虽然,施氏所吟,既俗又浅,更缺少李清照诗中那沉甸甸的境界,但是,施氏所吟中的“望月”二字,却也颇耐人寻味。望月者,思乡也。就当时情境而言,“望月”二字指的是张廷玉归心似箭还是指的施氏故土难却?

张廷玉大为惊诧道:“爱妾,你何时学会了做诗?”

施氏笑道:“老爷,妾身如何会做诗?妾身只不过说出了当时的事实而已。”

也许,施氏真的不知道何为诗歌,但是,她能比较简洁地道出当时她与张廷玉离京的事实和心境,这本身就是一首诗了。可惜,真正能懂得这个道理的“诗人”并不多。

总而言之吧,在施氏的陪伴和照料下,张廷玉回到故乡后的生活过得十分地惬意,惬意得他都几乎不知道干什么才好了。直到张若渟回到桐城,张廷玉才发觉自己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张若渟是1752年7月回到桐城的。他是奉乾隆旨意回老家祭拜祖庙。这一年,恰是他爷爷张英和奶奶吴氏辞世四十四周年。

乾隆皇上能让张若渟回老家祭祖,张廷玉很是感动。而能在老家见到自己的渟儿,张廷玉和施氏又都很高兴。特别是那个施氏,见到张若渟的时候,脸上竟下起泪雨来。

祭祖仪式结束之后,张若渟就要返回京城了。在张若渟返京的前一天晚上,张廷玉将小儿子叫进了书房。张廷玉神秘兮兮地从一本书里翻出一张小纸条递与小儿子道:“你可知这纸条上的字是何含义?”

什么纸条?就是张廷玉的父亲张英所留下来的那张纸条。纸条虽陈旧不堪,但字迹尚可辨认,赫然是“一忠二愚三贤”六个大字。

张若渟言道:“父亲,孩儿以为,这六个字应该说的是为臣之道……”

“正确!”张廷玉点了点头。“渟儿,这是你爷爷传给为父的;现在,为父再把它传给你。只要你用心琢磨、灵活运用,必将从中获益多多。当然,它也不是万能的……为父对此深有体会……”

张若渟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从张廷玉的手中接过了那张纸条,且虔诚地言道:“孩儿一定不辜负爷爷和父亲大人的教诲……”

张廷玉不觉松了一口气。是呀,父亲留下的传家宝,他张廷玉毕竟有了个交待了。虽然,张若霭死后,张廷玉对剩下的三个儿子已不再抱有太大的希望,但相比较而言,渟儿应该是三个儿子当中最聪明的了。故而,张廷玉考虑再三,决定将父亲的传家宝传给张若渟。

就在这当口,张若渟问了张廷玉一个问题:“孩儿想知道,父亲大人回到家乡之后,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张廷玉回道:“为父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做些什么?要么看看书,写写字,要么由你母亲陪着到城外去散步。对了,为父前不久学会了钓鱼,只是收获甚微……”

张若渟言道:“父亲大人为何不把自己一生的经历都写下来呢?”

张廷玉一愕。“为父……有这个必要吗?”

张若渟回道:“孩儿以为,很有必要……父亲大人及三朝元老,无论是声名还是业绩,都无人能出其右。如果父亲把一生经历留诸文字,则孩儿等后人便有了学习的榜样和楷模……”

张廷玉默然。他没有给张若渟明确的答复。只不过,张若渟返京后,张廷玉老是在琢磨这件事。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把此事告诉了张廷瑑。张廷瑑立即言道:“二哥,渟侄说的有理啊!你若不把一生的辉煌留诸文字之中,岂不是太可惜了?”

应该说,此时的张廷玉对功名利禄的追求已经比较淡漠了,但是,还远远没有淡漠到完全放弃的地步。张廷瑑口中那“把一生的辉煌留诸文字之中”是什么意思?岂不就是“流芳百世”的意思?张廷玉如何能拒绝这么大的**?

张廷玉最终决定按张若渟和张廷瑑的说法去做。他知道自己留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他要做他一生当中的最后一件事:编写《张廷玉年谱》。

从1752年的9月起,张廷玉开始着手编写自己的年谱。编年谱也许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但对张廷玉而言,却又不是太容易。原因有二:一,他年纪大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必须认真地回忆,认真地核对;二,既然编年谱的最大目的是流芳百世,那就尽可能地去写自己辉煌的一面,但又不能无原则地去吹捧自己,得有一定的事实根据,这样就必须在字斟句酌上面苦下功夫。

一句话,张廷玉编年谱编得很累。写了又改,改了还删,整天把张廷玉栓在书房里。亏得有施氏这么一位贤内助,为他研墨,为他整理纸张。更主要的,有施氏在身边,张廷玉就不会感到寂寞。而寂寞恰是人类最危险的敌人。

张廷玉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是,当他年谱的草稿写到一半的时候(1752年年底),施氏患了病。她先是呕吐,后是拉稀。医生止不住她的呕吐,更止不住她的拉稀。就这么着,施氏连吐带拉地死了,死时五十岁。

施氏之死,无疑给张廷玉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人们常说老来丧伴是人生的一大悲事,张廷玉就施氏这么一个伴了,还突然失去了,能不悲痛万分?

张若澄和张若渟从京城赶回桐城向母亲施氏致哀。张廷玉整天不言不语的,就像是秋天的茄子一般,蔫了。安葬施氏的时候,张廷玉在施氏的墓前题了一首诗。诗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妾身陪老爷,望月出京城。”题罢,他还郑重其事地对若澄和若渟言道:“记住,这首诗是你们母亲写的!”

张若澄和张若渟回京后,张廷玉很长时间没有进书房编写年谱。他好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他曾不止一次地对张廷瑑言道:“六弟,现在想来,二哥我当真是一副剋妻之命啊!”

从某种角度去看,张廷玉所言也确有道理。他一生共娶过一妻五妾(妻姚氏,妾大吴氏、李氏、蔡氏、施氏和小吴氏),可到头来,只他张廷玉还活着,妻妾们都死了(大吴氏死时年纪最大,五十八岁)。更有甚者,连与张廷玉有肉体关系的几个女仆也都没有善终。张廷玉还不是一个专“剋”女人之命的男人吗?

张廷瑑理解二哥的心情,所以也没有催着二哥去继续编年谱。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年(1753)的4月份。

四月份的一天午后,张廷玉还懒懒地躺在**。张廷瑑走进来道:“二哥,你不能老躺着,你的年谱还没有编成呢!”

张廷玉言道:“我现在不想动笔。我什么时候想动笔了,自会去编年谱的。”

张廷瑑言道:“我从安庆买来了一名丫环,专为二哥研墨……”

张廷玉皱眉道:“六弟你也真是的,家中的丫环多的是,你又何必跑到安庆去买?”

张廷瑑笑道:“我买的这个丫环乖巧伶俐,对二哥编年谱定有帮助。”

张廷玉哼了一声,不准备答理六弟了。张廷瑑拍了一下掌,一个看上去十分清纯的小姑娘走进了屋内。张廷瑑言道:“二哥,这丫环已经来了,今年十四岁,姓姚……”

张廷玉立即就转过了头,浑浊的目光直直地朝着那清纯的小姑娘射去。为何?因为张廷玉听到了“姓姚”两个字。

说来也怪,这清纯的小姑娘虽然长相不俗,但就相貌而言,她与张廷玉的亡妻姚氏和大儿媳妇姚氏并无多少相像之处。可是,张廷玉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这小姑娘很像自己的亡妻姚氏;第二眼看过去的时候,这小姑娘又很像是自己的大儿媳妇姚氏。

“六弟,”张廷玉虽然是和张廷瑑在说话,但目光却是罩在那小姑娘姚氏的脸庞上的。“这小姑娘……你是从哪儿买来的?”

张廷瑑回道:“我先前说过了,是从安庆买回来的!”

安庆是当时安徽省的省城。张廷玉一边看着那小姑娘的脸,一边起身下床,还一边对张廷瑑言道:“六弟,你这小姑娘买得好!二哥我要去编年谱了!”

这姚氏的确乖巧伶俐,张廷玉还没有下床呢,她就走过去搀扶了张廷玉的胳膊。乐得张廷玉一个劲儿地点头道:“好,好!六弟买得好!”张廷瑑见状,不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张廷瑑买了小姑娘姚氏之后,张廷玉便又重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继续编年谱了。表面上看起来,张廷玉得以继续编年谱乃是张廷瑑的功劳;而实际上,从深层角度去考虑,张廷玉编写年谱的莫大动力,应该来自于他的亡妻和他已故的大儿媳妇。试想想,在张廷玉的眼里,那小姑娘姚氏就是他的妻子和大儿媳妇了,有他的妻子和大儿媳妇陪伴在他的身边,为他研墨、为他整理纸张,他张廷玉还会觉得辛苦、还会觉得劳累吗?

至1754年夏天,张廷玉终于编好了《张廷玉年谱》。“年谱”本来是从他出生写起,一直写到1751年他八十岁的时候退休为止,可后来斟酌再三,他觉得从七十八岁起,自己就没什么功劳和成就可言了,且还屡次遭到乾隆皇帝的训斥,这样的“事迹”如何写在“年谱”里“流芳百世”?显然对他张廷玉不利。故而,他就把七十八岁到八十岁这一段的经历从“年谱”中删去了。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张廷玉年谱》,是从张廷玉出生那年(1672年,康熙十一年)一直写到张廷玉七十八岁那年(1749年,乾隆十四年),且七十八岁那年的事迹也写得非常简略。因为,就是从那一年起,乾隆皇上明显地对他张廷玉不快活了。

需要说明的是,“年谱”本名为《澄怀主人自订年谱》(张廷玉号“澄怀居士”),《张廷玉年谱》是后人改名的。“年谱”编成之后,张廷玉还为之写了一个序。“序”中有他对自己的评价及编写“年谱”的用意,颇值得玩味,不妨敬录如下:

“廷玉自少服习先公庭训,于立身行己之道,兢兢绳仝,罔敢逾越。及壮岁成进士,备员侍从,洊陟卿贰,中年滥邀恩遇,遂参大政,与朝列者几五十年,而冰渊自凛,有如一日。今年届耄耋,只以天眷慰留,谕旨谆至,未遂悬车之请。而筋力衰颓,神智恍惚,不但建树有所不能,即小有著述,亦以心血亏耗,不能构思而止。既而思之,古之笃于自修者,日有课,月有程,于己之一言一动,辄记录以备省览,而应事接物出处进退之大端,尤斤斤致详焉。若玉遭际昌时,蒙上天之赐佑至厚,祖宗之积累至深,受禄三朝,叨沐宠荣,为古今人臣罕有之遇。使毫无记载,任其湮没而无传,则将来子孙无所孝据,必至以讹传讹,愈久而愈失其实,岂非我生之憾事欤?曩者,于五十岁以前之事,曾略记梗概,存巾笥中,癸卯岁,室庐不戒于火,遂为灰烬,退食之余,追录记忆存者不过十之五六。五十岁以后,则于每岁冬月,总一年之事而籍记之。虽较前追录者稍详,而年既垂暮,机务日繁,案牍琐冗,公私不能兼顾,即近事亦多遗忘,不无挂漏,然传诸他日,犹愈于一无所征信也。于是手自编次,订为年谱若干卷,以七十七岁为断(笔者注:“年谱”实编到七十八岁),自后若天假以年,当岁岁编之,以终予志(笔者注:此乃张廷玉假话或托辞)。嗟乎!予老矣,固无时不惕惕于持盈履满之防,而有歉于进忠补过之义,于是编成,滋愧悚焉!吾子吾孙,其善体此意,以识予生平出处长略足矣!笔载未详者,存而不论可也。”

以上一篇不算很长的“序”中,张廷玉说了许多真假难辨的话,但其中有两点应该是发自张廷玉肺腑的,第一点,张廷玉做了近五十年的朝臣,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冰渊自凛,有如一日”;第二点,他认为自己受到皇上的“宠荣”,是“古今人臣罕有”的,所以要把自己的一生“记载”下来,如果“任其湮没而无传”,那必将是他平生的“憾事”。由此可见,虽然他在“序”中言之凿凿的声称自己编订“年谱”是怕“将来子孙无所考据,必至以讹传讹”,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借此把自己曾经得到的“宠荣”流芳千古罢了。

《张廷玉年谱》编好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说寻常又不太寻常的事情。这件事情对张廷玉之死应该是有一定影响的。

“年谱”编好的那天晚上十分闷热。前文中说过,那时候正是夏天。夏天的晚上总是很热的,即使下雨,也令人闷得慌,更何况,那天晚上还没有下雨。

“年谱”未编好前,张廷玉的生活很紧张又很马虎,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编“年谱”当中去了,吃什么喝什么,他从不讲究,只要不饥不渴就行,睡觉也是如此,虽是夏天,他有时不洗不抹便倒在了**。好在年岁大了,不怎么出汗,不然,张廷玉的身上可就馊哄哄地难闻了。

“年谱”编好了,张廷玉终于了却了平生的最后一桩心事。所以,那天晚上,张廷玉就想好好地洗上一个澡,然后再好好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再好好地吃上一顿。事情便发生在张廷玉洗澡的时候。

张廷玉用来洗澡的是一只圆形的大木盆。木盆真的很大,足可容纳两个人同时洗浴,木盆四周又很高,足足盛了十多桶热水。张廷玉浸泡在这么一个大圆盆里,身心该有何等地舒畅?

张廷玉当然不会自己给自己洗澡。有人帮他洗。帮他洗澡的人,就是那个姓姚的小姑娘。

平心而论,张廷玉一开始对姚氏并没有产生过什么邪念。他毕竟八十三岁高龄了,虽然身体还不错,但也不可能再有那么多的邪念了。一开始,他只是泡在热水里,合着双眼,由着姚氏为他洗搓。顶多,他把这个小姑娘幻成亡妻或大儿媳妇。当然了,小姑娘那一双纤纤小手洗搓在他的身上,他的确感到非常地受用。

是张廷玉已经洗好澡的那个当口,姚氏想扶张廷玉从澡盆里站起来。过去,张廷玉洗完澡之后,都是由姚氏搀扶、由姚氏穿衣,张廷玉一点也没感到难为情,因为他的心思都放到“年谱”中去了。可今天不一样,“年谱”编好了,张廷玉的心思又收回来了。所以,当姚氏的双手伸过来要扶张廷玉的时候,张廷玉突然感到害羞起来。害羞什么?他怕被姚氏看到他那一副瘦几几的身体,更怕被姚氏看见他双腿间的那具小而软的物件。故而,姚氏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一推,推完之后又往回一收。没料想,姚氏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往回收的时候,她又不敢松手。这样一来,她站在盆外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加上盆沿又高,她一个踉跄,竟然跌入到盆里,溅起的水花扑了张廷玉一脸。

姚氏很害怕,爬了好几下才爬起来,还不敢站着,只得跪在水里,可怜巴巴地望着张廷玉,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廷玉能感觉到,她就跪在他的**。她跌入盆里的时候,曾踩了他一脚,又溅了他一脸的水花,所以他很生气。他本想冲着她发上一顿火的,可渐渐地,他火气消失了。他的目光盯在了她的胸前。

她还是个小姑娘,胸前只微微鼓起两块,但因为夏天衣服少,又弄湿了,薄薄的湿衣裳紧粘着身体,那微微鼓起的两块便显得十分地突出了;又因为她是跪在水里,盆里的水正好漫在她那鼓起两块的底端,水波不稳,一波一波地在她胸前**漾,于是,她胸前微微鼓起的那两块就更加地醒目了。

也许张廷玉就是在这个时候动了邪念的。他窝在水里向她伸出了双手:“来,到老爷的怀里来!”

姚氏虽不怎么懂事,但很听话,双膝在盆底挪了几挪,就挪到张廷玉的怀里了。张廷玉也不客气,连撕带拽地将她剥了个精光,然后,他就有滋有味地在她尚未成熟的躯体上肆意摸捏了。不仅如此,他还将她的双手塞到他的腿间,命令她不停顿的盘弄。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抑或是有志者事竟成?),她的盘弄,加上他的摸捏,再加上热水的浸润,一段时间过后,他腿间那又小又软的物件竟然变得大了、变得硬了。张廷玉大喜过望,不敢耽搁,忙着将那变大变硬的物件送入她的体内。只因为在水中运动会发出响声,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张廷玉又急急忙忙地命令她走出水盆、弓身在地……张廷玉完成了他一生当中的最后一次冲刺。

之所以是“最后一次”,乃因为在以后的日子里,张廷玉虽然还想与姚氏玩“老龙戏雏凤”的勾当,但总是未能如愿。

然而,连张廷玉都不敢相信的是,就他那么一次最后的冲刺,却冲出了一个结果来:小姑娘姚氏怀孕了。

当姚氏怀孕被确诊之后,张廷瑑对着张廷玉大加赞叹道:“二哥,你果然是老当益壮啊!”

张廷玉谦逊地言道:“六弟谬奖了!此事也委实出乎我的意料啊!”

姚氏怀孕之后,地位自然就提高了。虽然她没有被张廷玉正式收为小妾,但其身份待遇几乎与小妾无异:过去她以丫环身份伺候别人,现在有别的丫环来伺候她了。身份变了,地位提高了,姚氏多少也有些高兴的。

当然了,最高兴的还是张廷玉。八十三岁了竟然能使一个少女怀孕,普天之下,除了他张廷玉,还有哪个男人有此能耐?即是当今皇上,恐也只能自叹弗如呢!

张廷玉决定,待姚氏生下孩子后,不管是男是女,马上奏明圣上,让圣上好好地体会一下,我张廷玉是何等的人物!

遗憾的是,张廷玉的这个雄心勃勃的决定未能实现。第二年,即1755年,乾隆二十年,3月18日,姚氏因难产死去,腹内的孩子也未能存话。

第二天早晨,张廷玉对着张廷瑑说了这么一句话:“六弟,二哥我真的是一个剋妻之命啊!”说完,突然晕倒,人事不知,瘫在了**。

第三天,即3月20日,张廷玉溘然长逝,享年八十四岁。

当地有这么一句俗谚: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说的是人的寿命有两道关口,一道是七十三岁的时候,一道是八十四岁的时候。张廷玉闯过了第一关,却倒在了第二关的旁边。

张廷玉的三个儿子得知父亲的死讯后,火速从京城赶到桐城治丧。他们带给叔父张廷瑑一封乾隆皇上的手谕,谕曰:“致仕大学士张廷玉历事三朝,宣力年久,勤劳夙著,受恩最深。前以其年届八旬,特加体恤,许令退休,实朕优念老臣本怀,至于配享太庙,系奉皇考遗诏遵行,非为臣子者可以要请,及朕赐诗为券(笔者注:指的是乾隆允许张廷玉告老还乡及配享太庙事),又不亲赴宫门谢恩,自不得不示薄谴,用申大义(笔者注:指的是乾隆削去张廷玉伯爵封号事)。今遽闻溘逝,皇考之命,朕何忍违?且张廷玉在皇考时,勤慎赞襄,原属旧臣,宜加优恤,应仍谨遵遗诏,配享太庙,以彰我国家酬奖勤劳之盛典。”

从乾隆的这封手谕中不难看出,乾隆虽然用了一些词语(诸如“勤劳夙著”、“勤慎赞襄”等)来称赞张廷玉,但字里行间中却蕴含着对张廷玉的很大不满,虽最终允许张廷玉配享太庙,但允许得十分勉强。好在张廷玉已经死去,乾隆再对他不满,他也不得而知了。张廷玉谥号“文和”。

张廷玉死后,他的三个儿子继续在朝中供职。果如他所料,三个儿子当中以小儿子张若渟最有出息。二儿子若澄做到了内阁学士,三儿子若淑只做到郎中,而小儿子若渟在嘉庆元年做到了兵部尚书,且小儿子的长儿子张曾谊也官至浙江按察使。如果张廷玉泉下有知,当含笑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