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撤兵后,曾国藩生怕太平军再度围困金陵雨花台湘军大营,赶紧写信给任性强悍的曾国荃,令国荃立刻撤退,以免再生祸患。他再也不能为大清朝贡献一个弟弟了!
曾国荃急于求功名,又迫切要发财,能轻易放弃就要到手的“金元宝”吗?无论曾国藩如何规劝,曾国荃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况且,那令人谈虎色变的四十六天都挺过来了,两万湘军对二十万太平军,曾国荃也没少一根毫毛。如今,他还怕什么?迫于无奈,曾国藩从安庆动身赴金陵,他要亲自到金陵视察一下雨花台大营的战壕与堡垒。如果工事不足以抵挡“粤匪”的枪炮,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曾国荃从雨花台拖回安庆。
同治二年(1863年)正月二十九日,曾国藩来到了金陵雨花台大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连细微之处都问个仔细,曾国荃一一作答。曾国藩惊喜地发现三弟果然很能干,这里的工事不仅配套完备,而且坚固耐用。他满意地笑了,对三弟说:“大哥低估你了!有你在此打下坚实的基础,伪王(洪秀全)死日不远也。”
曾国荃流露出几分自豪之神情,趁机向大哥要援兵。曾国藩一口答应了他,并保证增援的三万人马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到位。
曾氏兄弟往山巅上爬呀爬呀,快要到达顶峰了。那里有明媚的阳光,有目不暇接的锦绣景色,能放弃最后的努力吗?要兵给兵、要饷给饷。曾国藩为三弟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为的是集中力量将湘军的枪炮对准金陵城。为了进一步减轻金陵一带的压力,切断太平天国的援兵和粮道,曾国藩下令李鸿章在上海地区发动猛烈的进攻,使得金陵城以外的太平军无力回援。
李鸿章不愧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竭尽全力横扫天下,同治二年二月,他与“常胜军”的头目戈登携手并肩,江沪一带被连连拿下。浙江大部又被左宗棠占领,天京成了一座“孤岛”。
自夏天起,天京城内便开始断粮。所有粮道皆被敌人切断,唯一的办法是在城内开展“生产大运动”。同治二年十一月中旬,李秀成化装成商人潜入天京。当看到天王洪秀全面黄肌瘦、浑身浮肿时,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馒头,双手捧着送至天王面前。洪秀全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又顾不得什么尊严了,接过了馒头。一口也没舍得吃,像捧着十代单传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了两个孩子面前,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这两个孩子,大的十五岁,叫洪天贵福;小的才四岁,叫李其祥,是忠王李秀成的独生子,两个孩子大口大口地咽着干馒头。
李秀成哭了。他说:“天京城内三四万人口,总不能让大家饿死在这里吧!”
洪秀全指着几处空地说:“朕已下令开田种粮种菜。凡是房前屋后有空地处,一律不能荒废它。种下种子,很快就能有收获。”
“可是,现在播种,明年春季才会有收成。这几个月怎么办呀!”李秀成的心情非常沉重。
听说李秀成潜入城里,一些将领为之一震。当天晚上,大家就自动地聚集在忠王府,希望能集思广益,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大家讨论得很热烈,许多人都发了言。李秀成认真倾听每一句话,他感到太平天国尚有一丝希望。最后,达成了共识:让城别走!李秀成凝眉沉思,下半夜时,终于下定了决心:明天就去说服天王,“让城别走”是唯一的出路!第二天早上,李秀成来到了天王府。洪秀全身染重病,心情又十分恶劣,不愿开口多说话。李秀成低声道:“天王,天国的处境十分危险。城外大兵压境、城内断粮少兵,再这样硬撑下去,天国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性。”
洪秀全掉了几滴眼泪,仍没有开口说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凝重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走了进来,哭着说:“父皇,刚才传来消息,说昨日城内饿死、病死者多达上百人。父皇要快快拿定主意,不能让当年安庆城人吃人的悲剧重演。”
洪秀全低声呵斥道:“小孩子懂什么!朕自有妙计。你们看,这满城的‘甘露’是上帝赐给我们的上等食物。朕已食‘甘露’半月有余,味道不错呀!”
李秀成的心里悲哀至极,心里暗想:天王已经饿昏了头!城里哪有什么甘露呀?那分明是野草!人吃野草会引起浑身浮肿,天王目前浮肿得很厉害,他竟说“味道不错”,这简直就是睁眼说谎话。
洪秀全自欺欺人,李秀成不愿意跟在他身后欺骗广大的士兵。他决心冒死“进谏”,以挽救濒临绝境的天国。“天王,野草不能再吃了!再这样下去,死的人会更多。目前,一没粮食,二没援兵,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呀!求求你了,让城别走吧!”李秀成泪流满面,洪天贵福低声抽泣。
洪秀全不语。
李秀成又说了一遍。洪秀全大怒,拍着“龙案”大叫:“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朕便是九州万国唯一的真主!有什么好怕的?你怕死,你走吧。太平天国是铁打的江山,你不愿意帮助朕巩固江山,自有人愿意帮助朕巩固江山!”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李秀成大跨步,冲到了洪秀全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乞求道:“天王,臣乞求你再冷静地想一想。天京城三四万条性命攥在你的手心里呀!别再固执己见了,让城别走是唯一的出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离开天京,另谋出路,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洪秀全早已变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位思想进步、明智敏锐的洪秀全了。他以平等、自由、博爱的思想入世,却以保守、自封、固执逃遁现实。
呜呼!哀哉!
当李秀成提出合理化建议时,他认为忠王是“犯上作乱”,恨得咬牙切齿,宣布了又一条不理智的决定:罢免忠王李秀成,朝政由勇王洪仁达执掌。洪仁达即洪秀全的二哥,那是一个好色贪财的家伙。由他来执掌天国朝政,一定会加速天国的覆灭。洪天贵福求父皇、众将领求天王。他们恳请洪秀全收回成命,依然让李秀成执掌天国朝政。勇王洪仁达又气又恨,可他敢怒不敢言。人们一致反对他,他只好顺水推舟推辞天命。
洪秀全又苦苦地撑了几个月。到同治三年(1864年)四月,撑不下去了。四月二十七日夜,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农民起义领袖洪秀全病逝,其儿子洪天贵福当夜“即位”,称幼天王。
春天,江南本应该草木茂盛,繁花似锦。但是,被困十几个月的天京城内一片萧索,凄凉无比,其悲惨景象令人心寒。人们知道:天国面临着一场大灾难!天京城外,湘军疯狂地攻打“天堡城”(太平军修筑的高大石垒),欲夺“地堡城”(太平军的坚固战壕),最后夺取城池。他们势如破竹,节节胜利。
就在曾国藩得意非凡之时,接到了大清朝廷的谕令:调淮军前来助战。接到谕令时,他的双手立刻抖了起来,恨得牙根痒痒,无人处,他自言自语道:“西太后,你真的很不简单!比先帝(咸丰皇帝)的手腕强硬多了!先帝利用我、防备我,你比他还厉害。靠我为你巩固江山,但你并不把我当成最大的支柱。你早已悄悄地萌发李代桃僵之念头,加紧扶植李鸿章,企图以他的淮军取代我经营十二年之久的湘军。想我投笔从戎十几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不说,付出多少汗水也不说,单说说曾氏献出了二男,也算是‘一门忠烈’吧!”
想到这里,曾国藩心里更加愤愤不平。为了大清国,自己吃点苦算得了什么?但是,失去国华、国葆两兄弟让人痛得喘不过气来。他深知三弟曾国荃急于建功,更了解三弟的心思。他暗想:此时杀出个程咬金,国荃会接受吗?一定不会!攻占安庆,他抢了头功,也得到不少实惠;攻占金陵,他更不肯让别人插足。国荃的确贪了些,也狠了些,但是,他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他和我不能相提并论,我以儒家思想入世,一心要尽忠报国。无论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吃过多少苦头,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国华、国荃、国葆是我带出来的,他们没多想什么就投身戎马生涯。国华、国葆死了,留下国荃,再不让他捞点油水,我对得起自家兄弟吗?
曾国藩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李鸿章坐收其成!
以曾国藩与李鸿章那亲密的师生关系,只要他写封信委婉陈言,李鸿章一定会向朝廷陈述种种理由,在曾国荃攻陷金陵之前,淮军不会轻举妄动的。
知李鸿章者,曾国藩也;知曾国藩者,李鸿章也。
李鸿章接到朝廷的谕令时,连夜写好了奏折,以种种理由陈述了困难。一言以蔽之,淮军不能出征,攻打金陵的重任只能由湘军来完成了。此时,曾国藩的信尚未发出。多么好的师生关系呀,心有灵犀一点通。
曾国荃脸上露出了笑容,胜利在望,他又抢了头功。金陵城西、北、南三面濒临长江和秦淮河,水道纵横交错。东面是挺拔的钟山,一向为兵家所争之地。太平军建立在钟山之上的“天堡城”已被湘军攻下,只要把建立在龙脖子山上的“地堡城”再拿下,金陵城不攻自破。“地堡城”位于太平门外,装有大炮几十门,湘军一时难以靠近。曾国荃下令挖地道,偷袭“地堡城”。可是,地道还未挖好,毒气、辣椒汤便来了,来不及后撤的士兵被毒死、呛死在地道里。曾国荃面对一百多具尸体,放弃了此举。但不攻破“地堡城”,何谈攻陷金陵城?湘军大将李臣典今年二十七岁,作战勇敢、心计颇多。他向曾国荃建议道:“九帅,‘地堡城’非在近日内拿下不可!末将搜肠刮肚想出一个点子:我们有的是洋枪洋炮,何不将威力巨大的洋炮架在钟山之上,以百余门大炮集中火力猛轰城墙。再以柴火掷于城墙下,放火烧之。敌人一定误认为我们要攻破城门了,他们会集中兵力守卫城门。趁此机会,再挖地道,然后以火药炸之,‘地堡城’定破。”
曾国荃笑眯眯地拍着李臣典的肩膀,说:“你若立下大功,破城后赏银二百两。”
“末将不贪财。”李臣典笑得也很灿烂。
“那你想要什么?哦!我明白了:要美女。”曾国荃好羡慕他。
李臣典毫不掩饰自己,放肆地说:“九帅成全我吧!等拿下城池以后,我要多少美女就给我多少,让我尽享人生之乐。”
“一两个女人还不能满足你吗?真贪心!”
“哈哈哈……”
两个男人放肆地大笑起来。
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十六日,湘军集于“地堡城”外,只等一声巨响,伴着炸药的浓浓烟雾往里冲。冲在最前面的四百多人全部死于烟尘之中,后面冲上来的人踏尸而过,趁机冲入城中。此时,城里的太平士兵已饥疲无力,几乎没有反抗能力。不到一天的工夫,金陵九门皆破,太平天国画上了一个句号。
纷乱中,忠王李秀成四岁的儿子李其祥被吓得“哇哇”大哭。李秀成紧紧抱住儿子,泪流满面。他对不懂事的儿子说:“你还小,清军不会伤害你。可是,若把幼天主留下,他定遭不幸。我只有一匹宝马,带不走三个人。孩子,父亲对不起你!”说罢,一咬牙,把孩子推出一丈远,拉起幼天主洪天贵福便逃。洪天贵福边走边回头看着小其祥,大声叫道:“小弟弟,朕一定回来救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你爹爹的名字!”
小儿大哭大叫,李秀成挥泪别儿。
湘军进城后丧尽天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金陵城变成了人间地狱,曾国荃充当了最凶恶的刽子手。
杀!凡是十二岁以上的男子,一个也不留。
曾国荃也知道城里的太平军充其量不过一万人,其余的都是无辜的老百姓。但是,那些老百姓倾向“粤匪”,留下都是后患。仅仅三天的时间,三万多男子成了刀下鬼。
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不忍目睹,奉劝曾国荃发发善心,不要滥杀无辜。曾国荃哪里听得进去,他双眼一瞪,质问道:“谁能保证这些刁民日后不造反?”
赵烈文当日在日记里写道:“金陵城尸骸塞路,臭不可闻;秦淮河上,尸体如麻。其景象惨不忍睹,九帅发疯了。”
曾国荃一点也不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找了一个最好的借口:谁能保证这些刁民日后不造反?他清楚得很:不杀那些“刁民”,手下的人能光天化日之下掠夺财物、**妇女吗?
抢!凡是能带走的都抢。抢钱、抢物、抢人。
一批人冲进天王府,营官抢金银、哨官抢女人、什长抢衣物;另一批人冲进忠王府、慕王府,他们丝毫也不谦让,就看谁的手快!
烧!一把火烧了金陵城。六朝古都、江南名城,好用的、好玩的都被抢走了,万一朝廷追查财物,到嘴的“肥肉”,他们是不可能“吐”出来的。干脆放火烧城,无从查证。
掠!除了掠夺财物,还要掳掠妇女。凡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妇女,都被糟蹋了。长相丑陋的,“野兽”们发泄以后便砍死;稍有姿色的,一律被塞进船舱,运往湖南。
不用参与野蛮的行径,曾国荃在天王府里坐享其成。大金碗,他就收到了四只;玉镯子、银簪子、古玩字画不计其数。漂亮的女人也有,不过,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要。破城后的第三天,他那异常凶悍的老婆带着孩子前来祝贺。营官送来“孝敬九帅”的女人,全被转送到李臣典身边。李臣典兽性大发,有时一天之内竟糟蹋妇女五六人。二十七岁的他纵欲过度,一命呜呼。
多行不义,必遭人骂。金陵城活下来的妇女大骂曾国荃祖宗八辈,曾国荃落了个骂名:老饕。
赵烈文实在看不下去了,写信给曾国藩,请总督大人前来制止湘军的无耻行为。曾国藩也没有想到三弟及其所属湘军会那么不顾廉耻,生怕有人弹劾曾国荃,连忙从安庆赶往金陵城。还没进城,就闻到刺鼻的腐尸臭,刚入城池,又见四处残垣断壁、妇女蓬头垢面、孩童流离失所,他暗暗吃惊了:国荃的确有些过分,这样胡折腾会损坏湘军的名声。
正想着,一个孩童在街边“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小儿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他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曾国藩不由得产生了怜爱之情。
他弯下腰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妈呢?”
孩子只说:“我好饿,我好饿!”
曾国藩令属下收留了孩子。也许,他不忍孩子倒毙街边;也许,他在弥补三弟的过错。反正,他做了一件令曾国荃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曾国荃见到路边捡来的孩子时有些气恼,埋怨大哥不理解他。
“你这般大发慈悲,是不是怪我杀人太多?对于贼子,能心慈手软吗?”
曾国藩瞅了三弟好一会儿,才说:“七八岁的孩子,是大清的敌人吗?你难道没有听到外面在骂你,骂声不绝于耳,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兄弟二人正在争吵之时,一位亲兵来报:“李秀成宁死不屈,他的屁股都被扎穿了,就是不招洪羔子(洪天贵福)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曾国藩大吃一惊,问:“你们冲进城时,不是已经活捉伪忠王、杀了伪幼王了吗?这话从何说起?”
曾国荃面带愧色,低声说:“士兵捉到一个姓李的年轻人和一个姓洪的少年,误以为是伪忠王与伪幼主。他们报功请赏,我被蒙骗了。”
曾国藩脸色一沉,说:“在请功折中,我写道‘伪王洪秀全的尸体被挖出并烧掉,其子洪天贵福已毙命,伪忠王李秀成亦毙命’。如今,你捅了那么大的娄子,可怎么收场呀?”
他为三弟捏了一把汗。
曾国荃告诉大哥:“伪忠王李秀成携带洪天贵福逃匿乡间,他把自己的宝马让给了洪天贵福,自己骑了一匹劣马。当他们逃窜至皖省广德时,他把洪天贵福交给了伪干王洪仁玕,自己则往上海方向继续逃。途中被村民陶大兰认出,陶大兰将其五花大绑送了回来。”
“伪幼天王洪天贵福呢?”曾国藩追问了一句。
曾国荃只好如实回答:“至今下落不明。据我的分析,洪天贵福有可能往南昌一带逃了。不过,逃不出天罗地网。”
“国荃,你亲自审讯过李秀成吗?从他的口中可以得到有价值的东西,此人吃软不吃硬,你可不能坐失良机呀!”曾国藩比其弟老辣多了。他知道李秀成是湘军手中的一个“法宝”,可以利用这个“法宝”向大清朝摊牌。他老了,不再渴求什么功名利禄,但国荃还年轻,需要进一步发展,此时正是飞黄腾达的大好时机。
曾国藩想了想,说:“我去会一会伪忠王,看一看李秀成到底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打了十多年的仗,曾国藩第一次和太平天国的领袖面对面地讲话。一开始,李秀成缄口不语。曾国荃有些沉不住气了,抓起一根铁棒就往李秀成身上打。
曾国藩怒斥道:“住手!你太野蛮了!”曾国荃诧异。曾国藩使了个眼色,曾国荃会意,退了下去。
李秀成大义凛然,他说:“曾国藩,你我各事其主。我们本来无仇,今日敌我分明。要杀要剐随便你,只是保我一个全尸就行了。”
语气十分坚定,并没有乞求活命。
曾国藩慢慢地坐了下来,一副虚心倾听的样子。他先为曾国荃开脱罪责,再施以“礼数”:“九帅年轻气盛,有时难免心急了一些,还望李将军多原谅。李将军所言,曾某也有同感:你我各事其主,本来无冤无仇,何必相残相逼呢!如果李将军能放下成见,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或许,我们能达成共识。”
李秀成的面部表情开始有所变化,比刚才放松多了。他觉得曾国藩毕竟是翰林出身,说起话来比曾国荃水平要高得多。李秀成的敌意开始减轻,曾国藩也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第一次相见,曾国藩没有多讲什么,他要给李秀成留点思考的时间。第二天,曾国藩又和蔼可亲地站到了李秀成面前,李秀成很爽快,直截了当地说:“曾先生,昨晚,我想了一夜,想通了很多事情。今天,你无须多费口舌,只管让人送来纸笔,我逐一写出来。好吗?”
曾国藩心中大喜,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李将军是位明理人,只要你肯降清,交出伪幼王的下落,我保你平安无事。”
几天后,李秀成交给曾国藩一份材料,即《李秀成自述》。
曾国藩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读完以后,他脸色铁青,双手发抖,欲将几张纸撕碎。曾国荃连忙问:“供词上说了些什么?”
“此供状万万不能呈给朝廷,他大肆宣扬了上帝论。最可怕的是:李秀成申明了自己的态度‘降汉不降清’,他希望和我们联合起来,共同造反。”说这话的时候,曾国藩脸色煞白。
曾氏兄弟一致认为应对《李秀成自述》加以“修改”,才能上呈朝廷。不然的话,曾氏兄弟不但不能得赏,反而会被连累。
尚未完成对《李秀成自述》的篡改,朝廷的圣旨便传来了。首先,对曾氏兄弟及湘军大将进行表彰:曾国藩官封太子太保,授爵一等侯,世袭罔替;曾国荃官封太子少保,一等伯。二人皆赏穿黄马褂,戴双眼花翎;死去的李臣典追封子爵,朱洪章等大将俱得骑都尉职。其次,谕令将“粤匪”首犯李秀成押送京城,秋后问斩。
曾氏兄弟相视而笑,那笑中包含了多少喜悦与诡秘。对曾国藩来说,该得到的荣誉全得到了,“中兴第一名臣”之称号让人心醉。日后便是功成身退、名垂千古了。对曾国荃来说,权有了,财物也捞了,日后他会收敛一些的。他也明白一个俗理儿:枪打出头鸟!
无论如何,曾国荃也不愿意再做那只“出头鸟”。
笑中还含有诡秘。他们敢把“粤匪”首犯李秀成押送京城吗?当然不敢!其一,李秀成最清楚天王府的宝物,万一他如实供认,曾国荃所捞的财物必须全“吐”出来不说,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其二,李秀成一心与曾氏兄弟合作,想共同推翻清王朝的统治。虽然曾国藩从未有过反叛之心,但万一朝廷生疑心,曾国藩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鉴于以上两点考虑,曾国藩是不可能将李秀成押送京城的。
“君命难违,我们怎么办呀?”曾国荃愁眉不展。
曾国藩瞥了三弟一眼,说:“连这等小事都处理不好,以后何以发展?凡事多动脑子想一想:朝廷要的是李秀成,但李秀成可以‘畏罪自杀’呀!”
“大哥英明!姜还是老的辣。”曾国荃笑得很灿烂。
太平天国一代名将李秀成在金陵“畏罪自杀”后,又传来一个消息:洪天贵福在南昌被捕,已就地正法。曾国藩这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曾国荃跷起大拇指,对他说:“大哥,你太英明伟大了!小弟永远赶不上你。”
“老九,你也进步不小。以后有什么打算呀?”
“马上回湖南老家,我该歇息一阵子了。”
“好哇!这才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你真正成长了起来,我比什么都高兴。回湖南安分守己地过一阵子,一旦时局平稳了,哥会关照你的。”
曾国藩深知三弟的名声很不好,他要竭尽全力保护老弟。
曾氏兄弟得到了大清朝的嘉奖,许多人都前来祝贺。就在他兄弟二人得到殊荣时,其他人也被封赏。按理说,多年追随曾国藩的湘军将领应该得到一些实惠,但是,曾国藩有些不高兴,因为左宗棠等人竟然与他平起平坐了。
原来,在另一道上谕中,蒙古王爷僧格林沁和满族大臣官文也得到了重赏。僧格林沁和官文不费吹灰之力,却与曾国藩同享胜利果实,这叫公平吗?尤其是湖广总督官文,他算什么东西!想当初,湘军缺饷少兵时,他多次刁难过曾国藩,朝廷对那一段事情了如指掌。金陵城是曾国荃攻克的,“粤匪”是曾国藩消灭的,与官文有关系吗?重赏官文是对曾国藩的极大伤害。李鸿章、左宗棠二人曾是曾国藩的下属,没有曾国藩的提携,有他二人的今天吗?可是,他二人如今与曾国藩可以平起平坐了。李鸿章的淮军已经发展壮大,加封伯爵。左宗棠更风光,由浙江巡抚超擢为闽浙总督。
曾国藩再一次领教了西太后的厉害。那个铁腕女人生怕湘军势力太大威胁到朝廷,竟来个“釜底抽薪”,企图李代桃僵。
厉害!厉害!这一手太厉害了。当年,咸丰皇帝处处防备曾国藩,担心湘军尾大不掉;今日,西太后笑眯眯地“踢了”他一脚,让他喝下苦酒不敢说。一心为大清朝付出,消耗了大好时光,还搭上两个弟弟,到头来竟被人家怀疑,岂不成了“没安好心的黄鼠狼”!
曾国藩越想越窝囊。但是,他不会发火的。事实不能更改了,就是自己再恼怒也于事无补,反误了卿卿性命。何必以卵击石呢!这大半生,经历的风风雨雨数也数不清,比现在更难堪的事情都有,他也闯过来了,今天又算什么!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慰他,反而,他要去安慰他人。那人便是三弟曾国荃。
曾国荃一向热衷功名,如今只得了个太子少保衔,比起左宗棠,他更窝囊。曾国藩担心脾气暴躁的三弟捅娄子,连忙又劝慰又威吓,绝对不能让三弟在这个时候发牢骚。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曾氏兄弟心中不快时,又一道圣旨传来。这次点了曾国荃的名,西太后发难了,直截了当地说:“(曾国荃)指挥失宜,遂使伪忠酋夹带伪幼主一千余人,从太平门缺口突出。”
本来,事情的真相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如今李秀成、洪天贵福已死,是谁那么多嘴,向朝廷告了曾氏兄弟一状?
气死曾国藩了!
一气三弟往日太骄横,以致得罪许多人;二气知道内情的人太绝情,这件事准出在湘军内部;三气大清朝翻脸不认人;四气李鸿章、左宗棠一份“敲边鼓”的折子也没有。人都是互相抬举起来的,提携过的人却不在西太后面前为恩人美言几句。
气归气,问题还得解决。
曾国藩上奏大清朝,遮遮掩掩地讲述了李秀成、洪天贵福的“可耻下场”,并把上次请功折不实之词推卸给其他人,就是牺牲他自己,也不愿出卖三弟。折子呈上去了,曾国藩于无人处狠狠地剋了曾国荃一顿。曾国荃看罢上谕,又气又怕。曾国藩心疼起来,说:“你不是要回湖南老家吗?过几天就上路吧!你在营里待不下去了,不如早点开溜。再有什么风波,大哥为你拦挡。”
“我会连累大哥的。再者,如果西太后不明事理,专听奸党小人的谗言,责难我兄弟二人,逃了和尚,逃不了庙。我走有实际意义吗?”
“你必须尽快离开是非之地。你走后,我立刻裁兵,解散湘军,让朝廷彻底放心。”曾国藩的声调非常低沉,这说明他的心在流血。
“立刻裁兵,解散湘军?大哥,你——疯了吗?”曾国荃惊诧不已。
曾国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凝视曾国荃良久,这才开口道:“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打完了仗,还要湘军干什么!当初,先帝谕令我在籍训练团练时,我也没想到过有今天。后来,湘军渐渐地发展壮大,我们所遭受的苦难,你全看在了眼里。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前人的教训不可不吸取呀!”
“‘粤匪’遗部尚未完全消灭,手中没了军队,谁来对付他们?”
“国荃,大清朝不缺能人贤者。李鸿章、左宗棠,他们正如日中天,又没有‘尾大不掉’之顾虑,西太后会重用他们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不过是大清朝的一只‘走狗’,狡猾的‘兔子’死了,还会再养‘走狗’吗?我们要放明白一点,该隐退的时候,就得隐退。急流勇退是件好事,它可以保全我们的名节,让大清朝放心,让后人永记我们的功绩。”
曾国荃不禁暗暗佩服大哥的深邃与敏锐的洞察力。本来,曾国荃还想劝曾国藩趁机起事,与大清朝分庭抗礼,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三年前,“天庭”微倾时,曾国藩都没有动歪脑筋,更何况今日呢!一个人甘心情愿地为他人卖命,哪怕他受了再大的委屈,他也无怨无悔。
曾国藩就是这样的人!
三天后,曾国藩又呈一奏折,以曾国荃身体欠佳为由,恳请朝廷恩准开缺三弟江苏巡抚一职,让曾国荃即刻回籍养病。曾国藩料到西太后一定会准奏的,但也许会说几句客套话。他猜错了!西太后连一句客套话也没说,只赏给六两人参以示抚慰。
曾国荃气恼不已,借酒浇愁,情绪十分低落。此时,正逢他四十一岁生日,曾国藩特作《沅甫弟四十一初度》七绝十三首诗,既表彰了曾国荃的功绩,又勉励他不要灰心丧气,他日一定有再次辉煌的时刻。
当曾国荃读到赠诗时感慨万分,对妻儿说:“还是大哥最了解我!你们看,他在诗中写得多好:‘九载艰难下百城,漫天箕口复纵横。今朝一酌黄花酒,始与阿连庆更生。’”
曾国荃之妻惨淡地一笑,说:“辉煌已成为昨天,你还是跟我回家共享天伦之乐吧!不当官更好,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该休养休养了。”
曾国荃回湖南老家了。
同治三年(1864年)八月,曾国藩上奏朝廷,要求自解兵权。几天后,朝廷“恩准”了他的请求,同意他在半年之内解散十二万湘军。
十二万大军,鲍超带走了二三万人马,现在已归江西巡抚沈葆桢指挥。另有近五万水师由彭玉麟统领,也已编入长江水师部队。所剩不过五万左右,以前归曾国荃指挥。这五万人马是曾国藩的嫡系部队。他向朝廷奏明情况,保证在一个月之内解散五万嫡系部队。不过,他提出了两个小小的请求:一是湘军未用完的军饷拨出三分之一,作为遣送费,厚赠湘勇,剩下的三分之二全部送给李鸿章的淮军;二是湘军留下两千人马守卫金陵城。因为,他决定将两江总督府从安庆迁移至金陵,金陵城没有守兵不行。
这微不足道的要求,朝廷一定会答应的。
接到曾国藩的奏折时,西太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了。她满意地对恭亲王说:“曾国藩太聪明了,自解兵权便是向朝廷表明了那颗忠心。像这样的忠臣,以后好好待他才是。”
恭亲王,人称“鬼子六”,他虽然没有斗过皇嫂西太后,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本事。他对曾国藩一直持有偏见,曾国藩的那点“小九九”,他一下子就能识破。
“太后,臣以为不可再赏曾国藩。虽然他目前手中无兵权,但他有能力调动其他人的军队,这种人不得不防。”恭亲王果真“很鬼”。
西太后又是庸俗的妇人吗?当然不是!她笑着说:“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曾国藩把大笔军饷送给了李鸿章,李鸿章又是他的学生,日后两个人的关系会更密切。不过,李鸿章也不是‘吃素的’,他会把自己的淮军送给曾国藩吗?老六,你放心吧!以曾国藩的个性,日后不会反叛朝廷的。”
“但愿这位‘中兴第一名臣’能保住晚节。”恭亲王似乎仍有点不放心。
就在太平天国运动如火如荼之时,北方的捻军也在蓬勃发展。
捻军,又称“捻子”。咸丰初年时,它已初具规模,活动于安徽、江苏、河南、山东四省交界处。捻军与太平军有所不同,他们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也缺乏明确的纲领。起初,那些受尽压迫的穷哥儿们只懂得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尚未成军。洪秀全在天京建立天朝以后,捻子里的不少年轻人也动了心。一个魁梧的棒小伙子高声叫道:“太平天国多威风,咱们也选个领袖,组织起来干吧!”
另一个附和道:“对!就让张大哥挑个头,咱们也红红火火干起来!”
十几个年轻人一齐转向张乐行。有人说:
“张大哥,只有你行。人家洪秀全都做了天王,你也一定成!”
张乐行还想推辞。大伙儿不由分说,一齐把他举了起来,口呼:
“张首领!张首领!”
张乐行被感动了,他扯开洪亮的嗓门儿大叫道:
“成,我张乐行干了!带领咱们穷哥儿们拉起队伍干,建立捻军。”
这位三十来岁的北方汉子激动万分。他高高的眉棱、宽宽的下巴,没穿鞋子、打着赤膊,裤子上还缀了几个大补丁。
就这样,张乐行“宣布就职”。咸丰五年(1855年)秋,皖北雉河集热闹非凡,散乱多年的捻子终于推出了盟主,捻军正式成立。几个月后,天王洪秀全封赏张乐行为征北大将、鼎天福,后又封为沃王。到了同治年间,太平军渐渐走下坡路,而北方的捻军方兴未艾。当曾国藩的湘军对付太平军时,朝廷又派蒙古王爷僧格林沁带领蒙古骑兵追剿捻军。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捻军采取了游击作战的方式,各个击破清军。
僧格林沁有勇无谋,他看到湘军节节胜利,又羡慕,又着急,什么时候才能像曾国藩那样引人注目呀?急迫之下,他率骑兵“乘胜追击”,夜行二百里,第二天早上落入了捻军的埋伏圈,死在山东菏泽地区。他的死让朝廷震惊不已。虽然西太后对僧格林沁早有偏见,但毕竟他是大清朝第一武臣,一旦失去这个人,清廷就像失去了一只手。西太后决定厚葬“英烈”,以鼓舞后来人。死了僧格林沁,谁去“接班”呢?思前想后,西太后认为曾国藩是最好的人选。其一,曾国藩老谋深算,不像僧格林沁那么不长脑子;其二,曾国藩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比派其他大臣更稳操胜券;其三,曾国藩对大清朝忠心耿耿,一定会豁出命来剿捻的。
同治四年(1865年)春,一道圣旨传到了金陵总督府,朝廷谕令曾国藩立刻赴山东“督剿”。
对于“中兴第一名臣”曾国藩,西太后并没有掌握其思想动态,也忽视了他的情绪变化。曾国藩对大清朝忠心耿耿不假,但他再也不愿意豁出命来为大清了。这十几年来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曾国藩已没有热情与精力去效忠朝廷。再者,湘军解散一年多了,总不能做无兵之帅吧!虽然朝廷已许愿把李鸿章的淮军交给他统领,但他一百个不乐意。客军难驭,不愿自找难堪。而且,十几年的战争生涯,他早已厌倦。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丝安宁,他要好好地为自己活几年。
曾国藩呈上奏折,恳请朝廷另行物色人才。
西太后震怒了,不允许任何人反驳她。又一道圣谕传到金陵,他不敢再违抗圣命,只好仓促出征。
僧格林沁的失败给曾国藩提供了可供借鉴的经验,他认为对付捻军与攻打太平军有所不同。捻军以骑兵为主,行动迅速、行踪不定,如果跟在其后穷追不舍,一定会像僧格林沁一样被捻军拖得疲惫不堪。最佳的战略方针是:以静制动。等待对手上门,然后“关门”攻击他。曾国藩还根据捻军的特点,上奏朝廷以打为主,收买、瓦解为辅。因为,捻军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若能收买、瓦解一部分人,切断捻军的粮草供应,取胜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此时,西太后正忙着打击恭亲王,无暇顾及剿捻之事。她相信曾国藩既然能镇压拥有几十万大军的太平天国,对付小小的捻军更不成问题。朝廷十分相信曾国藩的能力,他自己却整日忧心忡忡。也可能是缺乏自信的缘故吧,对剿捻是否能取胜,他在心里总要画上一个大问号。手中没有得心应手的军队,又不熟悉新的作战环境,上阵之初便打了退堂鼓。这时,好友郭嵩焘来信劝说他,才使他回心转意。
他在给朋友的回信中说:“我今年都五十六岁了,看来没有机会回翰林院读书了。自从十四年前投笔从戎以来,我的后半生便与枪炮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绳索’已把脖子紧紧套住,退不出来了。”
就在曾国藩重新鼓足勇气,准备再写一曲凯旋之歌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清军内部发生了火并。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下:曾国藩从金陵动身到了徐州,来的时候,他带了仅存的湘军两千人。这两千士兵很不听话,一路逃跑了几十个,将领刘松山出于无奈,开枪打死了四个逃兵,这才压住阵。对此,曾国藩感慨万分,想起了衡阳大战、田家镇大捷,也想起了围困安庆、攻陷金陵。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湘军那英勇无畏、所向披靡的气势已不复存在,两千湘军充当不了“王牌”。到了徐州以后,另外两支军队更令他头疼。一支是陈国瑞率领的僧格林沁旧部,一支是刘铭传带来的淮军。加上他自己率领的湘军,三支部队组成了“杂牌军”。硬捏在一起的豆腐渣,最终还是会散的。
先是陈国瑞与刘铭传干了起来。这个陈国瑞本是太平军将领,后向清兵投降,认总兵黄开榜为义父。由于作战勇猛、胆大心细,很快被僧格林沁所赏识。先后升为都司、游击、总兵,成为僧格林沁麾下一员猛将。僧格林沁不但十分欣赏他,还很骄纵他,使他养成了目中无人的坏脾气。平日里,除了僧格林沁的话还听,其他人根本治不住他。僧格林沁战死时,捻军如黑云压顶,清兵纷纷投降。陈国瑞跳上一匹战马,冲进敌阵,抢回了僧格林沁的尸体。僧军兵败山东,朝廷处置了一大批官员,连山东巡抚阎敬铭、布政使丁宝桢也被革了职。唯独败将陈国瑞免予处分,他带着残兵败将驻扎在山东济宁。曾国藩“督战”后,朝廷将他拨给了曾国藩。他心中念念不忘僧格林沁,看曾国藩一百个不顺眼。
刘铭传是李鸿章手下的一员大将,他出生在安徽淮北地区。他身上体现了北方汉子的彪悍与坚强,打起仗来也是不要命的。李鸿章很宠他,给他的一万淮兵全配置了洋枪,他的军队被称为“洋枪队”。陈国瑞瞧不起刘铭传,刘铭传更不把败将陈国瑞放在眼里。他们带兵同驻济宁城,磕磕绊绊总难免。士兵之间的小摩擦,刘铭传从不放在心里,陈国瑞误以为“铭军”是好惹的。平日练兵的时候,陈国瑞这里杀声震天、刘铭传那边硝烟弥漫。僧军很羡慕铭军有洋枪洋炮,他们便打了歪主意。一天夜里,趁刘铭传赴徐州之际,陈国瑞亲自带兵闯了铭营。淮兵奋起抗争,损伤十人,三百多条洋枪被抢走。
刘铭传能咽下这口气吗?第三天夜里带兵一千闯了僧营,杀死僧兵五百多人,抢回了自己的洋枪。事情一下子闹大了。陈国瑞跑到曾国藩面前,扬言要以刘铭传的人头祭奠死难者;刘铭传更是怒不可遏,非要砍了陈国瑞的人头不可!两边都不是曾国藩的嫡系,说谁,谁也不听。出于无奈,曾国藩来个“各打五十大板”。他希望尽快息事宁人,前线还等着他们去打仗哩!
陈国瑞挑起了事端,悖理在先;刘铭传被迫还击,但“防卫过当”。曾国藩让陈国瑞向刘铭传赔礼道歉,刘铭传则向陈国瑞赔偿“经济损失”。“一审判决”刚刚下达,僧军残部就哗然起来了。陈国瑞有了支持者,他更加不买曾国藩的账!赔礼道歉成了一句空话。曾国藩也不想得罪他,便将僧军派往清江,以缓和他与淮军的矛盾。孰料陈国瑞不依不饶,非要刘铭传赔他一百两白银不可。否则的话,军队不能开拔。
曾国藩火了。拍桌子、打板凳,怒斥道:“败将陈国瑞,你不顾主帅的安危,送了僧格林沁的命。如今又寻衅滋事,本官非参奏一本不可!我治不了你,让朝廷来治你。”
当天晚上,曾国藩就写好了奏折,准备把陈国瑞的恶劣行径上奏朝廷。陈国瑞闻讯后,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他“扑通”一声跪在曾国藩面前,声泪俱下。总算平息了不该发生的恶性械斗。可是,曾国藩也得罪了淮军。刘铭传等人认为他偏袒僧军,以致曾国藩指挥不动淮军。李鸿章在上海听说了这边的事情,也很恼火。但碍于情面,表面上站在曾国藩一边,暗中却怂恿刘铭传等人继续和曾国藩对着干。这样的人际关系,能精诚团结打胜仗吗?