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御赐儿媳赛狐精

张廷玉纵然见惯了风流阵仗,如今也被这御赐儿媳的模样吓得不敢正视,他背过脸去,大声呵叱:“这成何体统!难道皇上将你赐到我家,就让你这副装束在屋里屋外到处乱窜的吗?别忘了,这屋里还有别的男人!”

张若霭遵照父亲的吩咐,扶母亲的灵枢回桐城后,只在老家只了半年,便匆匆地返回京城了。回京后,他先入宫叩谢皇恩,接着赶往父亲的家。

乍见着张若霭,张廷玉大吃一惊。“霭儿,你如何……瘦成这般模样?”

张若霭确实太瘦了。他本就长得如同父亲一样的细长,再形容憔悴,一眼看上去,他就像一根没叶儿的竹竿。霭儿如此,张廷玉看了当然心疼。

张若霭言道:“……自母亲走后,孩儿一直寝食难安,不知不觉间,便瘦了下来。适才叩谢圣恩,皇上见了孩儿面容,也惊讶不已。”

是啊,大吴氏之死,对张廷玉而言,也许算不上什么沉重的打击,但对张若霭来说就不同了。母亲死了,他这个做儿子的,能不痛苦万分?如此痛苦了,自然会憔悴、消瘦。

张廷玉赶紧道:“霭儿,你母亲既已死了,也就不要时时惦记这件事了。你的身体才是最紧要的啊!”

“孩儿明白,”张若霭言道,“孩儿定会保重身体,为父亲的期望、为光明的前程而不懈努力!”

“这就对了……”张廷玉不觉掠过一缕笑意。在这种情况下,霭儿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便足以表明,霭儿的心中一直是装着明天的。霭儿如此上进,张廷玉能不高兴?

张廷玉决定,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霭儿最大的任务,就是调养身体。若没有一副好的身体,什么期望啊、前程啊,那都是空谈。

张廷玉本打算让大儿子住在自己家里,由自己去调养大儿子的身体,但后来他又放弃了这个打算。原因是,他想起一个人来,什么人?他的大儿媳妇姚氏。姚氏那么贤惠、那么体贴,不比他张廷玉更会伺候张若霭?

于是,张廷玉就把大儿子送到了西安门外姚氏的身边。见丈夫这般清瘦,姚氏欷歔不已。她本也打算送婆婆的灵柩回桐城的,适逢她那几天有些不舒服,在征得父亲的同意后,张若霭便让她留在了京城。

这番见到大儿媳姚氏,张廷玉早已能够从容坦然地面对了(尽管,过去的那段经历,他很难完全忘却)。他对姚氏吩咐道:“贤媳啊,霭儿身体本就单薄,现在又如此瘦削不堪,你可要用点心思来侍候啊!”

姚氏言道:“公公大人放心,儿媳就是掉下几斤肉来,也要将夫君的身体伺候好!”

张廷玉连忙道:“贤媳啊,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哦!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霭儿身体这般瘦弱,我自然心疼;但若是贤媳果真掉下几斤肉来,公公我同样也会心疼的哦!”

姚氏轻轻地一笑。“儿媳多谢公公大人关怀!儿媳向公公大人保证:既要将夫君的身体调养好,同时自己也不会掉下肉来。”

张廷玉满意地点了点头。“贤媳这么说,公公我也就放心了……”

姚氏跟着又是轻轻一笑。不知为什么,在张廷玉看来,大儿媳的笑容虽然很浅,但似乎又蕴含着什么。是张廷玉过于敏感了,还是姚氏的笑容里的确别有意味?

不知与姚氏的那种笑容有无必然的联系,反正,张廷玉在大儿子的家里一连住了好几个晚上。姚氏呢,不仅对丈夫的伺候尽心尽力,对公公大人的服侍也体贴周到。周到到什么程度?她亲自为公公大人铺床叠被,弄得张廷玉很是有点不好意思。

几天过后,张若霭原先蜡黄的脸上分明有了血色。张廷玉似乎放心了,也就离开了大儿子的家。临别时,张若霭和姚氏相送张廷玉。张廷玉发现,大儿媳妇的唇角又浮现出那种轻轻的笑容。那笑容很明白,但张廷玉又一次感觉到,大儿媳的笑容中,的确是富有含义的。故而,在别了大儿子和大儿媳之后,张廷玉就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

这一年(1741)的6月,乾隆皇上一旨令下:着张廷璐主试江西。也就是说,乾隆皇上任命张廷璐为江西乡城的主考官。

张廷璐自江苏江宁调入京城在翰林院供职以来,并无什么具体的差使,基本上是赋闲在家。他住的是张廷瑑在京城所住的房子,他在江宁的住宅便让与了张廷瑑一家居住。

因为没什么事,所以张廷璐就经常地往张廷玉的家中跑。有时,张廷璐还留宿在二哥的家。老兄弟俩在过去的日子里见面机会不多,现在都住在京城了,自然要好好地聊聊。

接到主试江西的钦命后,张廷璐自然而然地就来到了二哥的家。让张廷璐稍感意外的是,他的二哥并不知晓皇上的这个决定。张廷璐本以为,二哥与皇上走得那么亲近,他主试江西的事,二哥应该知道。

“三弟啊,”张廷玉缓缓地言道,“你偌大年纪了,皇上还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主试。看来,皇上是想把我等一个一个地都累趴下啊!”

张廷玉的话中,明显地含有对乾隆皇上的不满之意。不过张廷玉所言倒也是实情。江西省在哪儿?在安徽省的南边。从京城到江西,也的确过于遥远了。更何况,张廷璐虽然是张廷玉的三弟,但俩人的岁数却是相差无几的。

“二哥,”张廷璐言道,“皇上恩准我可以回老家走一趟……”

去江西必经安徽,张廷璐回桐城看看,也并不绕路。张廷玉颇有感慨地言道:“皇上倒也会做顺水人情啊!”

张廷璐言道:“皇上既然旨下,我也就只能奉旨行事了。”

“那是自然,”张廷玉忙道,“三弟只当是专程回老家一趟好了。”旋即又道:“想二哥我,要回老家皇上都不准呢。”

说着说着,张廷玉未免有些伤感。张廷璐赶紧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二哥,我虽然任学政多年,但从未主考过乡试,我此番去江西主考心中没底,请二哥多加指教……”

张廷璐说的也是实话。张廷玉沉吟道:“依二哥看来,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作为主考官,要想不出什么纰漏,那就必须谨记两个字!”

张廷璐忙问道:“哪两个字?”

张廷玉回道:“公正!”

张廷璐“哦”了一声,继而点头言道:“我明白了!”

张廷璐去江西的前一天下午,又来到了二哥的家,问二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张廷玉道:“具体情况你具体对待也就是了。”

张廷璐道:“如若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我可否派人回京向二哥讨教?”

张廷玉回道:“可以,当然可以,但时间要抓紧,江西离京城太遥远了,须派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才不致于耽误!”

张廷璐点头道:“这个我省得!”

兄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张廷玉吩咐施氏和小吴氏:备酒备菜,为三弟饯行。张廷玉还准备派人去请鄂尔泰来同三弟饮上几杯。可就在这当口,门外有一个尖嗓门儿高叫道:“皇上驾到!”

张廷玉和张廷璐不敢怠慢,双双跪在了地上。其他人等,早吓得躲到各自的屋里去了。只见乾隆,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张廷玉和张廷璐一起磕头道:“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满面春风地言道:“老爱卿快快平身!”待张氏兄弟缓缓起身之后,乾隆又笑道:“朕没有想到,两位张老爱卿都在啊!”

张廷璐以为皇上是来找二哥有事的,于是就弯了一下腰身言道:“皇上,微臣这就告退!”

“老爱卿且慢!”乾隆止住了张廷璐,且言道:“朕本打算去找你的,但考虑到你明天就要起程,不忍去打搅,所以朕就来找你二哥了。你在这里正好,也省得你二哥向你转达朕的意思了。”

张廷玉听出来了,皇上是有事要找廷璐。在这种时候,皇上有何事要找廷璐?只能是有关此次江西乡试的事。既如此,皇上为何不直接去找廷璐?难道皇上真的“不忍去打搅”廷璐?

“皇上,”张廷玉垂下头,只用眼的余光偷瞟着乾隆。“老臣不知何事惊动圣驾前来……”

“哦,只是一桩小事情。”乾隆笑容满面。“江西有一个秀才叫李道路,要参加此次乡试,朕希望他能够顺利地通过。不知两位张老爱卿意下如何啊?”

张廷玉略一思忖,马上回道:“皇上旨谕,老臣敢不遵从?”

见二哥表了态,张廷璐也赶紧道:“微臣唯皇上旨谕是从……”

“好,好,好!”乾隆连说了三声。“两位老爱卿如此表态,朕也就放心了!”又转向张廷璐道:“你二哥主考的经验十分丰富,你可要虚心地向你二哥学习哦?”

张廷璐慌忙道:“不敢欺瞒皇上,微臣来此,就是向二哥讨教的。”

“那就好,”乾隆含笑点头。“朕就不打扰两位老爱卿叙谈了!”

言毕,乾隆便大踏步地离去。张氏兄弟甩开老步恭送,终也未能撵上乾隆的背影,只得怏怏地回到屋内。

回到屋内之后,张廷玉先是看了张廷璐一眼,然后问道:“三弟,皇上适才前来,究竟是何用意?”

张廷璐低低地道:“皇上是叫我让一个名为李道路的秀才顺利地通过乡试。”

张廷玉当然知道乾隆是这么说的,但张廷玉的心中却不是这么想的。“三弟,皇上有这个必要吗?”

张廷玉的意思是,皇上若想成全谁,只需一旨令下甚或一句话,谁就可以飞黄腾达了。既如此,那个叫李道路的秀才,只不过是参加乡试(考中了称做举人),皇上为何要亲自跑到张家来打招呼呢?

“也许,”张廷璐猜测道,“皇上是想叫那个李道路通过一级一级的考试来踏上仕途吧……”

张廷璐的意思是,如果皇上直接封赏那个李道路官职,未免有些招眼,而让李道路顺利地通过乡试、会试,然后再封其官职,便可以遮人耳目了。

张廷玉道:“三弟所言不无道理,但我总觉得,此事好像不这么简单。”

然而,此事究竟“不这么简单”在哪里,张廷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奈何,他只得对三弟道:“我们还是吃饭吧。”

吃晚饭的时候,张廷玉几乎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张廷玉不说话,张廷璐也就装哑巴。张氏兄弟如此了,其他的人当然不敢随便开口。这样一来,饭桌上的气氛就十分地沉闷。

吃罢晚饭,张廷璐就要回家收拾行装了。临别前,张廷玉嘱咐张廷璐道:“三弟,你这次南下,不要路过桐城,直接去江西,这样你就可以腾出几天时间来……”

张廷璐不明白。“二哥此话何意?”

张廷玉解释道:“你用这腾出来的时间去暗中调查……”

“我明白了!”张廷璐其实很聪明。“二哥是叫我去暗中调查那李道路跟皇上究竟是何种关系。”

“对!”张廷玉点了点头。“三弟切记,这种调查,只能是在暗中进行。还有,乡试结束后,你立即将那李道路的文章抄写一封快马送往我处。在接到我的回信之前,你不要急着发榜。你要找借口拖延发榜的日期。”

“二哥放心。”张廷璐言道,“我是主考官,借口应该不难找的。”

张廷璐踏着月色回家了。张廷玉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三弟离去。先前,他嘱咐三弟的时候,头头是道、有条不紊;而现在,他一个人站在院门口了,却不禁扪心自问起来:我要三弟去调查那李道路跟皇上的关系,要三弟把李道路的文章抄一封送来,究竟想干什么?

这似乎有点奇怪。张廷玉既然吩咐三弟了,那就自有其目的。然而实际上,张廷玉又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却是为何?

其实,如果仔细地想一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康熙当皇帝时,张廷玉主要表现一个“贤”字,获得了成功;雍正当皇帝时,张廷玉主要表现一个“忠”字,也获得了成功;轮到乾隆当皇帝了,张廷玉却无所失从起来。他本是想在乾隆的面前处处表现一个“愚”字,但一来自己很难做到真正的“愚”,二来乾隆好像也不买他的“愚”账。这样一来,张廷玉就没辙了。也真的是没辙,父亲留下的那“一忠二愚三贤”六个字,似乎对乾隆都不管用。换句话说,张廷玉以为,乾隆皇上似乎在故意跟他张廷玉过不去。既然这样,纵使他张廷玉使出千般万般手段,乾隆皇上也不会真正满意他张廷玉的。尽管,在别人的眼里,当今皇上对他张廷玉、对他张廷玉一家很是优厚,甚至,张廷玉自己有时也这么认为。

总而言之,张廷玉认为当今皇上实难相处。正因为如此,只要牵涉到当今皇上的事情,张廷玉就格外地慎重,以防一不留神就又被皇上耍弄了一回。故而,有关江西秀才李道路的事情,张廷玉就不能不小心。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把有关李道路的一些情况及时地弄清楚,总是不无益处的。俗话说的好:防患于未然嘛。

张廷玉就整日在家等候着南昌方面的消息了(当时的江西省会也是南昌,乡试便是在省会举行的)。等候某人或某事是很熬人的。只不过,张廷玉也不是太着急,因为他并不知道等来了三弟的消息后他会做些什么。

终于,张廷璐的一封信从南昌火速传到北京、传到了张廷玉的手中。信里,有张廷璐对李道路的调查说明,有张廷璐亲笔抄写的李道路参加乡试的文章,还有张廷璐的一个问题:该不该录取李道路?

经张廷璐调查,李道路只是南昌城内一个普通的秀才(“秀才”资格的取得,李道路竟然参加过三回县考。对此张廷玉很是有点感慨,他成为举人之前,不也参加过三回乡试吗),并无任何大的社会背景,跟当今皇上根本沾不上一点点关系。

再看李道路的文章,虽然错别字并不太多,但语句疙瘩拗口,毫无流畅可言。仅此,在张廷玉看来,李道路的知识水平连“秀才”的资格都不配。张廷玉猜测,李道路之所以能成为秀才,许是那主试县考的官员见李道路接连三次应试而生恻隐之心录取了他;或者,李道路走了旁门歪道,用银两打通了主考官的关口从而成为了秀才。

接下来就该回答三弟提出的那个问题了:该不该录取李道路呢?

本来,这并不是个什么问题。皇上早已打了招呼,他张氏兄弟也当着皇上的面作了保证。既如此,那李道路的水平再差,张廷璐也该将其录为举人。这本是很名正言顺的事,张廷玉不该有什么犹豫的。

然而,张廷玉还是犹豫了。犹豫的原因是,皇上与李道路没有任何关系,为何要张廷璐录取李道路?皇上之意,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遵旨而行当然没有错,可若是假的呢?稀里糊涂的就录取了李道路,岂不又要被皇上耍弄一回?

张廷玉被乾隆皇上耍弄怕了。尽管,录取李道路是皇上的旨意,但是,如果真的录取了,皇上这样问他:“李道路的文章写得这么差,为何还能中举?”他张廷玉怎么回答?最好的回答就是:这是皇上的主意。可皇上嘴大,皇上要是这么说:“朕是叫尔等在文章优秀的基础上录取李道路的,可李道路的文章并不优秀,尔等为何还要录取?”果真如此的话,他张氏兄弟至少也要落个“曲解圣意”之过。说不定,皇上还会重重地处罚他张氏兄弟呢!当今圣上,看起来整日笑嘻嘻的,可在张廷玉心目中,乾隆比雍正要难以捉摸得多。

如此一想,张廷玉就该给三弟回信叫他放弃李道路了。然而问题并非这么简单。皇上太难以捉摸了。如果,皇上是真的想叫廷璐录取李道路呢?他张氏兄弟没有这么做,岂不又背上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张廷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录取李道路有隐患,放弃李道路同样也有隐患,张廷玉究竟该何去何从呢?那张廷璐还在南昌眼巴巴地盼望着二哥的回复呢。

时间太紧急,张廷玉只能当机立断。只见他在书房里,一跺脚、一咬牙:豁出去了!

张廷玉立即给三弟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五个字:放弃李道路。

紧接着,张廷玉又揣着李道路的那篇文章进了宫。他进宫的目的,是要尽可能地把可能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见了乾隆,跪地请安之后,张廷玉言道:“启禀皇上,老臣近日无聊,就写了一篇文章,想请皇上指教……”

乾隆似很惊讶。“老爱卿,你的文章,朕如何敢指教?不过,老爱卿既然这么说了,那朕就看看老爱卿的文章料也无妨!”

张廷玉便把李道路的那篇文章呈给了乾隆。乾隆只扫了两眼就问道:“老爱卿,这篇文章果真出自你手?”

张廷玉回道:“但不知皇上觉得这篇文章知何?”

张廷玉没敢再说李道路的文章是自己所写,因为皇上真要追究下来,他可是有“欺君”之嫌的。然而乾隆却追问道:“老爱卿,朕是在问你,这篇文章真的是你写的吗?”

张廷玉依然没敢正面回答。“莫非,皇上认为这篇文章不像是老臣所为?”

乾隆“哈哈”大笑道:“老爱卿,你即使睡着了,恐也写不出这等蹩脚的文章来啊!”

张廷玉陪笑道:“皇上,这是老臣模仿别人的文章而作……”

“不对吧?”乾隆饶有兴致。“这分明是张廷璐的笔迹,又怎会是你的模仿之作?”

张廷玉大惊。没想到,皇上连廷璐的笔迹也这么清楚。“皇上圣明!这的确是老臣三弟的笔迹,乃老臣三弟模仿别人文章而作……”

“还是不对吧?”乾隆笑眯眯的。“在朕看来,这不是模仿,而是抄袭,是张廷璐抄袭的一个叫做李道路的文章。老爱卿,朕所言可否正确?”

张廷玉更惊。想不到皇上什么都知道了。“老臣该死,老臣不该欺瞒皇上……”

乾隆淡淡一笑道:“老爱卿,朕近日也无聊,也写了一篇文章,很想请老爱卿指教一番。”

张廷玉忙道:“老臣哪敢指教皇上的文章?”

乾隆一边说话一边摸出几张纸来。“老爱卿不必自谦。朕以为,老爱卿看了朕的文章之后,定会生出许多的感慨!”

张廷玉诚惶诚恐地接过了乾隆手中的那几张纸。只一看,张廷玉就真的“生出许多的感慨”来了。却是为何?原来,那几张纸上,也是抄的那个李道路的文章。也就是说,乾隆皇上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张廷玉“扑嗵”一声跪在了乾隆的面前。“老臣该死……老臣三弟认为李道路的文章太差,不敢轻易录取,就将李道路的文章重抄一遍着人送与老臣。老臣看了李道路的文章后,给老臣三弟回了一封信,叫他不要录取李道路……这前前后后,都是老臣一人的主意,与老臣三弟并无多少干系,乞请皇上重重地降罪于老臣……”

很明显,张廷玉是在为三弟开脱责任。乾隆做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老爱卿,朕且问你,张廷璐身为江西乡试主考,如何会与此事没有多少干系?”

张廷玉赶紧言道:“启禀皇上,老臣三弟虽是江西主考,但放弃李道路却完全是老臣的主意。所以,这抗旨不遵之罪,老臣应是主谋,老臣三弟实是从犯,本着首恶严惩、胁从不问的原则,请皇上从轻发落老臣的三弟……”

乾隆“哦”道:“老爱卿是想把全部的责任都担于己身了?”

张廷玉老老实实地回答。“老臣确实有此想法……”

乾隆言道:“朕且问你,你与张廷璐放弃了李道路,又何罪之有?”

“这……”张廷玉一时语塞,因为乾隆的问话,他多少感到意外。乾隆又道:“朕再问你,如果连李道路这样的人都能中举,那大清的科举考试岂不形同虚设?”

张廷玉略略心安了。“皇上所言极是!不过,皇上曾谕令老臣等录取李道路,老臣等没有这么做,这便犯了欺君之罪啊!”

乾隆“嘿嘿”一笑道:“看来老爱卿是曲解朕的意思了,朕虽然吩咐过你等录取李道路,但那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李道路的文章必须合格才能录取,否则只能放弃!”

乾隆所言,与张廷玉事先所料岂不是惊人一致?张廷玉心里说:皇上哎,你这说的可是废话啊,如果李道路的文章合格了,你就是不打招呼,我也会叫廷璐录取的。

乾隆笑问道:“老爱卿,在想什么啊?”

张廷玉回道:“老臣在想,臣之三弟虽然是初任主考官,所幸终没有辜负皇上的期望啊!”

“老爱卿言之有理!”乾隆看上去十分地开心。“张廷璐在江苏学政任上非常称职,这次主试江西又非常地称职,朕真是非常地高兴啊!”

张廷玉马上道:“既如此,老臣就回家去给三弟写封信,向他转达皇上的夸赞。”

“用不着老爱卿操心了!”乾隆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朕已经派人去了江西。张廷璐南下的时候不是没有经过桐城吗?朕许他回来的时候可以在桐城逗留一个月。而且,朕还补授他为内阁学士兼吏部侍郎。朕如此安排,老爱卿可否满意啊?”

张廷玉立即躬身道:“皇上这般厚待臣之三弟,老臣感激不尽!”

张廷玉“感激”乾隆自然无可非议,但是,在感激的同时,张廷玉又很气闷。他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皇上叫廷璐去主试江西,这本身就像是一个圈套,一个等候着他张氏兄弟上当的圈套。虽然,张廷玉最终没有上当,但回想起来,他依然心有余悸。如果不慎录取了李道路,他张廷玉岂不又被皇上戏弄了一回?说不定,皇上是在找借口要惩治他张廷玉呢。

后来,张廷玉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鄂尔泰,鄂尔泰沉吟道:“也许,皇上是在考验你对大清是否忠心……”

“考验?”张廷玉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鄂大人,我张某还用得着考验吗?先皇陛下都认为我张某会始终不渝地忠于大清,当今圣上为什么会不放心?”

鄂尔泰言道:“先皇陛下是先皇陛下,当今圣上是当今圣上。张大人,朝代不同了!也许当今圣上只不过是想同你开一个玩笑而已!”

“可是,有这样开玩笑的吗?”张廷玉似乎越说越激动。“先把我三弟派到江西去任主考官,后又弄出一个不学无术的李道路来叫我三弟录取。皇上这样做,岂不是存心在为难我张氏兄弟?”

鄂尔泰忙着劝慰道:“张大人,你应该朝着好处想,不能尽想着烦心的事。你想想,就算是皇上拿你取乐了一回,你不也得到相应的补偿了吗?”

是呀,如果没有这件事情,张廷璐怎么能够成为内阁学士兼吏部侍郎?张廷玉不觉叹息道:“当今皇上……总是先拿你取乐,然后再给你封赏。当今皇上真是英明无比啊!”

“好了,好了!”鄂尔泰笑了笑。“张大人,我们都是七十来岁的人了,有些事情,也就不要认真地去计较了!如果能够平平安安地告老还乡,岂不是最得意的事情?”

“鄂大人说的是。”张廷玉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来。“就是张某再认真地去计较,也计较不出什么好结果来。可是,鄂大人,我等什么时候才能平平安安地告老还乡呢?”

鄂尔泰不知道。鄂尔泰只能这么说:“我想,总会有告老还乡的那一天吧……”

这年(1741)8月,乾隆皇上到木兰围场去行猎,临行前颁下谕旨:着张廷玉、鄂尔泰留京署理公务。因张廷玉、鄂尔泰都已年迈,一般情况下,乾隆出京玩耍,就不让张、鄂二人陪驾。

说是“署理公务”,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地方上来奏折了,张廷玉和鄂尔泰认为能处理的,就处理一下;不能处理的,便留下来等候皇上归京后定夺。一句话,乾隆不在京城的日子,张廷玉感觉很轻松,高兴了就去朝中转悠一圈,不高兴了就呆在家里看书消遣。反正,鄂尔泰与他张廷玉一样,已经没有过去的那种高涨的工作热情了。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和纰漏,他们就心满意足了。想康熙朝和雍正朝时,张廷玉曾是如何忘我地劳作啊!

然而,就在这轻轻松松的日子里,一件令张廷玉十分焦心的事情发生了。有一天,鄂尔泰对张廷玉言道:“张大人,你好像还不知道吧?你的大儿媳病了!”

大儿媳就是姚氏了。张廷玉不相信。“鄂大人,你如何开这种玩笑?几天前,我从他们家经过的时候,他们还有说有笑的。”

鄂尔泰“唉”了一声道:“张大人,我说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下午,我因事路过西安门外,顺便去了你大儿子的家。我看见,你那个大儿媳妇,已经病倒在了**,情况好像还很严重呢!”

张廷玉睁大了眼。“这怎么可能?”

鄂尔泰言道:“张大人,你还是去那儿看一看吧。我离开你大儿子家的时候,你大儿子叫我不要把他妻子生病的事情告诉你,可我想,你作为一家之主,还是知道这件事情为好。”

“多谢鄂大人相告!”张廷玉冲着鄂尔泰一拱手,然后就急急地奔西安门外而去了。看着张廷玉的背影,鄂尔泰一时很是诧异,因为张廷玉走得太快了,快得几乎等于小跑了。

来到西安门外,张廷玉早已是满头大汗。走进张若霭家的时候,他脸上的汗珠还“吧嗒吧嗒”地往下滴。闻讯迎上来的张若霭见状,十分惊讶地问道:“父亲何故如此匆忙?”

张廷玉老眼一横。“你还问我?我问你,我那贤媳何在?”

张若霭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身体有些不适,正躺在**休息。”

姚氏果然生病了。只见张廷玉甩开老腿、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走到了姚氏的病床前。再看姚氏,恹恹地躺在**,了无精神,因为过于消瘦,两个颧骨突起老高。

姚氏似乎睡着了。张廷玉猛然转身,冲着张若霭训斥道:“霭儿,她都病成这样了,你为何不告之于我?”

张廷玉那种声色俱厉的表情,张若霭看了有些害怕。“父亲,她……刚患病两天……”

“两天?”张廷玉的声音依旧很大。“两天就能病成这样?你分明是想瞒着我,还敢狡辩?”

张廷玉突然醒悟到,这么大声说话,岂不要把姚氏给惊醒了?他忙回头去看姚氏,果然,她早已睁开了眼。

“公公大人息怒,”姚氏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的。“没把小媳的病情及时禀告公公,这是小媳的主意……”

“你,”看着大儿媳,张廷玉似乎不知说什么才好。“你为何要故意隐瞒于我?”

“因为,”姚氏的目光幽幽的。“小媳不想让公公大人有太多的牵挂……”

“父亲,”张若霭怯怯地说话了。“几天前,你来孩儿这里的时候,她的身体就感到不舒服了,但怕你老人家担心,所以当时我们就没说。”

张廷玉看了看姚氏的脸,然后问大儿子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若霭答道:“她感到头晕、乏力,不想吃东西。前几天还好,还能撑得住,可这两天不行了,只得躺在**……”

张廷玉忙问道:“找大夫了吗?”

张若霭回道:“找了!大夫开了许多药,可吃了并不见效。”

“庸医!”张廷玉愤愤不平。“庸医误人啊!待为父去宫中唤两名御医来给贤媳诊治。”

张廷玉利用手中的权力,还真的从宫中叫了两个御医来为姚氏看病。可是,不叫御医还好,叫了御医之后张廷玉就更加地心慌。原因是,两名御医一致认为,姚氏的病根在脑中,而且,姚氏的脑中极有可能长了一个瘤。

甭说是那个时候了,就是现在,如果谁脑子里长了一个瘤也是很难治愈的。故而,那两名御医的诊断,无疑是等于宣判了姚氏的死刑。张廷玉焉能不心惊肉跳?

张廷玉不甘心地问那两名御医:“这种病难道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一名御医回道:“如果确是脑中生瘤,那就没什么希望了!”

“不过,”另一名御医道:“事情也很难说。宫中一个侍卫,脑中生瘤已有数年,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是吗?”张廷玉看到了一丝希望。“竟然有这等事情?”

“有是有,”先前的那名御医言道,“但是,人与人不尽相同。所以,张大人还当做好最坏的打算啊!”

张廷玉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两名御医走后,张廷玉谆谆告诫大儿子道:“此等病情,你千万不要告之你媳妇!”

张若霭噙泪言道:“孩儿明白……孩儿只对她说,她患的是小毛病,不久就当痊愈……”

张廷玉又嘱咐道:“这阵子,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呆在家中,好生地伺候你媳妇!”

“是……”张若霭答道,“孩儿就守候在她的身边……”

因张若霭是朝官,平日要经常去朝中走动。张廷玉把姚氏的病情对鄂尔泰说了,鄂尔泰立即言道:“你大儿媳患了这种病,你大儿子自然要留在家中了!”还劝张廷玉道:“朝中的事情鄂某担着,你去想办法医治你大儿媳的病!”

可张廷玉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三天两头地去探望大儿媳。姚氏的病情很不稳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可坏的时候,她连丈夫和公公都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