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高喝一声:“请尚方宝剑!”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见钦差大人张廷玉从鞘中缓缓抽出御赐宝剑,又将它慢慢举过头顶。直到这时候,那三颗人头的主人全都还不知道自己将死在这夺目的寒芒之下呢……

这一合上眼,就很难睁开了。一路劳顿,又与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谈到半夜,一直到第二天的上午,侍从们在床边呼唤了好多声,张廷玉才费力地睁开眼睛。睁开眼睛之后,他还有些糊里糊涂地问侍从道:“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们告诉张廷玉:河南巡抚、河南学政和封邱知县都在屋外等候。张廷玉清醒了,一边将怀里的尚方宝剑交与一个侍从一边吩咐道:“请几位大人进来。”

封邱知县玛科鲁第一个迈进了屋,后面依次是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玛科鲁进屋之后便笑嘻嘻地问张廷玉道:“钦差大人昨晚休息得可好?”

“很好。”张廷玉不禁打了个哈欠。“张某昨晚睡得很踏实。”

河南巡抚凑过来言道:“钦差大人是否先去吃点早饭?”

张廷玉一摆手道:“用不着了。张某昨晚吃得太多,现在毫无饥饿之感。几位大人请坐下,我们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当然是张廷玉首先坐下。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怀抱尚方宝剑的侍从。张廷玉的屁股刚一落坐,那玛科鲁就迫不及待地坐下了。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似乎并不着急,一点一点地将双臀慢慢地搁在座位上。

待大家都坐定了,张廷玉望着玛科鲁问道:“玛知县可知当今皇上此番派张某来封邱所为何事?”

玛科鲁硬是挤出笑容来。“这个……下官如何不知?封邱生员罢考惹出了乱子,当今皇上派钦差大人平乱来了!”

“说得好!”张廷玉点了点头。“玛知县说得很形象。张某的确是奉皇上旨意前来平乱。敢问玛知县,贵县生员因何会惹出此乱?”

玛科鲁回道:“不敢欺瞒钦差大人,此乱发生之后,敝县虽再三调查,但就是未能查出因何而乱……细细想来,下官也真是无能啊!”

张廷玉微微一笑道:“玛知县如此精明能干,焉能查不出个中究竟?张某以为,恐是玛知县不便将个中原因道出来吧?”

玛科鲁连忙道:“大人此话又从何说起?”

张廷玉不疾不徐地言道:“张某还未踏入封邱县境前,就听人谈起,说是封邱生员罢考,乃是因为对皇上颁布士民一体当差政策有所不满。玛知县,张某所闻,是也不是?”

玛科鲁回道:“下官以为,大人所闻,恐是道听途说。如果敝县生员罢考真的与皇上颁布的政策有关,下官焉能一无所知?”

“是呀,”张廷玉言道,“这么大的事情,玛知县如何会一无所知?”

玛科鲁紧接着又道:“钦差大人如果不信,可以问问巡抚大人和学政大人。他们应该可以为下官作证的。”

玛科鲁话中的“应该”二字似乎颇有深意。河南巡抚却道:“玛知县,钦差大人现在是和你说话,我又何必一旁多嘴多舌?”

河南学政也道:“玛知县放心,待钦差大人问起我等,我等定会据实交待。”

玛科鲁显然有些不快,但又不便发作。张廷玉言道:“封邱生员因何罢考,此事暂搁置不论。张某另有一事,想再请教玛知县。”

张廷玉说得如此客气,玛科鲁便慌忙欠了欠屁股道:“下官但凭钦差大人吩咐。”

张廷玉言道:“封邱生员罢考已过去多日,不知玛知县可查出领头煽动之人?”

“这个,”玛科鲁现出一脸的为难之色。“钦差大人啊,参加罢考的生员上千人,下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未能查出谁是领头煽动之人。不过钦差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继续追查下去的。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敝县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待……”

张廷玉“哦”了一声道:“玛知县如此敬业,张某着实佩服。不过,有关谁是领头煽动之人,张某倒是知道一点线索。”

玛科鲁一怔,还不自觉地瞟了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一眼。“莫非,钦差大人已经知道了谁是领头煽动之人?”

张廷玉言道:“张某还不敢确定。张某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不知玛知县可认识一个叫王定南的人?”

这一回,玛科鲁的目光真真切切地在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的脸上扫了一遍。“回钦差大人的话,那王定南之妹王定玉乃下官之妾,下官没有不认识他的道理。但不知,钦差大人因何要提起王定南?莫非,钦差大人以为,王定南是此番罢考的领头煽动之人?”

张廷玉淡淡一笑道:“玛知县,张某刚才不是说了吗?张某只是听说而已,还不能作最后的肯定。”

“钦差大人,”玛科鲁急急忙忙地道,“那王定南虽然也参加了此次罢考,但绝非领头煽动之人。纵使如此,下官也已重重地教训了他一顿。他决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望钦差大人明察!”

“这就好。”张廷玉言道,“有玛知县这样严以律己的父母官,又何啻是封邱一县百姓之福?张某真是顿生钦佩之意啊!”

“钦差大人过奖了!”玛科鲁的脸上也现出了笑容。“下官以为,宽以待人,严以律己,这是为官的本份。”

玛科鲁笑了,那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却有些傻了眼。他们都在这么想:难道我们昨晚同钦差大人谈了半宿,都白搭了?果真如此的话,我们昨晚写的那调查报告最终岂不会落在那隆科多的手中?想到此,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的冷汗都快要冒出来了。

就听张廷玉言道:“玛知县,张某有一事相烦,还请玛知县多多地协助。”

玛科鲁赶紧道:“大人尽管吩咐。只要是下官办得到的,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下官也在所不辞!”

张廷玉“嘿嘿”一笑道:“玛知县言重了。似你这般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张某怎忍心叫你去上什么刀山、下什么火海?张某只不过是想麻烦玛知县做一件小事罢了。”

玛科鲁言道:“大人有事只管唤下官去做!”

张廷玉言道:“张某来此,一是奉旨调查生员罢考的究竟,二是要对此地的读书人宣扬皇上的安抚之意。所以,张某就想麻烦玛知县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封邱一县所有的读书人都召集到县城里来,张某有话对他们言说。不知玛知县肯否为张某跑腿啊?”

玛科鲁回道:“能为钦差大人跑腿办事,是下官的莫大荣幸……”

“张某先行谢过玛知县了。”张廷玉言道,“不过,张某想明天上午就能对封邱的所有读书人讲话。不知玛知县能否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将所有的读书人都召集至此?”

玛科鲁稍稍地皱了皱眉。“封邱虽是一县,但地域较广,读书人又分散在各地,想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将他们全部召来,的确有些紧张……”

张廷玉言道:“张某的意思是,明天上午和读书人讲过话之后,下午张某就准备返回京城去向皇上交差了。如果时间的确非常紧张的话,张某也就……”

“也就”什么,张廷玉故意没说。玛科鲁忙着言道:“钦差大人放心,时间再紧张,下官就是一夜不合眼,也要将敝县的读书人一个不漏地召集于此聆听大人的讲话!”

张廷玉笑道:“如此,就有劳玛知县了。”

其实,张廷玉知道玛科鲁一定会这么做的。对玛科鲁而言,张廷玉早一点离开封邱,他就早一点安心。

玛科鲁忽又言道:“钦差大人,下官能不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张廷玉点点头,又看了看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很知趣地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屋子。

张廷玉问道:“不知玛知县有何紧要事要与张某单独言说?”

玛科鲁朝张廷玉的身边凑了凑。“大人,你离京之前,可碰见过隆科多隆大人?”

张廷玉佯装一无所知的样子。“很不巧,张某离京之前,那隆大人出城阅兵去了。莫非玛知县与隆大人之间,有什么亲密的关系?”

玛科鲁神秘地一笑道:“下官与隆大人之间的关系,虽谈不上有多么地亲密,但因为隆大人每年都要来此走动走动,故而下官也就与隆大人熟识了。不瞒钦差大人,隆大人对下官的确是关爱有加……”

张廷玉心里说:你玛科鲁替隆科多照管土地,隆科多自然会对你“关爱有加”。张廷玉想起河南巡抚的那封“调查报告”中有这样的笔录:隆科多曾向河南巡抚暗示把开封知府的位子“设法”让出来给玛科鲁去坐。

张廷玉嘴里说的却是:“真是恭喜玛知县了,你玛知县有隆大人关爱,定然会前程似锦、春风得意!”

张廷玉所言也不全是虚假话。隆科多与当今皇上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比如,雍正曾当着年羹尧的面这样说道:“舅舅隆科多,此人朕与尔先前不但不深知他,真正大错了。此人真圣祖皇考忠臣,朕之功臣,国家良臣,真正当代第一超群拔类之希世大臣也。”雍正如此评价隆科多,当看出雍正对隆科多的莫大信任和器重。玛科鲁能抱上隆科多的大腿,无疑是抱上了一棵向上攀升的大树。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年羹尧已经死了,而且,雍正还曾想与年羹尧“做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令天下后世钦慕流涎。”

玛科鲁面带笑容地站了起来。“钦差大人在这歇息着,下官这就去召集敝县的读书人。至于下官与隆大人的关系,下官也只是想告之钦差大人知道罢了,别无他意。”

张廷玉一直将玛科鲁送到房门口。那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正呆呆地站在房门外。玛科鲁装模作样地冲着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拱了拱手道:“请两位大人陪伴在钦差大人的身边,下官告辞了!”

玛科鲁走了,走得多少有些洋洋得意的。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看着玛科鲁的背景,都不禁摇了摇头。张廷玉笑问道:“两位大人何故摇头啊?”

河南巡抚回道:“下官的脖颈有些僵硬,故摇头活动活动。”

河南学政接道:“下官的脖颈也有些僵硬……”

“是吗?”张廷玉饶有兴致地言道,“那真是太巧了,张某的脖颈也僵硬得很。既如此,两位大人何不就陪张某出去走走一起活动活动?”

钦差大人的话,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自然不便违逆。尽管他们心中有这样或那样的想法,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陪张廷玉“出去走走”了。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张廷玉竟然提出要到黄河边上去走上一走。

张廷玉言道:“有玛知县四处忙碌,张某也就闲来无事了。既如此,倒不如去看看黄河。”

从封邱出发向南走四十里便是黄河。过了黄河再向南走二三十里就是开封了。不过,张廷玉并没有渡河。他只在黄河的北岸散步。也真的是散步,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紧不慢地说着话,还时不时地吟上一段前人有关黄河的诗文。一眼看上去,张廷玉根本不是来查案的,而纯粹是来游山逛水的。

跟在张廷玉身后的河南学政有些耐不住了。他偷偷地问河南巡抚道:“大人,钦差大人……这是怎么了?”

河南巡抚有些没好气地回道:“你不知道,我又如何知道?”

张廷玉一行人上午离开封邱县城,再回到封邱县城时,天已经黑了。一打听,那玛科鲁还在四处奔波忙碌。张廷玉笑对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道:“看看,玛知县真的很敬业呢。”

匆匆地吃了点晚饭,张廷玉就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了。他还叮嘱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道:“都好好地睡上一觉,不然明天早晨开会没有精神。”

不知道张廷玉是否倒床就睡着了,反正,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在**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地进入了梦乡。还真的是名副其实的梦乡。他们不停地在做梦,且做的大半是恶梦。

恶梦醒来时,天已大亮。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慌忙披衣起床。为何?张廷玉和玛科鲁等人正站在他们的床边。

玛科鲁皮笑肉不笑地言道:“两位大人睡得如此踏实、如此香酣,当真是高枕无忧啊!”

张廷玉却几乎面无表情地对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言道:“快去开会吧。玛知县辛苦了一天一夜,我们也不能太懒散了。”

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顾不得洗脸、更顾不得吃饭,慌慌张张地就跟着张廷玉走出了屋子,走到了封邱县衙附近。

封邱县衙附近的一个广场上,临时搭建了一个台子(类似于今天的主席台),台下,站有一千多名读书人。一个县城,有如此众多的读书人,确也不易。读书人的旁边,有数千老百姓在看热闹。

张廷玉当然是坐在台子的中央。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表情木然的侍从,怀里抱着那把尚方宝剑。他的左边,坐着河南巡抚;河南巡抚的左边,坐着河南学政。张廷玉的右边坐的是玛科鲁。仅从座位的位置来看,玛科鲁确乎已经同河南巡抚平起平坐了。不过,这并不是当时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当时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玛科鲁右边的那个人。那是一个女人,当真长得如花似玉。她不是别人,她正是玛科鲁最宠爱的小妾,王定玉。

王定玉能够堂而皇之地坐在这么一个庄严的台子上,自然不是玛科鲁的主意。玛科鲁的胆子再大,也还没有大到这种地步。这是张廷玉的主意,是张廷玉叫玛科鲁把“爱妾”带到台子上就坐的。那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看到王定玉坐在台子上的时候,差点没把鼻子给气歪了:堂堂的朝廷命官,竟然与一个七品知县的小妾并排坐在一起,这还有王法没有?

河南学政低低地对河南巡抚言道:“钦差大人如此安排,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河南巡抚低低地回道:“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认命了……”

令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气歪鼻子的还不止王定玉一件事。会议开始了,主持会议的玛科鲁将张廷玉等人向一千多名读书人作了介绍,然后请张廷玉讲话。张廷玉讲的什么话?他笑容可掬地客客气气地叫王定南和另外两名读书人到台前就坐。“台前”是什么地方?就是台子和读书人之间的那个地方。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见了,又暗自叹息不已,因为王定南和那两名读书人,正是此次封邱生员罢考的为首分子。张廷玉如此礼遇王定南等人,却是为何?再看玛科鲁、王定南和王定玉等人,一个个神气活现的,就像是得到了皇上的奖赏。

但很快,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就不再生气了,不仅不再生气,而且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原因是,王定南和另外两个读书人的屁股刚刚把板凳焐热、脸上那神气活现的表情也刚刚才浮现出来,张廷玉就大喝了一声道:“来人啊!将无端滋事、抗旨不遵的罪魁祸首捆绑起来!”

“呼啦啦”地,从张廷玉的身后窜出十几个侍卫来,径直扑到台前,不由分说地就将王定南和另外两个读书人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了座位上。侍卫们的动作也太快了,王定南等人都被捆绑上了,脸上依然凝固着那种神气活现的表情。

这变化着实太过突然。王定玉花容失色。满场的读书人满脸愕然。那玛科鲁惊异万分地问道:“钦差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廷玉没有回答玛科鲁的话。他神情肃然地站了起来(张廷玉站了起来,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也慌忙起身。玛科鲁似也想站起来,但又似乎没有站起来的力气)。站起来之后,他先是威严地看了看台下的那些读书人,接着便亮开嗓门言道:“尔等听好了!我张廷玉现在是代表当今皇上在对你们讲话。尔等身为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圣贤之礼,本当谨遵礼法、效忠皇上,可是,你们却受无耻小人王定南等蛊惑煽动,群起罢考,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了有愧皇上、有愧圣贤、也有愧你们列祖列宗之事,实乃罪大恶极、不可宽恕!纵将尔等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是,姑念尔等年轻幼稚,又受王定南之流蒙骗利用,确有身不由己的可能,是故,张某奉皇上旨意,决定对尔等从轻发落。只要尔等真心悔过、痛改前非,以后照样可以参加科考。罢考一事,官府也不再追究。但是,如果尔等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定将严惩不贷!”

张廷玉不仅嗓门很大、声音很高,且颇具威慑力。一千多名读书人,包括围观的数千老百姓,不仅听清了张廷玉所说的每一个字,而且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哈。

再看张廷玉,又大喝了一声道:“拿剑来!”

身后的侍从忙着将尚方宝剑递到了张廷玉的手中。张廷玉“当”地一声将宝剑从鞘里拔出。顿时,一道寒光,几乎刺痛了所有人的眼。那玛科鲁挣扎着问道:“钦差大人,你要作甚?”

张廷玉冷冷地回道:“玛知县,张某要代皇上为国除害、为民除害!”

玛科鲁一骨碌从座位上纵了起来,铁青着脸盯着张廷玉道:“你不能这样做!”

那河南巡抚这会儿来劲了,一拍面前的桌子吼道:“玛知县,你想造反吗?”

河南学政的声音未免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玛知县,你若为罪犯开脱,可是与罪犯同罪的哦?”

河南巡抚紧接道:“岂止是同罪,应该罪加一等!”

张廷玉却将尚方宝剑在玛科鲁的眼前一晃道:“知县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玛科鲁害怕了,一屁股瘫在了座位上。“下官……无话可说。”

张廷玉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然后提着尚方宝剑走下了台子,走到了王定南等人的近前。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不敢怠慢,一左一右地紧紧地傍在了张廷玉的身边。

张廷玉神色凛然地冲着满场读书人言道:“尔等看仔细了,胆敢以身试法者,这就是下场!”

话音未停,张廷玉便手起剑落。别看他乃一介书生,过去从未舞过剑,但当着一千多书生的面,他“手起剑落”的动作却不仅潇洒飘逸,而且十分经济,只三剑,就将王定南和另外两个读书人的头颅干净利落地砍了下来。许是多少有点冤屈吧,从王定南颈腔里喷出来的血窜起老高,一直窜到台子上,且恰恰窜到他妹妹王定玉的脸上、身上。如花似玉的女人怎禁得这般惊吓?“啊”地一声,王定玉就昏过去了,而且不偏不倚地昏倒在了玛科鲁的怀里。玛科鲁心疼得紧紧地搂抱着王定玉的身体,眼泪就像黄河水一般汩汩地流淌。

张廷玉似乎也不好受。砍完三颗脑袋之后,他脸也白了、眼也绿了,还一个劲儿地直“呃呃”要吐,慌得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赶紧从左右抱住了他。河南巡抚还十分关切地问道:“大人,你没事吧?”

张廷玉费力地摇了摇头。“张某……没事。张某近来身体发虚,手软腿乏,稍一活动,便觉头晕脑胀……”

河南巡抚言道:“既如此,大人且去休息。”

张廷玉点点头,下意识地提了提手中的剑。那真不愧是一把宝剑,连剁三颗人头,剑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一个侍从跑过来,接过尚方宝剑,细心地擦拭了一番,然后归剑入鞘。

河南学政问道:“钦差大人,这些读书人如何处置?”

一千多名读书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张廷玉吩咐道:“让他们都回家去,闭门思过。”

读书人都战战兢兢地散去了。张廷玉也要回住处休息了。河南巡抚言道:“钦差大人,那玛知县还在台上哭泣呢……”

张廷玉言道:“玛知县与他的爱妾情深意笃,我们就不要去打搅了。”

张廷玉朝前迈脚了,但怎么也迈不动。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在两边搀扶着,张廷玉也无法前行。没奈何,河南巡抚叫来了一顶轿子抬着张廷玉。

河南学政偷偷地问河南巡抚道:“钦差大人这是怎么了?”

河南巡抚回道:“你回家用剑砍下三个人的脑袋,然后你就会明白钦差大人现在是怎么了。”

这还是上午。张廷玉回到住处后,一直睡到下午才睁开眼。他是被饿醒的。醒来之后,见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都站在床前,张廷玉便欠了欠身子道:“两位大人能不能给张某弄点吃的来?”

河南巡抚回道:“吃的东西早已准备好。下官等到现在也没有东西下肚呢。”

张廷玉“哦”了一声,慢慢地从**爬起。河南学政凑近了,低低地言道:“敢问钦差大人,杀人的滋味……如何?”

张廷玉连忙言道:“休得再提起此事,还是吃饭要紧。”

吃完饭,已近黄昏了。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殷勤地劝张廷玉到开封去游玩几日。张廷玉却道:“不,张某要回京向皇上交差了。”

张廷玉说走就走。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无奈,只得跟随相送。张廷玉本想去同那个玛科鲁打声招呼的,却得知玛科鲁与小妾王定玉都患病了,正双双躺在**。张廷玉不无感慨地道:“看来,玛知县与他的爱妾真是伉俪情深啊!上午还都好好的,现在呢,说有病就都有病了。古人云:心有灵犀一点通。莫非正说的玛知县与她的爱妾?”

张廷玉一行人走出了封邱县城。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还要往前送。张廷玉言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两位大人还是回开封去吧。”

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不再坚持,但目光都有些游离。张廷玉不禁问道:“两位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河南巡抚吞吞吐吐地道:“下官还是那句话,待下官调来一支军队相护,大人再走不迟。”

巡抚是一省的最高长官,一省的军队也归巡抚管辖。离开封邱县城前,河南巡抚就向张廷玉提出过派军队护送的建议,张廷玉没同意,认为是多此一举。此刻,听河南巡抚又说出此话,张廷玉就皱着眉头问道:“巡抚大人,你究竟是因何要派军队护送于我?”

河南巡抚欲言又止。河南学政言道:“钦差大人,巡抚大人当初来封邱调查生员罢考之事,有一回,渡河回开封,船到河心时,船舱突然漏水。巡抚大人不识水性。若不是当时有一只渔船凑巧经过,巡抚大人可就生死难卜了……”

张廷玉问道:“学政大人与张某言及巡抚大人当初渡黄河之事,是何用意?”

河南学政回道:“巡抚大人觉得船舱突然漏水有些蹊跷,便派人对漏水之船进行了检查。检查发现,有人事先在船舱里做了手脚……”

河南巡抚接道:“现在想来,在船舱里做手脚的人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淹下官,因为那条船最终没有沉没,做手脚的人或许只是想警告下官……”

“钦差大人,”河南学政又道,“巡抚大人来封邱调查罢考一事,回开封的时候就差点送了性命,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河南学政的言外之意是十分明显的:一定有人不希望河南巡抚来封邱调查罢考之事。如果河南学政的“言外之意”成立,那这“有人”会是谁?

张廷玉尽管觉得河南学政所言不无道理,但还是不以为然地言道:“两位大人,你们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河南巡抚言道:“下官等也许真的是多虑了,但下官还是以为,待下官领一支军队将钦差大人送出河南为妥……”

张廷玉微微一笑道:“巡抚大人的心意,张某领了,但张某不相信,朗朗乾坤之下,会有人胆大包天行不轨之举!两位大人还是速速回开封去吧。”

河南巡抚和河南学政不再多言,目送了张廷玉一行人离开之后,他们就默默地转过了身,不约而同地看了封邱县城一眼,然后便一声不响地向南去了。

张廷玉自然是向北行进的。确切说,他是向东北行进的。从封邱向东北走上六十多里,是长垣县城。在封邱县城与长垣县城之间,有一个小镇叫留光。张廷玉虽不知道留光镇属于哪个县,但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三天前来封邱的时候,他曾在留光镇歇过脚。

上午砍下了三颗人头,然后一觉睡到下午,张廷玉的精神自然很好。他本来想催促手下赶到长垣县城歇息的,可还没走到留光呢天就黑了。张廷玉便决定在留光住宿一夜。

留光镇很小,人口不足一千。镇内只有一家小客栈和两家小饭馆。张廷玉一行有一百多人,包括五十多名仆从和五十多名侍卫。一百多人开进了留光镇,那家小客栈和两家小饭馆顿时就热闹起来。

一百多人吃饭是分散进行的,但睡觉的时候,张廷玉却把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那家小客栈内。客栈太小,没有那么多的床铺,一百多人大半都睡在地上,只有张廷玉和几个属官各自占了一张床。

张廷玉睡不着,白天睡的时间太长了,怎么努力也闭不上眼。而实际上,他还不敢轻易地闭眼。一闭眼,那王定南和另外两个读书人的头颅就血淋淋地滚动在他的面前。没奈何,他索性张大眼,想像着回到京城后的情景。见了皇上,该如何禀报为妥?最主要的,有关隆科多的事情,要不要向皇上言明?

因为睁着眼,所以张廷玉就很清晰地听到了客栈外面所发出的响动。许是子夜时分了吧,张廷玉听见客栈外面乱哄哄的,似是有许多人在跑。那乱哄哄的声音搅得张廷玉越发地心烦。他干脆披衣下床,推开窗子向外看去。果然,淡淡的月光下,成群结队的老百姓正由镇子的东头向西头跑,场面极为拥挤和混乱。

张廷玉正自纳闷,一个属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言道:“大人,不好了,土匪打进镇里来了……”

张廷玉一怔。“此地如何会有土匪?”

那属官也不知所以。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头目跑过来道:“大人,土匪正朝着客栈冲来!”

张廷玉未免有些心慌。“那土匪……一共有多少人?”

侍卫头目回道:“具体人数不详。都骑着快马,提着大砍刀……”

那属官抖抖索索地问张廷玉道:“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张廷玉强作镇定道:“慌什么?我乃堂堂皇上钦差,几个土匪又能把我怎么样?”

张廷玉又吩咐那侍卫头目道:“把客栈的门窗紧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擅自离开客栈!”在侍卫头目走了之后,他还自言自语地道:“说不定,这股土匪只是打此经过,一会儿就离开了……”

但张廷玉想错了。透过窗户的缝隙明明白白地看见,客栈的大门外,涌来了六十多匹马,每匹马上都坐着一个蒙面大汉,大汉手中的大砍刀在淡淡的月光下发出阴森森的寒光。

六十多个蒙面大汉涌到客栈门外后就止住了马蹄。有两个蒙面大汉交头接耳了几句,接着,一个蒙面大汉带着二十多骑将客栈团团围了起来。

原先的那个属下在张廷玉的耳边低低地道:“大人,这股土匪不像是打此路过的,倒像是专门冲着大人来的……”

“你啰嗦什么?”张廷玉瞪了那属下一眼。“大人我看不出来吗?”

张廷玉不仅看出了那些蒙面大汉是专门冲着他来的,而且还不禁想起了河南巡抚在黄河里差点沉船送命的事。他意识到,客栈外面的那些蒙面大汉,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匪。

张廷玉赶紧将几个侍卫头目召集到一起问道:“你们能敌得过外面的那些蒙面人吗?”

一个侍卫头目回道:“大人,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另一个侍卫头目言道:“大人放心,只要我等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让那些人伤害到大人!”

张廷玉点点头,转身吩咐几个属官道:“叫所有的人都去找武器。我们人多,他们人少,输赢还很难预料呢!”

张廷玉说这番话显然是在给手下打气,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为了显示自己处惊不乱、镇定自若的大将风度,张廷玉还把尚方宝剑紧紧地握在了手中。可奇怪的是,无论张廷玉怎么控制,他握剑的手都一直在哆嗦。

客栈内忙活开了。五十多名侍卫严阵以待自不必说,剩下的数十名属官、仆从都在急急忙忙地找武器。客栈内哪有什么武器?还算不错,客栈老板将能当做武器的家什全部贡献了出来。这其中,以菜刀的威力最大。

一个属官扛着一根木棍跑到了张廷玉的跟前。他向张廷玉建议道:“大人,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一起冲将出去……”

“什么?”张廷玉瞪着那属官。“冲出去?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往哪冲?你想找死啊?”

属官赶紧道:“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张廷玉将尚方宝剑抖动两下。“你冲出去不是想找死,那就是想逃跑。我明确地告诉你,谁敢临阵脱逃,即使我张某认得他,我手中的尚方宝剑也不认得他!”

“大人哎,”属官叹了口气,“下官何曾说要逃跑?下官的意思是,外面的蒙面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我们困在这里,最终是要吃亏的。比如,蒙面人放上一把火,大人与下官该往何处去?与其这样,还不如冲出去。此地距长垣县城不过二十多里,说不定,我们往那儿冲了,蒙面人就不敢追了!”

张廷玉一听有理,忙着言道:“你说得对,张某适才冤枉你了。不过,我们的马匹和车辆都在客栈之外,这又如何是好?”

属官顿时就拉长了脸。“是呀,大人,此事……下官也好生为难……”

张廷玉立即就盯住了那属官的脸。“你既然好生为难,那你适才所言,岂不都是废话?”但旋即,他又自顾言道:“不过,你适才所言,也不全是废话……”

张廷玉迅速唤来一个侍卫头目道:“待蒙面人发起进攻时,你带几个人冲出去,冲到长垣去求援!”

而张廷玉的心里却在不停地嘀咕道:但愿蒙面人不要放火……千万不要放火!

张廷玉正自嘀咕呢,忽然,客栈内一阵地**。就听有人高叫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张廷玉以为蒙面人攻进了客栈,心中顿时一凉:难道我张某的性命,要断送在这荒凉的小镇之上?

谁知,并不是蒙面人打进来了,而是蒙面人在客栈外面与另外一伙人打起来了。另外一伙人也是蒙面人,也都骑着马,只不过比原先的蒙面人要少,大约三十来骑,且手中不是握的大砍刀,而是握的剑。

握剑的蒙面人只一冲,握大砍刀的蒙人就乱了套。别看握剑的蒙面人数量少,但个个枭勇善战。握大砍刀的蒙面人常常还没来得及将大砍刀举起呢,胸前或腹部就早已被刺过来的长剑戳了一个大窟窿。而有的握剑的蒙面人下手更狠,专用剑去削对方的脑袋,且还削得特准,一剑削过去,便有一颗脑袋滚落到马下。因为剑削得速度太快了(至少比张廷玉削王定南脑袋的速度快),有时,握大砍刀的蒙面人分明脑袋被削没了,可手中却还提着大砍刀,像传说中的无头鬼一般。

因为握剑的蒙面人太过神勇,原来包围客栈的二十多骑握大砍刀的蒙面人被迫撤回来投入了战斗。但是,即使像张廷玉这般不懂剑术、不懂刀术、不懂战术的人看过去,也能看得出,纵然握长砍刀的蒙面人再多上几十个,恐怕也不是握剑蒙面人的对手。

客栈内的**渐渐地平息。所有的人,包括张廷玉在内,都伸长脖颈在观看客栈外面的搏杀。只是有些人找不到合适的观战位置而在小声地抱怨。还有些人因为太过钦佩那些握剑蒙面人神奇的剑术而不禁在低声地议论。其中有的议论道:“这些蒙面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啊,这些握剑的蒙面人是从哪儿来的呢?张廷玉也在想着这个问题。还有,这些握剑的蒙面人为何也恰恰来到了这个小镇上?

有一瞬间,张廷玉以为,这些握剑的蒙面人是那河南巡抚暗中派来保护他的。但旋即,他便否定了这种看法。原因有二:一,河南巡抚从封邱赶回开封,再从开封派蒙面人赶到这个小镇,路程这么远,中间还隔着一道黄河,时间是来不及的;二,退一步说,即使时间能够来得及,那河南巡抚的手下也不可能有这么许多武艺如此高强的人物,除非,那河南巡抚平日专门供养着一批江湖豪杰……

张廷玉知道那些握剑蒙面人来自何处了。普天之下,也许只有一个人平日里专门供养着成百上千个江湖豪杰和武林英豪。也只有这一个人才能养得起和使得动这些江湖豪杰和武林英豪。这个人显然非等闲之辈。这个人就是大清朝雍正皇上。

张廷玉不是瞎猜出来的。别人只是听说过雍正皇上供养着一大批武艺超群的高手作为自己的侍卫。而张廷玉却凭着与雍正的亲密关系,屡次亲眼目睹那些武艺超群的侍卫。实际上,几年前,张廷玉奉旨回桐城老家修祖庙的时候,雍正曾派一批这样的侍卫护送张廷玉。故而,张廷玉敢和任何人打赌:如果那些握剑的蒙面人不是雍正皇上的侍卫的话,他就用手中的尚方宝剑自刎。

猜出了那些握剑蒙面人的来历之后,张廷玉应该高兴才是,因为皇上一直派自己的侍卫在暗中保护他。不然那些侍卫不会突然就出现在这个小镇上。很显然,张廷玉从京城来封邱也好、从封邱回京城也罢,那些侍卫肯定是若即若离地跟在他的身后。

然而,张廷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渐渐地沁出一身冷汗来。这是为何?原来,张廷玉是这样想的:皇上派侍卫跟在我的身后,暗中保护自然是一个目的,但更主要的目的,恐怕还是在暗中监视我。

张廷玉不禁又想起皇上那一对高深莫测的眼睛来。如果皇上仅仅只是想保护我,那就没有必要让那些侍卫在暗中相随了。当今皇上,是绝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个人的。

张廷玉沁出一身冷汗之后,头脑反而清醒了。他本来还在犹豫着该不该把有关隆科多的事情告之皇上或如何告之,现在看来,他只能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据实向皇上禀告了。不然,他张廷玉就肯定会失去皇上的信任,甚至会引祸上身。

待张廷玉身上的冷汗被焐干,客栈外的搏杀也基本上结束了。握大砍刀的蒙面人大半被杀死,少数受伤坠地,剩下的落荒而逃。而握剑的蒙面人,几乎毫无损伤。

张廷玉清醒之后定睛向外看时,淡淡的月光下,那些握剑的蒙面人正在收拾战场。如何收拾?他们提着剑、下了马,走到那些仆地的握大砍刀的蒙面人的近前,一人补了两剑。然后,他们又提着剑、上了马,并很快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天虽还没有亮,但东方已泛出了依稀的鱼肚白。

客栈内又吱吱喳喳、吵吵嚷嚷起来。吱吱喳喳和吵吵嚷嚷的内容,无外乎是客栈外面刚才的那场搏杀。张廷玉突然大喝了一声道:“都不要吵了!快去收拾行李启程,赶到长垣县城吃早饭。”

客栈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包括客栈老板在内,都把双唇闭得紧紧的。因为他们分明看见,张廷玉是一脸的铁青,铁青中蕴着极度的愤懑,像是别人都欠了他许多银子而赖账不还似的。众人都好生纳闷:钦差大人这是怎么了?

还不止这些呢。待众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客栈、排成一个队形之后,张廷玉又说话了。他是板着面孔、用教训和警告的口吻对众人说话的。“尔等听好了!从今往后,谁敢擅自开口谈及先前发生之事,张某定斩不饶!”

先前发生之事,也就是两伙蒙面人互相厮杀之事,张廷玉为何不许别人“擅自”提起?除了张廷玉,众人只能越发地纳闷了。

临上马车前,张廷玉把那客栈老板唤到近前,先是给了他几锭银子,然后十分严肃地吩咐道:“找些人手,把那些尸首埋了。记住,先前发生的事情,你最好把它全部忘掉。不然,恐会累及你身家性命!”

吓得那客栈老板差点就瘫在地上了。“小人……什么事情都没有看见过……”

张廷玉一行人就裹着淡淡的夜色向长垣方向进发了。这以后,一直到返回北京城,张廷玉一行人都行走得很顺利,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张廷玉悬起多高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实际上,张廷玉从封邱北上回京,并没有立即就入北京城。临近北京城的时候,他听说皇上在圆明园里,就立即奔圆明园而去。

那是上午,雍正正在“正大光明”殿里召集群臣商议国事,闻听张廷玉回来了,他便立即宣布“散朝”,然后把张廷玉召进了殿里。

张廷玉进殿就跪地磕头道:“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忙道:“爱卿快快平身!爱卿一路劳顿,也着实辛苦!”

张廷玉缓缓地爬起了身,一边爬一边言道:“如果皇上同意,微臣现在就想禀报南下的经历……”

雍正言道:“爱卿不用太性急。你先自歇息,然后陪朕用膳。用膳时,你再向朕禀报不迟。”

张廷玉心里说:皇上哎,你着人暗中监视我,什么都了如指掌,你当然用不着性急了。

但听雍正的话,却是很关心张廷玉的。张廷玉也就谢恩去休息了。说是休息,其实张廷玉连片刻也未得到安宁。文武朝臣就像走马灯似的到他那儿问询封邱罢考之事。他虽然不会把很多东西都告诉同僚,但必要的寒暄和应酬却是不能少的。等太监来通知他去陪皇上用膳时,他累得几乎都不想动弹了。

吃的是午饭。就雍正和张廷玉两个人吃。旁边站着十多位太监,都干看着。那时候的雍正,和当年的康熙有些相似:在生活上比较俭朴。不像后来的乾隆,极尽奢侈铺张之能事,一顿饭要吃数十道甚至上百道菜。当然,若是与那个慈禧太后相较,乾隆又似乎只能算作是一个小巫了:慈禧太后一顿饭要吃数百道不同品种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