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是一副高冷皎洁的容颜,月华是她的眼睛绽放出的澄净秋波。

像一位孤傲自尊的少女独居在遥远的天宫,星辰都隐匿了,云彩也不见影踪,天幕幽蓝洁净,浩瀚的圆弧穹顶是只属于她的孤独。周身萦绕着袅袅的寒气,她被清冷包围着。

月光感染了大山里的万物,浓墨重彩的秋色似乎镀上了一层霜花。黑夜颠覆了白天定夺的季节主题。

秋阳明媚的白天,黄栌、槭树、栎树等妖娆多姿如少女,松柏、铁甲、青冈、杉树等苍劲挺拔如壮汉,一丛丛的野**黄澄澄如新生的婴儿。红的浓烈,黄的灿烂,绿的鲜活,白的醒目,蓝的清爽,灰的敦厚。秋神把她所有的颜料都倾倒在无边的调色板上,为自己绘就了一件绚丽的衣装。

夜晚没收了秋彩的热闹。露珠悄悄爬满了树干、树叶、草丛、石壁。此时的露珠像冰河里的翡翠,一滴滴紧紧地凝结,泛着幽幽的冷意。

夜深了,溶溶的月光被清寒的露珠打湿了,漠漠的山色也被露珠打湿了。

寨王那身灰白如钢针的鬃毛也被露水打湿了。它轻轻缓缓地走在山脊上,枝梢从它的脊背上拂过,树丛被搅动了,月影被搅动了,沉稳的蹄声踏碎了山脊之夜的浑然与静谧。

从昨夜开始,寨王决定趁着月色明朗南行,用不上两三个夜晚,就能到达这条山脊的最南端。模糊的记忆及丰富的经验,都让寨王坚信,这条山脊很快就要走尽了。山的尽头会是一道“U”形河川。

这片山区的野生动物大多懂得一条戒律:猪不下河、羊不走川。河川是人类最密集的居住区,野生动物一旦下到河川里,就难逃被围猎追捕的命运。有经验的动物宁可多走几十里,也不会涉险经过河川地。

寨王走到山脊的最南端后会立即原路返回,这是由它保守的天性决定的。未知的前途意味着不可预测的风险,原路返回是最安全的选择。

被人类的脚步声惊扰的那个上午,寨王往北走了好几里。同类惨遭毒害的场景挥之不去,寨王开始犹豫了。它像处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趟冒险南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跟随同类的踪迹并加入它们?察看人类撤退的情况并适时营造新的领地?或是踩着年轻时奔逃过多次的路径,去追寻那场死里逃生、命不由己的旧梦?

寨王无法总结它此次南行的目的与意义。它所做的一切,都在遵循天性。现在,它迷茫了,有些后悔,有些失望。如果说它能确定此行的目的,那么目的都达到了。人类只是区域性地撤退,就如这道山梁,二十年前山梁的两侧都是田地,现在田地都退耕还林了,但是人类都住在山脚下的川地里,山林还是人类的。

人类的领地并不是野猪的伊甸园,毗邻人类而居是危险的,坚守在高山区虽然略显艰苦,但可保性命长久。寨王仍要回到自己的核心领地,它将在那里静待死神的垂顾。

这样说来,寨王可以返回了。但是,它还有一个隐隐的念头,那是对于远方的渴望,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最原始的好奇,还是一种对于往昔岁月的怀恋。寨王还想往前走,直到山的尽头。

山的尽头还会有对面的山,但山的尽头也有河流与谷川,寨王走到山的尽头就会回头。

它慢慢走着,下了山脊,穿过一片灌木丛时,它走在一条斜向下的小道上,继续往山腰的位置前进。

突然,前方出现了另一条小道,那是与山梁走向垂直的一条人类砍出来的道路,不是野生动物的行走轨迹。被砍的灌木被扔在小道的两旁,断口淌出的汁液散发出新鲜的气味。

寨王驻足详察,很快,它发现这条小道的中间绷着一根很细的金属丝,跟它的鬃毛粗细相仿,长得看不到两端尽头。这条小道服务于这根金属丝,往两头看去,没有灌木的枝叶搭在金属丝上。

寨王不能理解人类的用意。人类在灌木林里砍出小道不稀奇,但是没有砍得这么齐整的。这根金属丝也从未见过,它那么细,明晃晃地暴露在半空中,似乎也不是套索和陷阱。

寨王弄不明白这种设置的意义,但它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打算跃过去,这个斜坡的位置挺有利。于是它后退了几步,稍稍助跑,与那根金属丝保持着约四十度的角度,轻轻一跃。野猪的视力本就不好,在这月色朦胧的夜晚,寨王跳起来时根本看不清金属丝,完全凭着感觉。

前蹄和躯体都过了金属丝并着地,一只后蹄却出了差错——高度不够。当它的后蹄接触到金属丝时,只听嗞的一声,一股高压电流击中了它。

寨王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便动作僵硬地栽倒在金属丝上,第二次被电击。它太重了,压倒金属丝的瞬间,火光四溅,寨王无意识地弹动了一下,然后翻滚在小道上,金属丝又弹了起来。

寨王陷入昏厥中,像一床破棉絮铺在斜道上。过了很久,它才有了一点儿模模糊糊的意识。随着意识的恢复,痛苦也一点一点增加。

巨大的痛苦充斥在它的躯体内,但它的感知神经和大脑都受到损伤,一时还没有恢复行动能力。

它就那样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大脑再清醒点,感知伤痛的神经有所恢复。五脏六腑全都难受,浑然一体的难受,压根分不清哪里不难受,像牙神经痛的时候半边脸都是麻木的那样。

从右肩胛到胸肋,有一道一尺多长的斜伤口,那是电流灼烧造成的裂口,右半侧胸肩的皮毛全都烧得焦煳。

寨王想站起来,但它浑身无力,肌肉也不听大脑的指挥。它挣扎着爬了几次,又翻倒了。所幸它知道要远离那根金属丝,始终往斜下方挣扎着。

最后,它卡在了一簇灌木丛下,头朝上,正好面对着自己遭受重创的地方。几次挣扎耗费了它所有的精力,于是它又定定地趴在地上,听天由命地等待着。

寨王想睁开眼睛,但视线模糊,眼球外似乎裹了一层浑浊的薄冰。它看不清刚才事发地的情况。

这种可怕的非法捕猎工具在当地叫“电猫”。它有着猫一样隐蔽、灵敏、精准的特性,还有着类似猫天性嗜鼠的杀戮惯性。

“电猫”的功率有大小之分,小功率用来捕捉小动物,大功率用来捕捉大型动物。寨王触碰到的这台“电猫”,其设计是用来捕捉三百斤以上大野猪的,架线较高。

时下玉米基本收割结束,野猪已经膘肥体壮。偷猎者仿佛迎来了节庆日,“电猫”这种作案工具纷纷上山。

没有人能料到这片山区存在寨王这样一头巨硕如牛的野猪,所以没有针对它的超高功率“电猫”。幸亏近半个月以来天气干旱,地面干燥,导电性不强,寨王才逃过这一劫。

死劫虽免,活罪难逃。寨王在地上迷糊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蓄足了体力。它勉强挣扎起来,这时候清楚地感觉到了右侧肩肋的痛苦,前蹄乏力,摇摇晃晃。

它懵懵懂懂地沿着小路往斜下方跑去,四蹄趔趄,好像被困在冰湖之上。借着往下走的有利地势,寨王跌跌撞撞逃了约一里路,然后,它终于支撑不住,又一次翻倒在小道旁。

寨王想再一次挣扎起来,可它已经体力衰竭,每一次勉强撑起四蹄,就会往下方翻滚一圈。它不想妥协,以一种自断蹄腕般的意志爬起来,翻滚,又爬起来。

最后一次,它翻滚进一丛葛藤架下,又失去了知觉。

当寨王再次清醒,已经太阳高悬了。寨王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在这丛葛藤架下。衰竭——所有器官都面临着停止工作的危险,体表的灼伤已算不得什么,像一位濒死的高龄老人,器官的功能性衰竭是无可救药的。

寨王不再挣扎,它知道自己的处境,挣扎是徒劳的,只会加速死亡。并且,此时只有静悄悄躲藏起来才是安全的,一条猎狗,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都足以要了它的命。能够静悄悄地死掉是最幸福的,毕竟,寨王已达普通野猪的天年,死而无憾。这片山区很少有野生动物死于天年,它们都是夭折的。寨王害怕尚未死去,就被人类或者食肉动物发现了。

它在清醒与浅睡的交替中度过了两天,这两天没有恐惧,没有寂寞,只有绝望,濒死的痛苦与绝望。鸟雀都藏了起来,昆虫也没了踪影。葛藤阔大的绿叶都枯萎了,正被秋风一片一片地撕落。温暖的阳光抚慰着寨王的身体,但它感受不到这种温暖。

两天以来,它感受不到饥饿,也没有能力进食。到了夜晚,距离被电已经整三天,寨王突然有了一点儿食欲和饥饿感。

内脏反馈的知觉让寨王略感惊喜。它立起四蹄,勉强换了个方向,把自己的嘴对准身旁的葛根,用獠牙和嘴轻轻拱土。如同婴孩用塑料小铲玩泥沙,寨王艰难而效率极低地拱着葛根处的泥土。一撮又一撮的泥土被拱走,慢慢露出了葛藤的根茎。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葛根露出了几厘米的块茎,那块茎粗如寨王的蹄子。若放在健康的时候,寨王只需拱一两下,就能拱到这个程度。

它开始啃咬葛根,一小块一小块地啃咬,嚼碎,缓慢吞咽。又花费了约半小时,才吃下成人拳头大的那块葛根。

冰凉的葛根刺激了它的肠胃,激发出了更多的饥饿感。知觉会激发求生欲,寨王终于走出了绝望之境,它要进食,要对抗死亡之神。

它继续拱葛根,累了就闭上眼休息,积蓄够了力气就接着干活。一块块的葛根被拱出来,化为碎末与汁水,滋润了它的肠胃。

有了清醒的意识,白天便在惊疑不安中惶惶度过。

任何轻微的响动,枯枝坠落在地上,秋风嗜绿的长舌舔舐树叶的声音,松鸦从空中划过时翅膀与空气的摩擦声,还有野兔蹦跳时后肢的蹬地声,都会让寨王心惊胆战。

寨王担忧的是人类和猎狗,白天是人类和猎狗的活动时间,说不准会不会突然出现。警惕却又无力去对抗,这是一种巨石悬空的忐忑。为了缓解这种不适,寨王只好努力进食,用艰难的劳动对抗虚无的恐惧,疲惫又可促进睡眠。

到了夜晚,本可安心大睡,寨王却由于身体的不适睡不着。有时候,它勉强睡了一觉,很快就会醒来,并且显得比白天更为清醒。

有一晚,随着天空的帷幕被夜神拉上,寨王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层缱绻的睡意包裹,便闭上眼安睡。不知何时,它又被一阵低沉但穿透力极强的叫声惊醒。

睁开眼睛,扭头茫然四顾。月亮已经出来了,月相虽残,但天空晴朗,月光皎洁清澈。那种低沉粗野的巨大咕咕声又一次传来,就在头顶的斜上方,是一只巨大的雕鸮,叫声被对面的山体**回来,悠远得更显雄浑苍劲。

雕鸮用它圆睁的大眼盯着寨王,那双眼里闪烁着黄澄澄的凶光。也许它以为寨王要死了,等着大快朵颐。

寨王看清楚是一只雕鸮,便无视它的存在,就算自己死了,也轮不到那只缩在浓厚羽毛里面的家伙来餐尸。它眯上眼睛,想再睡一觉,但头脑格外清醒,这是自被电击以来最清醒的一刻。回顾过去几天发生的事,仿佛是一场噩梦。

寨王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粗树干。一股潮湿的冷意裹挟周身,寨王十分惊讶,自己竟然能感觉到外界的温度了。它仿佛看到水汽正在凝结,从无形化为有形,从无色变成有色。山林突然显得格外寂静,似乎连那只雕鸮也屏住了呼吸,以至于静得寨王怀疑自己听到了水汽凝结为霜的声音。

霜花像泥土里析出的无机盐,渐渐爬满了树叶、衰草,寨王的皮毛上也结出亮晶晶的银花。它像一丛衰败的草,被霜花覆盖了。远处,野火般怒放的金菊也被霜花扑灭了**,它们静悄悄的,像是以枯叶为床月光为被熟睡了。

寨王始终保持着清醒,直到黎明到来,那只雕鸮早已飞走了,它才再次沉沉入睡。

天佑寨王,这是一片属于葛藤的土地。多年前,人类砍倒这里的大树,使原生的葛藤进一步繁盛,形成了优良的牛羊牧场。现在,没有人放牧了,灌木又长了起来,顶着大架葛藤,形成了葛藤的世界。

葛根与橡子是野猪度过冬荒春饥最主要的两种食物。多年生葛根的块茎很大,数尺长,粗如成人大腿,重可达上百斤。因为葛根埋藏很深,野猪只能拱出一两尺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就都浪费了。若野猪遇上一块埋藏不深的大根茎,数天都不用为食物发愁了。

葛根本是一味中药,性甘、辛、凉,入脾经,脾主肌肉,有清风寒、净表邪、解肌热、止烦渴等功效。这正是治疗寨王所受电击灼伤的灵药。

葛根富含淀粉,水分充足。寨王吃下葛根,消退了口焦体渴的症状,无须再寻找水源,一举多得。

寨王能四处走动后,没有离开这片大葛藤架。它知道,是这片葛藤拯救了它,要恢复健康,还得依靠这片葛藤。

寨王的时间观念是以月亮为参考的,它被电击是在月圆之夜,月亮从一轮圆盘逐渐瘪瘦,瘪成一弯银钩,消逝,然后重生。这段时间里,能拱出来的葛根都被吃完了,葛藤架下就像犁过好多遍似的。寨王已基本伤愈,能轻松走动了,它决定离开这里,开辟一个新食场。这里已不再是安全之地。

于是,有一天夜晚,寨王离开了让它心怀感激的大片葛藤架,继续往南走去,把给它造成重创的金属丝抛在了身后。

它沿着山脊的东侧面,慎之又慎地迈动着四蹄。走了没多久,迎面是一道支系山梁,在山梁的肩窝里生着一株巨大的老栎树,那老栎树的胸径有四尺多,周围生着一片年轻的栎树。老栎树的旁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这片土层深厚的地方,那块突兀的巨石像是别处走来的巨兽,僵卧在树丛中。

寨王走到老栎树下歇息,抬头仰望,一弯獠牙色的新月孤垂在天际,星辰寥寥。老栎树像睡倒的远古巨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掌,五指向天,似要飞升捧月。

突然,一件往事从记忆的深处蹦出来,这件事始终藏在它大脑皮层的褶皱里,只是日月流转,它已经淡忘了,多年不曾刻意回想过。当前的情景刺激了它,于是,它努力地回想、寻找,很快就把整件事串联了起来。

那是寨王一岁多那会儿,它与母亲失散之后,辗转漂泊到这道山梁上。在山梁的北部高岭上,寨王无意闯入了一头大公猪的领地。

那时候,野猪可不像现在这么繁多。从初春与母亲失散到夏季,寨王流浪了无数地方,却始终没有遇到过同类。那头大公猪是寨王离开母亲后第一次遇到的同类。

年轻的寨王不知道大公猪性情孤僻,一般都不喜欢结伴,总是独来独往。当它闯入大公猪的领地后,不仅没有意识到对方可能视自己为一种挑战,反而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依靠,并为此欣喜若狂。

父辈的优秀基因给予寨王一种超常的生长能力,那年夏天它不到一岁半,却有着其他野猪两岁多的身躯。

在野猪寿命普遍短暂的年代,这种体形已经算得上庞大了。所有的大公猪都会视它为对手。

寨王还不知道,一头大公猪若圈定领地,说明这片领地在觅食、饮水、躲避人类追捕、吸引配偶等方面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大公猪会为了捍卫领地拼命搏杀。

寨王愣头愣脑地闯入大公猪的领地,并且急不可待地向大公猪走去。意外的是,那头大公猪没有攻击寨王,也许它太寂寞,需要同类的安抚。也许它知道寨王的那副大骨架下其实藏着一颗单纯幼稚的心灵,在冬季之前,寨王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与争斗,所以寨王暂且不是它的竞争对手。

那头大公猪已经五岁了,有着超过三百斤的体形,正处于生涯的巅峰。如果它蓄意攻击寨王,就会给寨王造成重创。但是,当幼稚的寨王视它为父兄,把它当作唯一的依靠,如影随形时,它表现出了一位父亲或兄长才有的慈爱。

大公猪体力充沛,经验丰富,特别擅长远距离奔袭,是偷吃庄稼的能手。夏天,它教给寨王许多公猪独居的智慧;到了秋天,它又带领着寨王南征北战、四处劫掠。在那个收获颇丰的季节,它们吃得膘肥体壮。

秋末,玉米收割结束,猎人盯上了大公猪。其实,猎人去年就盯上了大公猪,从秋末到深冬,有两支猎队分别对大公猪进行了四次围剿。大公猪每次都往西北或东北方向逃跑,进入北面更高的山区,猎队追踪一段时间后就放弃了。

大公猪的领地北靠高山区,南向人类的田地,进可胡吃海喝,退可深藏不露。它对这片领地格外珍重,无论遇到任何险情,都不愿放弃。

今年,那两支猎队早早地蠢蠢欲动。有猎人早就发现了不仅大公猪还在,领地里又多了一头猪,但是未到狩猎的时间。秋末玉米收割结束,野猪经过养膘,正当肥。

两支猎队联合起来,超过十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手持一杆专门狩猎大型动物的“辽宁枪”。老猎人让众猎人分成两队,一队从北面向南包抄,一队守在南面伏击。

大公猪和寨王受到惊动,准备向北突围,但是北面设置了重重埋伏。有个年轻的猎人朝大公猪开了一枪,虽然没有打伤大公猪,却吓得它掉头往南逃去。

它们侥幸冲破了南面的埋伏,继续往南走,猎人紧紧追赶在后面,一直把它们逼到了这道山梁的南端。天黑了,夜神把它们藏了起来。

那一晚,它们就歇在这株巨大的栎树下。相同的季节,相同的夜晚,一弯新月挂在天际。老栎树的黄叶被风吹得唰唰响,不时有树叶飘落下来。

那一晚它们没有沉睡,天亮之前,大公猪就起身往回走。它要回自己的领地。

大公猪没有料到,自己面对的是当地最有名的猎猪能手——那个老猎人。老猎人早早安排了几个腿快的年轻猎人走河川旁的路,赶到山梁南面的川地,在前方观察。然后,他又早早地放弃追赶,以免野猪被逼急了冒险越过河川。得知野猪没有过河川后,老猎人知道野猪第二日清晨就会返回。

半夜,十多个猎人就埋伏在野猪回领地的必经之路上。大公猪和寨王遇到了那个老猎人。当时猎人处在下风向,待它们走得很近了,猎人才开枪。

自从寨王追随大公猪以来,寨王总走在大公猪的身后,这是一种尊重和服从。这个习惯救了寨王一命。老猎人朝大公猪开的枪,正中要害。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大公猪突然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四蹄乱蹬。由于距离太近,硝烟都冲到大公猪头顶了。寨王下意识地扭头就跑,但它知道,大公猪——它亲如父兄的长辈彻底完了。

回忆这件往事,寨王突然意识到,这种被两道河川夹击的断头山梁——宽度不足,对野生动物来说是一种不祥之地。一旦面临危险,就没有几条可迂回的路线。

寨王觉得它不能再回头了,就跟那年的情况一模一样,相同的季节,相同的夜晚,相同的月亮,相同的老栎树与巨石,相同的困境。危险潜伏在北方,多年前是一群猎人,现在是不可知的神秘力量。甚至,猎人是可以对抗逃避的,而那种神秘巨大的力量是无法抗拒的,野猪在那种力量面前,就是枯草之于风暴,蝼蚁之于山洪。

寨王惧怕北方——它来时的路,像迷信的老人出行前要避开不祥的方位,寨王绝不能再回头。它看了看东面,那是一道大山梁,对于那道山梁它也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再看看脚下的河川,平地不见了,人类的建筑不见了,只有一条河流与公路,这是命运的安排。

寨王连夜下了河川,越过公路与河流,赶往对面的山梁上。

它换了回家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